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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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市二醫院。
沈清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棟樓。
七層。白色瓷磚。窗戶一格一格的，有的開著，有的關著。三樓有個窗口晾著病號服，藍色的，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他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
電梯裏人多，他被擠在最裏面，貼著冰涼的金屬壁。有人咳嗽，有人按鈴，電梯門開開關關，到七樓的時候只剩他一個人。
他走出來。
走廊很長。白的墻，白的地，白的光。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咕嚕咕嚕響。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715。
他停在門口，往裏看。
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躺著一個人，女的，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很白。
床邊坐著一個人。
葉晨。
他背對著門口，低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清站在門口，沒動。
過了幾秒，葉晨像是感覺到什麽，轉過頭來。
他楞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走過來。
“來了？”
沈清“嗯”了一聲。
他看著葉晨的臉。
眼睛下面那點青還在。比昨天深一點。頭發有點亂，像是用手撥過很多次。校服換成了衛衣，灰色的，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
葉晨低頭看。
透明的塑料袋裏，橙子黃澄澄的，蘋果紅紅的，葡萄紫黑紫黑，上面還掛著水珠。
“樓下買的。”沈清說。
葉晨接過去。
他拎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
塑料袋在他手裏沙沙響。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進來吧。”他說。
---
沈清走進去。
病房裏的陽光比他想的亮。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小塊一小塊的。有灰塵在光裏飄，慢慢的，輕輕的。
他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鐵的，有點涼。
葉晨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坐在那兒，誰都沒說話。
沈清看著床上的人。
葉晨的媽媽。眉眼和葉晨很像。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被子蓋到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床頭櫃上放著水杯，半杯水，吸管插在裏面。旁邊是藥，幾個小瓶子，白色的標簽朝外。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葉晨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晨身上。他的側臉被照得發亮，能看見臉上細細的絨毛。
沈清看著他。
看他的側臉，看他垂著的眼睛，看他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雙手握得很緊，骨節有點發白。
沈清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葉晨楞了一下，轉過頭。
沈清沒看他，看著床上的人。
“會好的。”他說。
葉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握緊了。
---
中午的時候，葉晨的媽媽醒了。
她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她瞇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床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生，不認識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楞了一下。
“這是……”
葉晨站起來，說：“同學。”
沈清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
看他的臉，看他站著的姿勢，看他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的一顆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眉眼彎起來，和葉晨笑起來一模一樣。
“同學啊，坐，坐。”
沈清又坐下來。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好奇。
“叫什麽名字？”
“沈清。”
“沈清，”她念了一遍，嘴角還彎著，“名字真好聽。”
沈清沒說話。
但他耳朵熱了。
葉晨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
“他年級第一。”
葉晨的媽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年級第一？這麽厲害？”
沈清耳朵更熱了。
他看了葉晨一眼。
葉晨沒看他，站在那兒，手插在衛衣口袋裏。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
他的嘴角彎著。
很小的弧度。
---
下午的時候，沈清要走了。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說：“小沈，下周還來玩啊。”
沈清點了點頭。
葉晨送他到樓下。
電梯裏還是很多人，他們被擠在角落，肩膀挨著肩膀。沒人說話。
一樓到了，門打開，沈清走出去。
葉晨跟在後面。
走到醫院門口，沈清停下來。
門口有人在賣水果，有人在等車，有人扶著病人慢慢走。太陽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長。
沈清轉過身。
葉晨站在他面前。
“明天還來嗎？”葉晨問。
沈清看著他。
葉晨沒看他，看著旁邊。看著門口那個賣水果的推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但他的耳朵後面有一點紅。
陽光照在那兒，把那點紅照得很清楚。
沈清看著那點紅，嘴角翹了一下。
“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手插在衛衣口袋裏，陽光把他從頭到腳鍍成淺金色。
他擡起手，揮了一下。
葉晨也擡起手，揮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沈清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風從耳邊吹過，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麽。
他說不上來。
但他覺得，明天還會來的。
---
周日。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病房。
沈清走進去的時候，葉晨的媽媽正靠在床頭喝水。
看見他，她笑了一下。
“小沈來了？”
沈清點了點頭。
他把手裏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今天的是香蕉和梨。香蕉黃黃的，梨是青皮的，上面還有一點泥。
葉晨的媽媽看著那袋水果，楞了一下。
“又買了？”
沈清沒說話。
葉晨從旁邊站起來，走過來，拎起那個袋子看了看。
然後他笑了一下。
“昨天是橙子蘋果，今天是香蕉梨，”他說，“你是要把水果店搬過來？”
沈清沒說話。
但他嘴角翹了一下。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們倆，忽然笑了。
那笑和昨天不一樣，有點別的什麽。
但她沒說話。
---
下午的時候，葉晨送他到樓下。
走到門口，沈清忽然停下來。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遞過去。
葉晨低頭看了一眼。
薄荷味的。糖紙有點皺，是放在口袋裏捂的。
“昨天沒給。”沈清說。
葉晨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很輕的笑，是真的笑出了聲。
旁邊有人在看他們，他沒管。
“你記著？”他問。
沈清沒說話。
但他嘴角翹著。
葉晨接過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裏。
“甜的。”他說。
沈清看著他。
看著他被陽光照著的臉，看著他彎著的眼睛，看著他嘴裏那顆糖頂起一小塊臉頰。
他忽然想，這樣挺好的。
“走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手插在口袋裏，嘴裏還含著那顆糖。
他擡起手，揮了一下。
葉晨也擡起手，揮了一下。
沈清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站在這裏的時候，他耳朵後面那點紅。
今天沒有了。
但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
回到家，他放下書包，走到那個盒子前面。
一百八十三顆星星，堆得滿滿的。
他從口袋裏摸出這兩天的糖紙。
周六的，周日的。
兩張。
他把它們鋪平。
周六那張有點皺，是放在口袋裏捂的。周日那張很平整，是今天新剝的。
他拿起一張，開始疊。
手指動得很慢，一下，一下。
第一顆，放進去。
第二顆，放進去。
一百八十四。
一百八十五。
他看著那兩顆新放進去的星星，擠在盒子的一角，挨著那些舊的。
然後他想起葉晨今天笑出聲的樣子。
想起他說“甜的”的時候，嘴裏那顆糖頂起一小塊臉頰。
他嘴角翹起來。
沒壓。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那盒子上。
他側過頭，看著那個盒子。
月光把盒子照得發亮，能看見裏面星星的輪廓，擠擠挨挨的。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
一百八十五顆。
從九月到現在。
每一顆都是那個人給的。
他伸出手，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然後他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有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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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
電梯裏人多，他被擠在最裏面，貼著冰涼的金屬壁。有人咳嗽，有人按鈴，電梯門開開關關，到七樓的時候只剩他一個人。
他走出來。
走廊很長。白的墻，白的地，白的光。有護士推著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咕嚕咕嚕響。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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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不大，兩張床。靠窗那張躺著一個人，女的，閉著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臉照得很白。
床邊坐著一個人。
葉晨。
他背對著門口，低著頭。手肘撐在膝蓋上，兩只手交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清站在門口，沒動。
過了幾秒，葉晨像是感覺到什麽，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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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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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來。
“來了？”
沈清“嗯”了一聲。
他看著葉晨的臉。
眼睛下面那點青還在。比昨天深一點。頭發有點亂，像是用手撥過很多次。校服換成了衛衣，灰色的，袖口卷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把手裏的袋子遞過去。
葉晨低頭看。
透明的塑料袋裏，橙子黃澄澄的，蘋果紅紅的，葡萄紫黑紫黑，上面還掛著水珠。
“樓下買的。”沈清說。
葉晨接過去。
他拎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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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進來吧。”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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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鐵的，有點涼。
葉晨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坐在那兒，誰都沒說話。
沈清看著床上的人。
葉晨的媽媽。眉眼和葉晨很像。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被子蓋到胸口，一起一伏，很慢。
床頭櫃上放著水杯，半杯水，吸管插在裏面。旁邊是藥，幾個小瓶子，白色的標簽朝外。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葉晨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葉晨身上。他的側臉被照得發亮，能看見臉上細細的絨毛。
沈清看著他。
看他的側臉，看他垂著的眼睛，看他交握在一起的手。
那雙手握得很緊，骨節有點發白。
沈清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手。
葉晨楞了一下，轉過頭。
沈清沒看他，看著床上的人。
“會好的。”他說。
葉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握緊了。
---
中午的時候，葉晨的媽媽醒了。
她先動了動手指，然後慢慢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她瞇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床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生，不認識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楞了一下。
“這是……”
葉晨站起來，說：“同學。”
沈清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
看他的臉，看他站著的姿勢，看他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的一顆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眉眼彎起來，和葉晨笑起來一模一樣。
“同學啊，坐，坐。”
沈清又坐下來。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眼睛裏有一點好奇。
“叫什麽名字？”
“沈清。”
“沈清，”她念了一遍，嘴角還彎著，“名字真好聽。”
沈清沒說話。
但他耳朵熱了。
葉晨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
“他年級第一。”
葉晨的媽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年級第一？這麽厲害？”
沈清耳朵更熱了。
他看了葉晨一眼。
葉晨沒看他，站在那兒，手插在衛衣口袋裏。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
他的嘴角彎著。
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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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沈清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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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晨的媽媽看著他說：“小沈，下周還來玩啊。”
沈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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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裏還是很多人，他們被擠在角落，肩膀挨著肩膀。沒人說話。
一樓到了，門打開，沈清走出去。
葉晨跟在後面。
走到醫院門口，沈清停下來。
門口有人在賣水果，有人在等車，有人扶著病人慢慢走。太陽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長。
沈清轉過身。
葉晨站在他面前。
“明天還來嗎？”葉晨問。
沈清看著他。
葉晨沒看他，看著旁邊。看著門口那個賣水果的推車，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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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照在那兒，把那點紅照得很清楚。
沈清看著那點紅，嘴角翹了一下。
“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手插在衛衣口袋裏，陽光把他從頭到腳鍍成淺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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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動作。
沈清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風從耳邊吹過，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別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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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
還是那個時間，還是那個病房。
沈清走進去的時候，葉晨的媽媽正靠在床頭喝水。
看見他，她笑了一下。
“小沈來了？”
沈清點了點頭。
他把手裏的袋子放在床頭櫃上。
今天的是香蕉和梨。香蕉黃黃的，梨是青皮的，上面還有一點泥。
葉晨的媽媽看著那袋水果，楞了一下。
“又買了？”
沈清沒說話。
葉晨從旁邊站起來，走過來，拎起那個袋子看了看。
然後他笑了一下。
“昨天是橙子蘋果，今天是香蕉梨，”他說，“你是要把水果店搬過來？”
沈清沒說話。
但他嘴角翹了一下。
葉晨的媽媽看著他們倆，忽然笑了。
那笑和昨天不一樣，有點別的什麽。
但她沒說話。
---
下午的時候，葉晨送他到樓下。
走到門口，沈清忽然停下來。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
遞過去。
葉晨低頭看了一眼。
薄荷味的。糖紙有點皺，是放在口袋裏捂的。
“昨天沒給。”沈清說。
葉晨楞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很輕的笑，是真的笑出了聲。
旁邊有人在看他們，他沒管。
“你記著？”他問。
沈清沒說話。
但他嘴角翹著。
葉晨接過那顆糖，剝開，放進嘴裏。
“甜的。”他說。
沈清看著他。
看著他被陽光照著的臉，看著他彎著的眼睛，看著他嘴裏那顆糖頂起一小塊臉頰。
他忽然想，這樣挺好的。
“走了。”他說。
然後他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他回過頭。
葉晨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手插在口袋裏，嘴裏還含著那顆糖。
他擡起手，揮了一下。
葉晨也擡起手，揮了一下。
沈清看著他，忽然想起昨天站在這裏的時候，他耳朵後面那點紅。
今天沒有了。
但他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
回到家，他放下書包，走到那個盒子前面。
一百八十三顆星星，堆得滿滿的。
他從口袋裏摸出這兩天的糖紙。
周六的，周日的。
兩張。
他把它們鋪平。
周六那張有點皺，是放在口袋裏捂的。周日那張很平整，是今天新剝的。
他拿起一張，開始疊。
手指動得很慢，一下，一下。
第一顆，放進去。
第二顆，放進去。
一百八十四。
一百八十五。
他看著那兩顆新放進去的星星，擠在盒子的一角，挨著那些舊的。
然後他想起葉晨今天笑出聲的樣子。
想起他說“甜的”的時候，嘴裏那顆糖頂起一小塊臉頰。
他嘴角翹起來。
沒壓。
---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那盒子上。
他側過頭，看著那個盒子。
月光把盒子照得發亮，能看見裏面星星的輪廓，擠擠挨挨的。
他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
一百八十五顆。
從九月到現在。
每一顆都是那個人給的。
他伸出手，把盒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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