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chapter.65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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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chapter.65 故事……

一場雨, 毫無預兆地在傍晚落下。

細絲般的雨線斜斜織下來,濺起細密的水花。街上的男男女女把公文包頂在頭上,說笑著走向萊佛士坊地鐵站, 皮鞋踩過積水, 褲腳洇濕了, 卻不見狼狽, 仿佛早已習慣這種天氣。

溫渺坐在咖啡廳窗邊,托腮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 想,這裏的七月,是不是每天都在下雨?

雨季要持續半年。半年裏, 每一天都是這樣濕漉漉的黃昏。空氣能擰出水,衣服永遠晾不幹,皮鞋永遠帶著潮氣。他那麽討厭雨天的人,要如何忍受?

“突然下這麽大的雨,賀先生路上該堵車了。”蘇姨望向窗外的雨幕,語氣裏帶了擔憂。

溫渺從遐想中回過神,指尖還停留在冰涼的咖啡杯上:“你跟他說,不用著急。”

她垂下眼,目光落入嬰兒車裏。

思渺睡著了。三個月大的孩子, 蜷在柔軟的小毯子裏,睫毛輕輕覆著, 鼻尖小巧得像一粒糯米。

溫渺看著那張睡顏,心裏軟了一下——

那是她的眉眼,卻有賀斯揚的輪廓。

明明是mini版的自己,偏偏又多了幾分他的氣質,像是兩個人最私密的秘密, 被這個小小的人兒悄悄洩露出來。

溫渺彎下腰,手指捏住小被子的邊角,輕輕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雨還在下,劈裏啪啦敲在玻璃上。思渺在夢裏動了動嘴角,像是做了個甜的夢。

溫渺直起身,嘴角彎起來:“一家人吃飯,晚點也沒關系。”

“嗯。”蘇姨也揚起嘴角,給賀斯揚打去電話。

數月前,賀斯揚看中海外一家異軍突起的的AI團隊,很想將團隊創始人挖來自己公司,但線上談了幾次都沒談攏。那位年僅二十出頭的創始人傲氣得很,說什麽要他本人親自出面才算有誠意。

賀斯揚同意了,讓那人選一個地方見面。

對方或許沒想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在電腦那端遲疑許久,終於發來一個地址——

新加坡國立大學,U Town宿舍。

看著那個熟悉的地點,賀斯揚不禁失笑,“神神秘秘聊這麽久,搞半天是學弟。”

有了這層關系,賀斯揚對這場收購志在必得,當即讓秘書訂了飛往新加坡的機票。

而且,他又可以回到睽違已久的校園。

那個承載他許多心酸往事的地方……

賀斯揚對著電腦屏幕沈思片刻,摸出褲兜裏的手機,將手機貼到耳邊,靜靜等待電話被接通。

“餵?”溫渺的聲音透著不解。他從不在上班期間打擾她。

“小渺,陪我出一趟國。”

“哎,這麽突然?”溫渺的聲音壓低了,大概是走到了一旁,“出國我沒問題,可是……我們要去哪?”

賀斯揚沈默了一會。

“新加坡。”

他說出這三個字時,微沈的嗓音多了幾分鄭重。

“帶上我們的女兒。”

……

不知不覺,雨停了。

烏雲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緩緩撥開,城市從陰影裏浮出來。淡金色的霞光穿透雲層,照在路面大大小小的水窪上。整條街都被點亮了,一地碎金。

路邊的綠樹被雨水洗過,葉子綠得發亮,空氣裏有股清新的味道,像世界剛剛重新開始。

“太太,賀先生說他五分鐘後到。”蘇姨打完電話回來時,臉上掛著笑容。

溫渺點點頭,拿起桌上的賬單起身。嬰兒車裏,思渺還在安睡,小臉被夕陽鍍上一層柔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彎起來。

“那,我們推著嬰兒車去外面等他吧。”

來新加坡這一周,溫渺每天下午都會帶思渺來魚尾獅公園附近散步。思渺很喜歡那座象征著新加坡精神的魚尾獅身雕塑,每當獅頭開始噴水,思渺就會咧開嘴笑,白嫩的小腳在被子裏搖晃不停。

一小時前,溫渺本帶著女兒在雕塑邊看噴泉,都是因為這場雨,她不得不推著嬰兒車匆匆跑進咖啡廳躲雨,還打電話讓蘇姨來送傘。

只是沒想到,熱帶的雨說停就停,根本無需撐傘。

“……阿、阿姨。”忽然有人拉她的衣角。

溫渺在收銀臺邊轉身,目光向下,看見一個穿白色洋裙的小女孩站在面前,中國面孔,齊劉海,正有些羞赧地沖她笑。

溫渺彎下腰,聲音軟下來,“怎麽了?需要幫助嗎?”

“不是。”女孩搖頭,卻沒有再往下說。

她回頭看了眼,隔壁桌上坐著個面含微笑的女人,應該是她媽媽。女人點點頭,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女孩這才將手從背後伸出,遞到溫渺面前。

溫渺眨了眨眼,接過那樣東西——

一張畫。

鉛筆素描,線條還很稚嫩,卻有股天然的流暢感。畫裏的女人側著臉,長發垂肩,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個地方。

是發呆的她。

溫渺楞了一下,擡眼看向女孩,“小朋友,你這是……”

“我覺得阿姨對著窗外發呆的樣子很好看。”女孩不好意思地撓撓臉,聲音越說越小,“所以就偷偷畫下來了。但我媽媽說,偷看陌生人是很不禮貌的,所以叫我把這幅畫送給你。”

溫渺捏著那張畫,與女人對視一眼。

她笑著走過去道謝。

女孩的媽媽連忙擺手,“是我要謝謝你才對。我女兒啊,每天不畫點什麽就手癢,真拿她沒辦法。”

“喜歡畫畫是好事。”溫渺看向那張稚氣的臉,“以後說不定是大畫家。”

“哈哈,借你吉言。不過她還太小。”女人看了看趴在桌上又開始畫畫的女兒,無奈地說,“這個月才剛滿七歲,我還沒想好讓她往哪個領域發展。”

七歲。

溫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低頭看著女孩。握著鉛筆的手小小的,肉肉的,在紙上認真地塗抹。齊劉海下面,是一雙專註的眼睛。七歲的孩子,已經會害羞,會遞上自己的畫,會仰起臉等人誇獎。

嬰兒車裏,思渺還在沈睡。三個月大,小小的一團。

可如果——

溫渺的目光變得很遠。

如果那個寶寶還在,如果多年前的夜晚沒有下雨……

如今,她也該七歲了。

也該是這樣軟軟的頭發,這樣細聲細氣說話的樣子,也該會趴在桌上畫畫,會拉著陌生人的衣角,害羞地遞上自己的小作品。

她忽然想起。

她還沒來得及為她取名字。

“夫人。”

蘇姨的聲音從咖啡廳門口傳來,把溫渺從很遠的回憶裏拉回來。

蘇姨指了指路邊一輛黑色加長款林肯,“賀先生到了。”

“哇,那是你先生的車?”女人眼裏流露出羨慕。

溫渺無聲地笑笑,把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逼回去。

這時服務員端著一碟奶油蛋糕過來。女人奇怪地說,“我們沒點蛋糕啊。”

“是這位女士買的單。”服務員看向溫渺。

“啊,那怎麽好意思……”女人說著掏出錢包。

溫渺輕輕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那個還在埋頭畫畫的女孩。

女孩畫得很認真,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

溫渺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女孩蓬松的頭頂。柔軟的,暖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溫度。

女孩擡起頭,眨著眼睛看她。

溫渺望著她,又望向嬰兒車裏熟睡的思渺。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卻只是淡淡地笑著說,“小朋友,希望你健康快樂地長大。”

她轉身走出咖啡廳。

林肯車裏,坐在後座的賀斯揚一直看著溫渺在咖啡廳裏的動作,直到她上車。

“有人跟你搭訕?”

他指的是溫渺手上那副素描畫。

“是啊。”溫渺勾起嘴角,“年僅七歲的小女孩,怎麽,要吃醋嗎?”

“這麽小?”賀斯揚松了松領帶,唇角微揚,“那對我構不成威脅。”

前排的司機適時發動車子。賀斯揚看向前方,“老鄭,去濱海灣花園。”

……

晚餐訂在濱海灣花園附近的一家法國餐廳,據說今年剛評上米其林三星,預訂已經排到了明年。

“這麽難訂的餐廳,你是怎麽訂到位子的?”溫渺抿了口白葡萄酒,目光落在菜單上。

“我的門路,那自然是很多。”賀斯揚將切好的牛排盤換到溫渺面前。

結婚半年來,照顧她已經成為他潛意識裏的習慣,和呼吸一樣自然。

“不愧是賀總。收購的事談得怎麽樣?”溫渺問。

“本來以為是個狂妄之徒,見了面倒意外地好說話。”賀斯揚挑了挑眉,眼底有幾分少年氣的得意,“不到半小時,一舉拿下。”

溫渺看著他被餐廳燈光柔化的側臉,心想,論狂妄,有誰比得過你?

她舉起杯,“恭喜賀總又收獲一員猛將,祝淩銳越來越好。”

賀斯揚笑著伸來酒杯。

輕輕“砰”地一聲,兩只高腳杯在半空碰出清脆的聲響。他們同時仰頭,淡金色的酒液滑入喉間。這一幕優雅得像是雜志上的廣告——

一對登對的上流夫妻,在米其林三星餐廳裏共度良宵。

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不是嗎?

溫渺放下酒杯,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某個虛無處。咖啡廳裏那個小女孩的笑臉突然闖進腦海,齊劉海一晃一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七歲。

如果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還在,也該這麽大了。

溫渺垂下眼睫,心臟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她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來了。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那些浸透枕頭的淚水,那些醒來時下意識去摸小腹卻發現一片平坦的清晨……她以為這些都過去了。

可原來,它們只是藏在某個角落,等著被一個陌生孩子的笑容重新喚醒。

如果當時的她能堅強一點,強悍一點,是不是就不會倒在那個雨夜?是不是就能……保住那個孩子?

一股強烈的悔恨湧上眼眶。溫渺慌忙端起酒杯,用喝酒的動作掩飾眼底的情緒。她悲哀地發現,原來人變得再有錢,也買不回失去的東西。

“今晚吃得有點少。”賀斯揚看著她盤中剩了大半的牛排。

“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廳吃過了。”溫渺垂下眼,不敢看他。

“啊……可能是,下午在咖啡廳吃過了。不太餓。”溫渺垂下眼眸。

消極的情緒湧上來後,她忽然不知該如何面對賀斯揚。

至今為止,他都不知道關於那個寶寶的真相。

溫渺攥緊桌布,在心裏對自己說:忍住。

告訴他,只會徒增他的痛苦。

那些沈重的回憶,讓她一個人背負就好。

賀斯揚在餐桌那頭安靜了片刻,忽然開口:“那我們去山上散會兒步吧。”

溫渺詫異地擡頭:“嗯?”

“眼睛瞪那麽大,以為我要去山上殺人?”賀斯揚笑著站起身,神色很快又恢覆成平日的沈穩。

他向溫渺伸來一只手,“走吧。想和你說說話。”

……

武吉知馬山的夜晚比市區安靜得多。

半山腰處,老鄭停好車,和蘇姨一起留在車裏照顧思渺。

賀斯揚下車後,手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麽。

溫渺看著那只手,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進去。

賀斯揚立刻握住了。

兩個人沿著盤山公路慢慢往上走。路燈昏黃,每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路段都籠罩在月光和樹影裏。山下的新加坡城像一片被打翻的星光,萬家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這裏好美。”溫渺本想說點什麽打破沈默,又覺得這句話在此刻顯得太過刻意。

“你還沒有放下那個男人?”賀斯揚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溫渺身軀一震,轉回臉看著他,“你……說什麽?”

“你以前的男人。”賀斯揚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你今天自從見過那個七歲女孩,就一直心不在焉。是因為她讓你想起了那個人吧。”

他頓了頓,聲線更低幾分:“讓你心甘情願生孩子的那個男人,一定很難忘。你還愛他嗎?”

溫渺呼吸一滯,猛地甩開他的手。

他們就站在盤山公路的路中央,身後是彎道,隨時可能有車拐過來。但溫渺已經顧不上這些。她仰頭瞪著賀斯揚,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

“賀斯揚,你瘋了?!”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我們已經結婚這麽久,連孩子都有了,你還在懷疑我對別的男人心有所屬?”

“問問而已。”賀斯揚將雙手插進褲兜,淡然的神情仿佛在說:你至於嗎。

這一刻,剛才牽手散步時的浪漫氣氛蕩然無存。溫渺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被他氣的。

“我拒絕回答你的愚蠢問題。”

溫渺飛快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車燈後,她氣呼呼地轉過身,大步往山下走,“你簡直是有病!自己爬山去吧,我要下山。”

“你跟他什麽時候上床的?”賀斯揚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渺氣息一凜,腳步卻沒停。

“在我之前,還是在我之後?”他跟上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像甩不掉的影子。

溫渺咬緊牙關,加快步伐。

“為什麽不說話,心虛了?”他的語氣裏染上幾分玩味,“我真的好奇那個人很久了。比如,你跟我們兩個,誰給你的體驗更好?”

溫渺猛地剎住腳步。

她轉過身,月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眼底有火在燒。

“賀斯揚,你究竟有什麽變態愛好?”

賀斯揚就站在三步之外,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輕佻模樣。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卻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溫渺盯著那張她在無數個清晨醒來時都會看到的俊顏,忽然間覺得很無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很想聽我和別人上床的細節嗎?還是說,就算我和別的男人做過那種事,你也……根本不在意?”

在意或不在意,溫渺不知道哪個答案會更讓她痛心。

如果他不在意,那這半年甜蜜的夫妻生活算什麽?如果他能坦然接受她和別人上過床,那他對她,究竟有沒有半分男女之間的占有欲?

如果他介意,那她又該如何解釋?告訴他那個男人是誰?告訴他那個孩子是怎麽失去的?然後看他和自己一樣,被那份痛苦淩遲?

她緊緊地盯著賀斯揚,想從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裏找出答案。

可他只是沈默。

像他們腳下這座無言的山。

溫渺忽然間懂了。

她慢慢松開緊握的指尖,轉過身。眼眶熱起來的瞬間,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讓眼淚落下來。

他不介意。

他對她沒有占有欲。哪怕她和別人上過床,他也……毫不在意。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就在眼淚即將奪眶而出的瞬間,賀斯揚低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不介意。因為我沒有傻到連自己的醋也要吃。”

溫渺楞住了。

一股清冽的風拂過身側,賀斯揚長腿一邁,兩步就走到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她,月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下,將他穿白襯衫的輪廓勾勒得分明。溫渺怔怔地擡起頭,看見他眼底深處浮動著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是痛,是憐惜,還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

“我去找過沈天麟,”賀斯揚深吸一口氣,沈聲說,“他告訴了我七年前發生在北醫三院的一切。”

溫渺的瞳孔驟然收縮。

“包括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

夜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起她的發絲。溫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只覺得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下來,山下的萬家燈火,頭頂的漫天星光,全都失去了存在感。

她只能看見他。

看見他慢慢擡起手,指腹輕輕拭過她的眼角,擦去那滴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落下的淚。

“小渺,”賀斯揚低頭看著她,“對不起,我只有用這種欠扁的方法,才能讓你重新正視這段過去。”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動。

“我知道現在的我無論做什麽,都無法挽回我們曾經失去的那個孩子。雖然我們已經有了思渺,但對那個還沒有機會好好看過世界的孩子,我想,我們欠她一場告別——”

月光靜靜地灑在山間。賀斯揚伸出手,將渾身發顫的溫渺牽到山路的轉角,一棵巨大的榕樹下。

榕樹的枝條密密匝匝垂在半空,像精靈柔軟的細須,又像母親溫柔的手臂,將這一方天地攏在懷中。他們踩上草坪,腳下是松軟的泥土與榕樹的根脈。溫渺來到樹下,整座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這時她發現,榕樹下被挖出一個小小的土坑,土坑邊有一個木盒子。

溫渺看向身旁的賀斯揚,原來他……早有準備。

“我們把想對女兒說的話,都寫下來吧。”賀斯揚看著她,白襯衫的衣角在夜風中微微揚起,露出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溫渺沈默不語。

她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經歷這樣一場奇特的葬禮。

與他一起,埋葬他們逝去的孩子。

賀斯揚見她沒有動,先一步跪到樹下。他從木盒裏拿出筆和信紙,借著山腳傳來的微弱光線,在信紙上一筆一畫地寫起字來。

溫渺看著這一幕,心頭一陣酸楚。

原來他一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與她一起背負著痛苦。

但她究竟還要被這段傷痕折磨多久?

為了減輕負罪感,她一頭紮進自責的泥沼,對近在眼前的幸福視而不見——

那些思渺第一次翻身、第一次爬行的日子,她想的卻是曾經的那個孩子?

這樣的她,真是太不負責了。

“小渺。”賀斯揚擡起頭,對她揮了揮疊成千紙鶴形狀的信紙,笑著說,“我已經寫好了。你還不來嗎?”

溫渺心裏猛地收縮。

寫下信,把它放進木盒,然後埋在樹下,她就可以和過去徹底告別了嗎?

她忽然發現,這個念頭竟給了她希望。

或者說,解脫。

溫渺慢慢彎下身,和賀斯揚並肩跪在樹下。她拿著紙和筆,卻不知該寫些什麽。

她看向賀斯揚,他的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發亮。

“你放心寫吧,我不會偷看的。”賀斯揚把臉轉向一邊,望著山下燈火輝煌的城市,嘴角微揚,“因為你寫得肯定沒我好。”

“嘁。”溫渺被他逗笑,低下頭來,看著空白的信紙。

她的神色漸漸凝重,動筆寫下一行字。

親愛的寶貝:

對不起,媽媽沒能保護好你。那個雨夜,媽媽倒下去的時候,想的全是你。這些年來,媽媽一直活在那場雨裏,不敢走出來,因為覺得走出來就是背叛你。

可今天爸爸告訴媽媽,你不是想讓媽媽一直淋雨的。你是想讓媽媽看見太陽的,對嗎?

寶貝,媽媽要學著放下你了。不是忘記,是帶著你給我的勇氣,好好去愛妹妹,好好去愛爸爸,好好去過接下來的每一天。

如果你還想我,就來夢裏看我。

別忘了,也去看看爸爸。他也很愛你。他就睡在媽媽身邊。

溫渺寫完最後一個字,將信紙疊成千紙鶴。

她將千紙鶴鄭重地放進木盒子裏,和賀斯揚的那只並排放在一起。

“那,到了和女兒說再見的時候了。”賀斯揚看著她。

溫渺鼻子一酸,點點頭,“嗯。”

賀斯揚垂下眼,看著那個木盒子。這是他幾個月前親手雕的——

那些深夜裏,他一刀一刀地刻,木屑落在桌上,落在袖口。刻得不好,手指還被劃破過幾回,但這是他能給那個孩子的,唯一能親手交付的東西。

他彎下腰,卷起白襯衫袖口,將木盒子放進榕樹下的土坑,捧起土蓋上。

一層又一層的土壘上去,木盒的形狀漸漸看不見了。

溫渺跪在那裏,膝蓋下是濕潤的泥土,眼前是逐漸被填平的土坑,身邊是這個沈默著為她扛起一切的男人。她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對不起,寶寶……

我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生命,這是我一生都無法彌補的過錯。但我必須要放下對你的思念,咬緊牙關去面對全新的生活。

洶湧的情緒如洪水開閘漫向四肢百骸,溫渺淚流不止,拼命捂住臉隱藏自己狼狽的淚水。一只大手卻輕輕地撥開她手掌,下一秒,溫熱而柔軟的嘴唇覆上來,輕輕吻住她的眼睛。

賀斯揚將她擁進懷裏,親吻她的眼淚,輕聲說,“等思渺長大以後,我們就告訴她姐姐的故事,好嗎?”

溫渺吸著鼻子,從他懷裏仰起頭,“好。可是……故事要從哪裏講起?”

夜風陣陣,空氣裏傳來槐樹的清香。

賀斯揚笑著說,“就從我們第一天在樹下餵貓那天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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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謝謝大家的陪伴,希望小渺和斯揚故事能帶給你們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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