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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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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糖

何春花全然記不清自己是如何摸回將軍府的。

再睜眼時,頭顱重若千斤,一陣陣鈍痛抽著太陽穴,喉嚨幹啞得像被粗砂磨過,稍一動彈便渾身酸軟發寒,腳步虛浮得站不穩,想來應當是昨夜吹風受了風寒。

“我怎麽就這麽倒黴……”

她癱在床上,艱難翻了個身,眼前一黑便又陷進了昏沈之中。

等她再度悠悠轉醒,額間已覆上一條溫熱濕潤的布巾,暖意一點點滲進頭皮。顧秋月不知何時坐在了床沿,手中端著一碗黑濃的湯藥,見她睫毛輕顫,便默默將藥碗擱在了床頭案上。

“醒了。”她聲音依舊冷淡,聽不出喜怒,“昨日私自出府飲酒,吹風受了涼。這是府醫開的藥,喝了能好受些。”

何春花輕嘆了一聲,臉色蒼白如紙,強撐著半坐起身,端過藥碗湊近鼻尖。只一聞那苦澀氣息,便下意識蹙緊了眉,遲遲不肯入口。

顧秋月冷眼一瞥,目光淡淡掃過她。

何春花身子莫名一僵,不敢再推脫,仰頭便將一碗苦藥盡數灌了下去,澀得她喉間發緊。

“這不是喝得挺快。”顧秋月冷哼一聲,起身便要轉身離去。

何春花心頭猛地一急,唇瓣微張,險些便要喚住她,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以什麽身份挽留?不過是個暫居府中的鏢師,顧秋月肯親自送藥照料,已是格外破例。真叫住了,她又能說些什麽?

那一聲幾欲出口的呼喚,終究悶在了心底。

顧秋月踏出門外,身後靜悄悄的,半分挽留也無。

她心頭那股壓了一夜的煩躁驟然翻湧得更兇,腳步一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方讓她心緒不寧的院落。

中午的藥由府中婢女送來,何春花此時已然好了許多。藥雖然苦,但為了能盡早恢覆,何春花還是咬著牙將那碗藥給灌了進去。

待到暮色降臨,晚膳剛過,顧秋月心中那股郁氣早已散了大半。可只要一想起酒館裏,何春花對著陸弦琴笑得那般真切自在,心口便仍會不受控制地一緊,酸澀與惱意交織。

她一時起了捉弄的小心思,想懲罰一下何春花,便獨自走到藥房取了小半顆黃連裝入糖紙中,偽裝成飴糖打算騙何春花吃下。

正巧送藥的婢女前來取藥,見了她連忙屈膝行禮。

顧秋月面色冷然,淡淡擡手示意她起身:“起來吧。將這顆糖同湯藥一道送去給何春花,她若問起,便說是我送的。”

“是。”婢女恭敬應下,雙手接過那枚裹得精致的糖。

待顧秋月走後,那婢女便將湯藥與那顆糖一並交到何春花手中。

“這糖……果真是顧家主送的?”何春花眸色欣喜,話還未說完唇角便揚了起來。

“回何鏢頭,是顧家主送的。”那婢女低頭恭敬回答。

“好,謝謝你。”何春花得了準確答案,唇邊笑意逐漸加深,她從懷中摸出二兩銀子遞給那婢女,卻被她笑著拒絕。

“回何鏢頭,多謝您的好意,只是府規不得擅收客人銀錢,所以奴婢不敢收。”

“無礙無礙,倒是我粗心了。”何春花笑著擺手,“你先下去吧。”

“是。”那婢女行禮之後將空藥碗收下,轉身便離開了房間。

何春花仔細打量著手中的那顆糖,猜測它會是什麽味道,最終還是舍不得將其拆開,只得妥帖放至懷中,末了還輕輕拍了拍。

“我就說嘛……”她望著空蕩蕩的門口,眉眼彎起,小聲喃喃自語,“她有時候對我,還是很溫柔的。”

原本低落的心情,被這一顆糖一掃而空。

接下來幾日,顧秋月瞧著何春花漸漸恢覆了往日的鮮活爽朗,料想她已是知錯收斂,心頭那點殘存的火氣也徹底散了。她便不再刻意冷淡,又如從前一般,時常讓人喚何春花進房說話。

何春花見她終於肯重新搭理自己,心知她氣已消了大半,心底的歡喜幾乎要溢出來。對她而言,能這樣安安靜靜待在顧秋月身側,便已是世間最好的光景。

她在心底默默盤算,等這趟鏢走完,她便拿出懷中那顆珍藏的糖吃下,將所有對顧秋月不敢言說的心意,盡數壓進心底最深處,從此遠遠離開,再也不貿然出現在她面前。

懷中的糖紙隔著衣料貼著心口,微涼,卻又燙得她鼻尖發酸。那是她這場不敢宣之於口的喜歡裏,唯一的甜。

顧秋月將此行揪出的內應一一處置妥當,沈吟片刻,便提筆疾書下令,命顧長安快馬加鞭,將密令送往禮俞城南的日暮酒館。之後她又與宴聞笙徹夜商議,將所有後手布置周全,才帶著宴聞笙調撥的百名精銳侍衛,與殘存的鏢師一同踏上歸途。

何春花望著自家車隊裏寥寥數名傷痕累累的鏢師,心口猛地一沈。

劉東已然身死,陳銘被削去一耳,陳輝瞎了一只眼,滿場慘烈,唯獨她何春花,竟還完好無損地站著。

一股鋪天蓋地的悲切與自責狠狠攥住她,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何丫頭,哭什麽?”

陳銘戴著遮去耳傷的布制耳罩,緩步走到何春花身邊,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臉上反倒帶著幾分寬慰的笑。

“陳大哥,我……我對不住兄弟們……”

何春花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再也繃不住,順著臉頰簌簌滑落,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傻丫頭。”陳銘輕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張幹凈的汗巾,遞到她面前,“咱們做鏢師的,本就是刀尖上討生活,生死早看淡了。從踏上這條路的那日起,人人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你不必這般自責,只要你心裏記著他們,兄弟們便不算白走一遭。”

何春花顫抖著接過素帕,死死按在眼上,仿佛這樣便能攔決洶湧而下的淚水。

她喉間發緊,只勉強擠出一個字:

“好……”

馬車之內,顧秋月隔著窗簾,將外頭那一幕盡收眼底。

心口無端泛起一陣細密澀意,翻湧難平,可她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更不知該以何種身份,去安慰那個垂淚的人。

指尖微微一攥,她終是狠下心,猛地將窗簾一放,隔絕了外頭的身影,也隔絕了那讓她心緒不寧的哭聲。

她不願再看,不敢再看。

何春花性子素來爽朗鮮活,不過一時難過,定然會慢慢好起來的。

顧秋月在心底反覆默念,權當是給自己一個不必上前的理由。

原以為歸途能稍得些平靜,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暗處的刺殺竟比此前更為兇狠、更為決絕。

隊伍越是靠近禮俞城地界,周遭的殺機便越是濃烈,刺客一波強過一波,仿佛要將他們徹底攔在城門之外,置之死地。

一槍挑飛迎面殺來的刺客後,何春花喘著粗氣迅速掃視了一眼周圍,宴聞笙派來的精銳已然死傷大半,遠處的刺客仍舊源源不斷地往此地襲來,訓練有素的模樣反倒不像刺客,更像是正規士兵。

形勢險峻至極。

何春花飛奔入車廂內,取出最後一顆易容丹強行給顧秋月服下,眼見她身形迅速拔高,化作了尋常男子的模樣,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氣。她飛快替顧秋月披上男衫外袍,隨即眼神一狠,一掌精準劈在她的脖頸上,將人直接劈暈。

她穩穩撈起暈倒的顧秋月,迅速找到陳銘與陳輝二人,將人鄭重托付給他們。又反手搶來兩匹快馬,連一句告別都未曾多說,狠狠一抽馬鞭,任由三人趁著夜色朝著遠方疾馳而去。

有刺客策馬追上前,盡數被她斬落馬下。

何春花孤身死守在唯一路口,竭盡全力殺敵,不讓任何一人越過關卡。起初她尚且能夠勉強應對,可敵方人數越來越多,她身上傷口不斷滲血,氣息也漸漸紊亂,終是逐漸力竭。

最終,她咬著牙,從大腿內側的暗袋裏,取出了沈容溪交給她的最後底牌。

一支註射針管,裏面裝著10毫升濃縮腎上腺素,能讓人瞬間恢覆全部內力,甚至還可額外提升三成。可後果卻是在使用後會喪失所有力氣,經脈寸斷,性命垂危。故沈容溪在交給她之前額外叮囑過,一旦註射後發現內力開始流失,便要迅速撤離,絕不能連戰。

何春花無暇多想,咬牙將冰涼針頭狠狠紮進大腿,猛地推完了那一管腎上腺素。

頃刻間,渾身的酸痛、疲憊與傷口的灼痛盡數消散,四肢百骸裏驟然湧出狂濤般的力量,經脈都似被滾燙的氣血撐得發脹。

刺客依舊不要命般前赴後繼,潮水般朝路口湧來。

何春花手中長槍早已被鮮血浸透,紅得刺目。她整個人浴血而立,如同從屍山血海中撈起的殺神,凜冽殺意席卷四野,湧上來的士兵頃刻間鮮血四濺,頹然倒下,層層疊疊堆在她腳底,將那後路死死堵住。

不知過了多久,何春花腳步忽然微微一顫。

正對著她的刺客舉刀擡頭,望著屍堆頂端浴血而立的她,竟無一人再敢上前半步。

體內狂湧的力量正以摧枯拉朽之勢飛速退去,取而代之的,無窮無盡的虛弱,身上被砍出來的傷口開始犯疼,強行撐闊的經脈也在此刻寸寸碎裂,疼得她面色慘白如紙。

她艱難擡起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那顆早已被鮮血浸透的糖。

指尖哆嗦著拆開糖紙,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糖塊送入嘴中。

“苦……好苦……”

極致的苦澀瞬間席卷舌尖,將她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歡喜、期待與暗戀,狠狠碾得粉碎。

她望著遠方夜色,氣若游絲,聲音輕得像一縷將熄的魂。

“顧……秋……月……你給的糖……好苦啊……”

話音落,何春花慘然一笑,身軀如崩塌的高墻一般,重重砸落屍山之上。

最前方的刺客見狀猛地怒吼,提刀瘋狂沖上,刀鋒一閃,將何春花的頭顱狠狠斬下。

他高高舉起那顆染血的頭顱,如同得勝凱旋的戰神,狂嘯聲響徹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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