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關燈
小
中
大
夢
他經常做夢。
夢裏都是同一個人。
---
第一個夢，是在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站臺。
清晨六點零三分，他站在那裏。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自行車騎過來，停在他面前。
葉晨一只腳撐著地，側過臉看他。
“上來。”
他坐上去。
後座還是有點硌。
他抓著葉晨的書包帶。
風從耳邊過去。
“考得怎麽樣？”葉晨問。
他說：“還行。”
葉晨在前面笑了一聲，很輕。
然後他問：“北京？”
他說：“北京。”
葉晨沒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笑。
自行車往前騎。
騎過那條巷子，騎過那個路口，騎過他每天走過的那些路。
他忽然想問：你去哪兒了？
但還沒開口，就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個人的笑，還在腦子裏。
---
第二個夢，是在大學第一年的冬天。
北京下雪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條巷子。
很黑，很安靜。
他一個人站在那裏。
等了一會兒。
腳步聲響起。
葉晨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校服敞著穿，嘴裏呵出白氣。
“冷嗎？”葉晨問。
他說：“不冷。”
葉晨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撒謊。”葉晨說，“手這麽涼。”
他沒說話。
但他把那只手握緊了。
兩個人往巷子裏走。
走了很久，走不到頭。
他問：“這是哪兒？”
葉晨沒回答。
他轉過頭。
身邊沒有人。
他一個人站在巷子裏。
很黑。
很冷。
他醒了。
窗外還在下雪。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顆星星還在。
---
第三個夢，是在大三那年暑假。
他回老家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路口。
六點零五分。
他站在那裏等。
等了一會兒。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
不是騎車，是走過來。
葉晨穿著那件灰色衛衣，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一點青。
他站在那裏，看著沈清。
“等很久了？”葉晨問。
他說：“沒有。”
葉晨走過來。
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他忽然想問：你為什麽不來了？
但葉晨先開口了。
“那個——”葉晨說。
他等著。
葉晨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光。
“其實那天，我想跟你說——”
他等著。
等著他說下去。
但葉晨沒說。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句話是什麽？
他還是不知道。
---
第四個夢，是在工作第一年。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倒頭就睡。
他夢見那間教室。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
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
七號。
葉晨。
他跑過去，接球，投籃，進了。
然後他往看臺上看。
看著他這個方向。
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籃球賽，葉晨說最後一個球是投給他的。
他站起來。
想往球場走。
但走不動。
腿像灌了鉛。
他低頭一看。
腳踝上綁著一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課桌腿上。
他掙不開。
他擡起頭。
球場上沒有人了。
七號不見了。
他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過了很久，才慢慢平覆下來。
---
第五個夢，是在工作第三年。
回老家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條路。
從家到站臺。
六百三十七步。
他一步一步走著。
每一步都數著。
一，二，三，四……
數到六百三十七的時候，他擡起頭。
葉晨站在站臺邊上。
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側過臉看他。
“來了？”葉晨問。
他楞住。
葉晨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
他走過去。
站在葉晨面前。
他問：“你去哪兒了？”
葉晨沒回答。
他又問：“那件事是什麽？”
葉晨還是沒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眼睛裏有一點光。
然後他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陪我一會兒。”葉晨說。
他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
誰都沒說話。
風從耳邊過去。
和以前一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還伸著。
握著空氣。
---
第六個夢，是在工作第五年。
分手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盒子。
裝星星的那個盒子。
他打開。
裏面空了。
一顆星星都沒有。
他慌了。
翻抽屜，翻床底，翻衣櫃。
到處都找不到。
他站在房間裏，不知道怎麽辦。
門開了。
葉晨走進來。
手裏拿著一顆星星。
那顆歪歪扭扭的。
他走過來，把那顆星星放進盒子裏。
然後他擡起頭。
看著沈清。
“別找了，”他說，“我一直在這兒。”
沈清看著他。
他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你為什麽——”他開口。
葉晨沒讓他說完。
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以後告訴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清追出去。
走廊很長。
白的墻，白的地，白的燈光。
他跑著。
跑不到頭。
他醒了。
臉上有點涼。
伸手一摸。
是眼淚。
---
第七個夢，是在工作第七年。
買房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站臺。
清晨六點零三分。
他站在那裏。
看著手表。
六點零四分。
六點零五分。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
自行車騎過來，停在他面前。
葉晨一只腳撐著地，側過臉看他。
“上來。”
他坐上去。
抓著葉晨的書包帶。
風從耳邊過去。
他問：“這次，能久一點嗎？”
葉晨沒回答。
但他感覺到，那個人把車騎慢了。
很慢。
慢得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他們騎過那條路。
騎過那家早餐店。
騎過那條巷子。
騎過他每天走過的每一個地方。
太陽升起來了。
淺金色的光落下來。
葉晨停下車。
回過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睛裏那點亮照得很清楚。
“夠久了嗎？”葉晨問。
他看著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夠了。”
葉晨笑了一下。
很輕。
然後他松開手。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
沈清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陽光裏。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六點零三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顆星星還在。
他拿出來。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和夢裏那個人笑的一樣。
“夠了。”他說。
---
後來，他很少做夢了。
不是不做。
是做了也記不住。
只有偶爾醒來的時候，會覺得臉上有點涼。
伸手一摸。
是眼淚。
他不知道夢裏夢見了什麽。
但他知道，一定是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他經常做夢。
夢裏都是同一個人。
---
第一個夢，是在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站臺。
清晨六點零三分，他站在那裏。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自行車騎過來，停在他面前。
葉晨一只腳撐著地，側過臉看他。
“上來。”
他坐上去。
後座還是有點硌。
他抓著葉晨的書包帶。
風從耳邊過去。
“考得怎麽樣？”葉晨問。
他說：“還行。”
葉晨在前面笑了一聲，很輕。
然後他問：“北京？”
他說：“北京。”
葉晨沒說話。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笑。
自行車往前騎。
騎過那條巷子，騎過那個路口，騎過他每天走過的那些路。
他忽然想問：你去哪兒了？
但還沒開口，就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個人的笑，還在腦子裏。
---
第二個夢，是在大學第一年的冬天。
北京下雪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條巷子。
很黑，很安靜。
他一個人站在那裏。
等了一會兒。
腳步聲響起。
葉晨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校服敞著穿，嘴裏呵出白氣。
“冷嗎？”葉晨問。
他說：“不冷。”
葉晨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撒謊。”葉晨說，“手這麽涼。”
他沒說話。
但他把那只手握緊了。
兩個人往巷子裏走。
走了很久，走不到頭。
他問：“這是哪兒？”
葉晨沒回答。
他轉過頭。
身邊沒有人。
他一個人站在巷子裏。
很黑。
很冷。
他醒了。
窗外還在下雪。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顆星星還在。
---
第三個夢，是在大三那年暑假。
他回老家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路口。
六點零五分。
他站在那裏等。
等了一會兒。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
不是騎車，是走過來。
葉晨穿著那件灰色衛衣，頭發有點亂，眼睛下面有一點青。
他站在那裏，看著沈清。
“等很久了？”葉晨問。
他說：“沒有。”
葉晨走過來。
站在他面前。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他忽然想問：你為什麽不來了？
但葉晨先開口了。
“那個——”葉晨說。
他等著。
葉晨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光。
“其實那天，我想跟你說——”
他等著。
等著他說下去。
但葉晨沒說。
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句話是什麽？
他還是不知道。
---
第四個夢，是在工作第一年。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家倒頭就睡。
他夢見那間教室。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
籃球場上有人在打球。
七號。
葉晨。
他跑過去，接球，投籃，進了。
然後他往看臺上看。
看著他這個方向。
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年籃球賽，葉晨說最後一個球是投給他的。
他站起來。
想往球場走。
但走不動。
腿像灌了鉛。
他低頭一看。
腳踝上綁著一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系在課桌腿上。
他掙不開。
他擡起頭。
球場上沒有人了。
七號不見了。
他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過了很久，才慢慢平覆下來。
---
第五個夢，是在工作第三年。
回老家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條路。
從家到站臺。
六百三十七步。
他一步一步走著。
每一步都數著。
一，二，三，四……
數到六百三十七的時候，他擡起頭。
葉晨站在站臺邊上。
穿著校服，背著書包，側過臉看他。
“來了？”葉晨問。
他楞住。
葉晨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等你很久了。”
他走過去。
站在葉晨面前。
他問：“你去哪兒了？”
葉晨沒回答。
他又問：“那件事是什麽？”
葉晨還是沒回答。
只是看著他。
眼睛裏有一點光。
然後他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
“陪我一會兒。”葉晨說。
他點頭。
兩個人站在那兒。
誰都沒說話。
風從耳邊過去。
和以前一樣。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還伸著。
握著空氣。
---
第六個夢，是在工作第五年。
分手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盒子。
裝星星的那個盒子。
他打開。
裏面空了。
一顆星星都沒有。
他慌了。
翻抽屜，翻床底，翻衣櫃。
到處都找不到。
他站在房間裏，不知道怎麽辦。
門開了。
葉晨走進來。
手裏拿著一顆星星。
那顆歪歪扭扭的。
他走過來，把那顆星星放進盒子裏。
然後他擡起頭。
看著沈清。
“別找了，”他說，“我一直在這兒。”
沈清看著他。
他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你為什麽——”他開口。
葉晨沒讓他說完。
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臉。
“以後告訴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沈清追出去。
走廊很長。
白的墻，白的地，白的燈光。
他跑著。
跑不到頭。
他醒了。
臉上有點涼。
伸手一摸。
是眼淚。
---
第七個夢，是在工作第七年。
買房那天晚上。
他夢見那個站臺。
清晨六點零三分。
他站在那裏。
看著手表。
六點零四分。
六點零五分。
路口出現一個人影。
自行車騎過來，停在他面前。
葉晨一只腳撐著地，側過臉看他。
“上來。”
他坐上去。
抓著葉晨的書包帶。
風從耳邊過去。
他問：“這次，能久一點嗎？”
葉晨沒回答。
但他感覺到，那個人把車騎慢了。
很慢。
慢得像是在故意拖時間。
他們騎過那條路。
騎過那家早餐店。
騎過那條巷子。
騎過他每天走過的每一個地方。
太陽升起來了。
淺金色的光落下來。
葉晨停下車。
回過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睛裏那點亮照得很清楚。
“夠久了嗎？”葉晨問。
他看著那道光。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夠了。”
葉晨笑了一下。
很輕。
然後他松開手。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
沈清站在原地。
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陽光裏。
他醒了。
窗外天亮了。
六點零三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顆星星還在。
他拿出來。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和夢裏那個人笑的一樣。
“夠了。”他說。
---
後來，他很少做夢了。
不是不做。
是做了也記不住。
只有偶爾醒來的時候，會覺得臉上有點涼。
伸手一摸。
是眼淚。
他不知道夢裏夢見了什麽。
但他知道，一定是那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