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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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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

書房裏陷入短暫的死寂。

紀溪怔在那裏,她楞楞地看著許知秋,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幹澀的聲音,“……什麽?”

艾琳娜將手邊的幾份文件輕輕推向紀溪的方向。

和剛才的觀察記錄一樣,都是覆印件。

紙質檔案的封面上印著某個早已被取締的私人研究機構的標志,以及手寫的編號和日期。文件的保密等級欄,赫然蓋著絕密的紅色印章。

她抽出其中一份文件,指尖輕點下方的簽名處,

“字跡鑒定過,確實是她自己簽下的。”

紀溪坐下,拿起那份文件,指尖隱隱發顫。

她看著那熟悉的字跡,以及另一側的“應清和”三個字,紀溪只覺得大腦一片混亂,“這和應清和又有什麽關系?”

後進來的紀儒生出聲,“這家研究所的管理者就是應清和,當年程諾和她簽下合同,自願參加C-19實驗。”

“這個實驗最初的目的是探索腺體基因的“優化”乃至“定向進化”,為未來科技戰爭培養出更符合時代變化的戰士。但在實驗第一階段,就因為安全性以及倫理關系遭到國際社會譴責,後聯邦組織明文禁止再進行相關實驗。”

艾琳娜的導師曾參加過最初的實驗,她對這方面的情況較為了解。

聞言紀溪看向她,喉頭滾動了幾下,艱難開口,“……這個實驗主要是做什麽?”

艾琳娜看了眼其餘幾人,面色遲疑,不知該不該說。

身旁的許知秋輕輕搭上她的手,點了點頭。

艾琳娜目光落在窗外沈沈的夜色上,回憶一段遙遠的往事。

書房裏只剩下她略顯沈緩的聲音,將那段被塵封的禁忌歷史緩緩揭開。

“實驗第一階段,主要集中於基礎理論驗證和初步腺體基因編輯。她們選取了一批腺體存在先天缺陷或發育不良的年輕Omega,理論上,這些腺體的可塑性更強。”

艾琳娜頓了一下,看向臉色越來越白的紀溪,繼續道,“第二階段是試藥,這一階段的成果將決定第三階段所面臨的實驗方式。她們會根據每個實驗體展現出潛能,為其量身定做一套實驗標準。”

“程諾……”紀溪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她接受了哪些?”

“檔案中記載,她的研究方向是「增生」。”

艾琳娜翻動文件,找到對應部分,“從第二階段的結果來看,她的細胞代謝速度要比同等實驗體快到5%~8%。並且受傷後,在不用藥的情況下,正常人需要一周才能完全愈合的傷口,她只需要兩天。”

“所以,第三階段她需要反覆重覆這個過程……”

艾琳娜並未細說,但在場的人心裏都清楚。

紀溪想起剛才翻開的那一頁,程諾蓄著短發,臉頰消瘦,雙眼晦暗無光,寬大的病號服罩在她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露出的手腕、胸口甚至脖頸都纏上繃帶。

紀溪不敢去想她的身上究竟有多少傷口。

“所以……第三階段……”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就是……不斷地受傷,然後利用這種‘增生’能力快速愈合?測試極限?那副作用呢?”

這不是實驗,這是淩虐。

“是的,不過實驗中途她沒有通過測評。”

或許是為了緩解壓抑的氣氛,艾琳娜將另一份檔案遞給紀溪,“具體原因不清楚,第三階段二小節測評時,她沒有達標,細胞增生的頻率一直保持在15%左右。雖然比常人的身體素質要好,但遠達不到她們的標準,所以她的評級從A落到B,繼續試藥,直到實驗結束,她也沒有達標。”

“至於副作用……”艾琳娜看向許知秋,又看了眼始終沈默不語的紀景盛,放低了聲音,

“為了抵抗因細胞快速分裂和修覆帶來的感染風險,她的免疫系統在藥物的影響下過於活躍,對絕大多數常規麻醉劑和鎮靜劑嚴重過敏……由於她始終處於高耗能的環境下,她的腺體萎縮速度遠高於常人,她必須服用特殊藥物來緩解疼痛。”

服藥……對麻藥過敏……

紀溪忽然想起,有一次和程諾玩鬧時,想嘗嘗她常吃的鈣片,但程諾說什麽也不給,甚至把藥瓶放到了加密箱。

當時她只因為程諾在陪她玩,也沒放心上,只是笑著說她小氣。

可如今想來,卻察覺到不對勁。

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程諾雖然會把長高掛在嘴邊,但她從來沒有吃過這類保健品。

合上檔案,紀溪深吸了一口氣,雙眼通紅地看向許知秋,

“應清和呢?她現在在哪?”

如果不是她引誘了程諾,哄騙她簽下那份合同,事情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她才是最應該受到法律懲處的人。

“半個月前就被抓了,你還有心思操心她?”

紀景盛從後面拍了下她的腦袋,看到她一臉頹樣就來氣,“這件事現在還沒公開,判不判刑、判幾年都能商量,這段時間你老實呆著,不要找事!今天來的人要不是文竹,早給你斃了!!誰讓你沒事把那個東西揣身上?!”

紀溪被敲得腦子嗡嗡的,她閉上眼,“我在想,當年直接讓青山把她做了就好——對了,你們有誰聯系上青山了嗎?是她給我發的消息,她到底在做什麽?”

書房裏再次靜了下來,這次卻帶著幾分微妙的緊繃。

許知秋和艾琳娜交換了一個眼神,紀儒生扶了扶眼鏡,沒有立刻回答。

紀景盛則又敲了她一下,“你當我們家是百事通呢!你跟她關系這麽好,你都不知道,我們到哪去問?行了,現在這事已經這樣了,埋怨也沒用。知秋,廣元這段時間你找人看著,至於你——”

揉了揉紀溪那一頭短毛,紀景盛忽然放輕了聲音,“按時上班,別讓外人看出異常。小程那邊我們會盡力斡旋,要是真的沒辦法,到時候該怎麽辦都隨你。”

紀溪擡起頭,眼神堅定不移,“我會等她,不管多久。”

只要人活著,不管多久她都會等。

紀景盛沒再多說,揉揉她的腦袋,轉身嘆了口氣。

話是這麽說,但在場的人心裏都清楚,進去之後能不能出來、出來後又要以什麽身份繼續生活,都是未知數。

“桌上的是她在研究所裏的資料,只有一部分。”許知秋示意艾琳娜把沙發上的那疊文件遞過去,“這是她在海外那段時間的調查報告……你可以看看,心裏有個數。”

紀溪接過新的文件,和剛才的紙質不同,並不是覆印件。

把空間留給她,幾人陸續走出書房。

書房門輕輕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隔絕開來。

紀溪調整好呼吸,翻開文件。

讀研、參加工作、酒會應酬、試藥……因為壓力過大產生精神問題,從第二年開始服用精神類藥物,效果甚微。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沈沈的夜幕,轉向了黎明前最深的暗藍,暖黃的燈光勾勒出她沈默的側影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由於這份文件裏的內容是後期收集的,圖片很少。最多的是程諾剛從研究所出來的那一年,為了消除後背處燒傷的傷疤進行修覆手術時,在醫院拍下的照片。

這塊傷疤面積很大,幾乎占據了大半脊背,總共動了七次手術才修覆到最初的狀態。

指尖觸碰到紙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灼熱與痛楚,穿過時光,燙在她的心上。

照片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的。

從最初的猙獰,到最後的完美,用了五個月。

視線漸漸模糊,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紙面,紀溪彎著腰,額頭抵在文件上,深呼吸,強忍著情緒。

可是中指上的戒指壓在文件外殼上硌得好疼,壓抑的哭聲回蕩在偌大的房間裏。

遠處的紅日恰好爬過山頭緩緩而上。

……

一個月後,盛青山主動找上紀溪。

“她現在在黑潮島監獄,和同期參加實驗並且幸存下來的六十七人關押在一起,因為性質特殊,會有人二十四小時監視。”

盛青山喝了口水,聲音聽上去像是累了很久,“我沒有權限進入,你提交的探監申請也被打回了,在判決結果下來前,那邊不會讓外人接觸到她們。不過有上官姐姐在,可以保證她的安全。”

短短一個月,紀溪明顯瘦了不少,眼神也不似往日明亮。

“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說什麽安全?”紀溪扯著嘴角發出一聲冷笑,“上官能讓人二十四小時保護她嗎?她的身體……那種地方,她如果不舒服,有人能幫她嗎?她的藥呢?”

盛青山放下水杯,知道她在憤怒,“西西,上官姐姐也是聽命於人,你不要遷怒她,目前能接觸到程諾的,只有她。”

紀溪別開臉。

她知道上官文竹能在那種地方給予一些照拂,已經是看在多年情分上,她不該再奢求。

“我知道。”紀溪聲音沙啞,看向盛青山,“只是她的身體,還有精神狀況都不太好,我怕她出事……”

“藥的事你不用擔心。”

見她眼裏難掩痛色,盛青山一時不忍,說了出來。

紀溪捕捉到她話裏的漏洞,猛地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追問下去。

盛青山自知失言,但看著紀溪眼中驟然亮起又混雜著懷疑和迫切的微光,她嘆了口氣,知道瞞不住了。

“各國私底下對這種事的態度很暧昧,加上她們確實做出了一些成績,聯邦目前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盛青山沒有直說,但紀溪聽懂了。

她松開她的手,後背靠到沙發上。

明媚的驕陽透過落地窗,毫無阻礙地灑滿整個客廳,甚至有些刺眼,卻驅不散紀溪心底不斷蔓延的寒意。

良久,女人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這算什麽?”

紀溪紅著眼看向盛青山,顫抖的聲線帶著憤怒與詰問,“以法律的名義把她從我身邊帶走,如今又為了利益,默許她們進行實驗——她不是人嗎?她沒有人權嗎?”

為什麽不詢問她的意見。

為什麽拒絕家人的探視。

為什麽漠視她的痛苦。

盛青山看著紀溪眼中翻湧的痛苦與怒火,心口也像被重錘擊中,悶痛不已。

“西西,你冷靜點。”

掰開她的手,盛青山深吸一口氣,輕聲勸解,

“你知道這不一樣。”

“她現在所做的是為了國家,為人類醫學奉獻自我,無論成功與否,她都不再是參與違規實驗的罪犯。”

“任務結束,她會再次回到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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