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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姚華采小傳[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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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姚華采小傳

“我喜歡你!”

青澀的男聲突然響起。姚華采看著面前穿校服、臉燒得緋紅的男生,只輕輕笑了笑。

她沒理會他,徑直從他身側走過,丟下一句:

“借過,你擋路了。”

男生猛地轉頭,想喊住她,可除了一遍遍叫她的名字,什麽也做不了。

他總不能脅迫面前的女生。

如果說記憶有最初的起點,那時候的姚華采,還沒對異性生出半分好感,滿心滿眼只在意同伴間的友誼。

可後來,這一切都被毀掉了。

姚華采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保姆站在她身後,指尖穿過她的發絲,梳順後挽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再幫她理平校服的領口。她讀的是私立貴族學校,校服是挺括的白襯衫、藏青百褶裙,配一雙亮面黑皮鞋。

穿戴整齊,她下樓走到餐廳,安靜吃完早餐,起身出門。

穿過打理得一絲不茍的花園,管家走在前面引路,拉開一輛加長黑色轎車的車門。她彎腰坐進去,母親坐在她身側。

母親開口問她,新學期有什麽期待。姚華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出聲。

她覺得沒什麽開口的必要。

車窗外是藍天白雲,姚華采雙手平放在腿上,一路沈默,直到車停在校門口。

新學期,新的老師,新的課堂氛圍。小學的課程沒什麽升學壓力,老師上課總在努力調動氣氛。

可下課鈴一響,姚華采就會被接去輔導班,補數理化,還有額外的英語、法語課。

她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記筆記。那些音節和語法對她來說不算簡單,但多花些時間總能死記硬背下來。

現在運用得還不熟練,不過是時間問題,熟能生巧。

這天,姚華采像往常一樣拉開教室的推拉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開筆記本,低頭寫起作業。

她的同桌是個身形偏胖的女孩,皮膚很白,眉眼秀氣,留著一頭短發,耳骨上釘著一枚銀色耳釘,光線掃過的時候,會泛出細碎的光。

步生嘴裏正嚼著薯片,懷裏抱著個大零食袋,一邊吃,一邊笑瞇瞇地看向姚華采。

她從抽屜裏摸出一袋沒拆封的零食,遞到姚華采面前。

“嘿嘿,交個朋友。我的名字叫步生,你好啊,新同桌。你也補課嗎?”

這裏是少年宮,說是課外興趣培育課,說到底不過是換了個好聽名字的輔導班。

姚華采點了點頭。

步生笑嘻嘻地說:

“這個零食很好吃的,你可以嘗一下。”

姚華采搖了搖頭:

“我不喜歡吃零食。”

“世界上怎麽有你這麽奇怪的人?哪裏會有人不喜歡吃零食呢?”

“你現在見識到了吧。好了,我不吃零食。”

姚華采說完,擡手把零食袋輕輕推回步生面前。

“你不喜歡吃零食,那總喜歡喝飲料吧?甜水。”

姚華采又搖了搖頭:

“我不會吃陌生人給的東西的。”

“那你知道什麽叫陌生人嗎?不認識名字才叫陌生人,你現在知道我名字了,那就不算陌生人了。”

“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們之間也算陌生人。”

“嘿,你這是什麽邏輯?真奇怪。”

這時老師推門進來,擡手敲了敲講臺,說:

“大家安靜。”

隨即開始上課。

步生完全沒心思聽課,拿起筆記本,低頭在上面塗塗畫畫。

這是語文默寫課,老師走下講臺,隨機抽人上臺默寫古詩。

她走到姚華采桌旁,看著坐得端正、神情專註的姚華采,便叫了她的名字,讓她上臺。

隨即她轉頭看向旁邊的步生,伸手抽走了步生手裏正在畫的草稿紙,沒出聲,直接收進了手裏。

步生下意識伸長胳膊想把紙搶回來,老師手腕一翻,躲開了她的動作,拿著紙走回了講臺。這個老師很年輕,是剛考上名牌大學的大一學生,趁著課餘時間來輔導班,帶這些剛上一年級的孩子。

姚華采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粉筆,走下講臺,回到自己的座位。

老師站在黑板前,逐字看完她默寫的古詩,點了點頭,對著全班開口:

“姚華采同學的字寫得很工整,筆畫也穩,大家要多向她學習。咱們現在剛上一年級,很多同學連數字都還寫不整齊,沒關系,多練就能有進步,像姚華采同學這樣,落筆認真,就一定能寫好。”

老師說完,率先鼓起掌。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有的孩子趴在桌上睡覺,頭埋在胳膊裏沒動,有的跟著拍了兩下手,就轉頭去玩桌肚裏的東西。

姚華采坐直身體,翻開桌上的筆記本。

旁邊的步生垮著臉,往她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好可惜啊,我的絕世神作竟然就這麽毀於一旦了。你想看我畫的絕世神作嗎?說不定以後我的畫會出版呢!”

姚華采搖了搖頭,視線沒離開紙面:

“如果你真喜歡畫畫,應該讓你家長給你報繪畫相關的課,或者請個老師教你,而不是來這裏打擾我學習。你再打擾我學習,我會跟老師說的。”

步生嘆了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啊?我是真的想跟你交朋友。你再這樣的話,我也會對你不客氣的。”

姚華采擡眼看向她:

“你要對我怎麽不客氣?”

“我會偷偷畫你,把你畫得很胖,很醜!”

“那你把我畫得那麽胖,那麽醜,怎麽能說那個人是我?跟我長得不像的人,還能是我嗎?”

步生頓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哎,你說的好有道理。不對,我是創作者,我說是你就是你。”

“你說是我,那我就要告你侵|犯我的肖像權。我沒有允許,你不能畫我。”

“肖像權那是什麽東西?筆在我手上,我想畫誰畫誰,我想畫你,幹嘛要你同意?”

“必須要我同意,才可以畫我。”

兩人的聲音越說越亮,講臺前的老師擡手敲了敲桌子:

“大家安靜,下課了,可以自由活動。還有你們兩個,不要再吵了。”

姚華采和步生同時開口,話音完全疊在一起:

“我們這不是在吵架。”

話音落下,兩人都頓了頓,轉頭看向對方。對視兩秒,兩個人忽然都笑了。

步生撓了撓後腦勺,開口說:

“看在你為我說話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原諒你吧。”

姚華采把筆記本翻了一頁,嘴角還帶著沒壓下去的弧度:

“我還沒說你學我說話呢,學人精。”

日子久了,兩人漸漸熟絡起來。

步生常會把一整本厚練習冊壓到姚華采的桌沿,翻到頁腳的空白處,用鉛筆畫滿火柴人。一頁一頁畫完,她把整本書壓實,再從最後一頁掀起一點書邊,指尖一松,紙頁嘩啦啦快速翻過。

頁腳的火柴人跟著連貫動起來,擡手揮劍,劈砍,收勢,一套動作走得順暢。只是練習冊厚度有限,畫不了太多動作,翻完整本,兩秒就到了頭。

姚華采看著,忍不住說了一句:

“真厲害。”

她是真心覺得,步生在畫畫這件事上,確實有點天賦。

步生下巴擡得老高,半點不謙虛,立刻接話:

“那是!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畫的,本天才畫的,那自然是出神入化,簡直是趙佶在世!”

“你臉皮可真厚,連皇帝都敢拿來比,我看你是想篡位了。”

“胡說,我向來都是皇帝。”

嬉笑打鬧間,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近。

這天姚華采去小賣部買練習本,結賬時,看見櫃臺擺著巧克力。她先拿了兩顆,指尖頓了頓,又拿起一板,一起結了賬,放進隨身的筆記袋裏。

上課鈴響,老師剛走上講臺,姚華采就從袋子裏摸出一顆巧克力,推到步生桌角。步生拿起巧克力,悄無聲息塞進筆袋,隨即擡手敲了敲姚華采的桌面。

姚華采側過頭,壓著聲音問:

“幹嘛?”

“巧克力。”

“不是給你了嗎?”

“你給我了嗎?可是我桌子上沒有。”

姚華采嘖了一聲:

“沒想到你還會耍這種滑頭。”

步生還是那三個字:“巧克力。”

“算了算了,真是慣的你毛病。”

“巧克力。”

“你只會說這三個字是不是?”

“給我巧克力。”

“真拿你沒招了。”

姚華采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那板沒拆封的巧克力,遞了過去。

步生眼睛一亮,立刻壓著聲音喊:

“謝謝老大!”

姚華采擡著下巴,順著話茬接:

“賞賜給你的,爾等退下吧。”

步生立刻坐直,對著她微微屈膝蹲了蹲,行了個宮女請安的禮,細著嗓子說:

“臣妾謝過皇帝賞賜。”

“你說錯了,應該叫皇上。”

“不行,我是皇上,你是皇帝。”

“這兩個有啥區別?”

“字不一樣!”

姚華采和步生不在同一所學校念書,只在周末的少年宮補習班同桌。

期末姚華采考了年級第一,晚飯桌上,媽媽擦了擦嘴角,跟她說要停掉現在的補習班,已經幫她選好了新的全科培優班。

姚華采放下手裏的筷子,坐直身體,說她覺得現在的補習班挺有意思的,想接著上。她找了好幾個理由,說老師講得細,說課程進度剛好合適。

媽媽臉上帶著笑,語氣溫和,話裏卻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她覺得事出反常,自己定下的安排,從來沒被女兒這樣反駁過。

“我不會再給你報那個班了。”

媽媽說,“這個班對你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用處了,新的班更適合你。”

姚華采從來沒見過媽媽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她看著媽媽臉上不變的笑意,呼吸慢了半拍,胸口發悶,沒出聲,只定定地看著她。

她在腦子裏翻來覆去找合適的措辭,剛要開口,媽媽已經起身收走了面前的餐盤,轉身走進了廚房,沒給她再說話的機會。

之後好幾次放學,姚華采都讓司機把車停在補習班附近的路口。

她站在補習班樓下,擡頭看三樓亮著燈的教室窗口,腳步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進去,轉身走進了旁邊的生活超市。

她推了一輛購物車,在貨架之間慢慢走,沒碰零食區的東西,只是漫無目的地逛。

走到水果區,她停下腳步,拿了一袋橘子、一盒藍莓、一盒草莓,還有一盒車厘子,都放進了購物車。

走到自助結賬機前,她把東西一件一件掃過碼,擡手腕用媽媽給的電話手表掃了付款碼,機器立刻打印出了小票。

她拎起裝水果的袋子,剛走到超市門口,就看見了步生。

光是看背影,她就認出來了。步生背著洗得發白的書包,手裏捏著半袋薯片,正一步一跳地往補習班的方向走。

姚華采的腳步猛地頓住,立刻轉身,推著空購物車快步拐進了旁邊的洗護區,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排洗發水瓶子的貨架後面。

直到步生的腳步聲徹底走遠,她才慢慢直起身體。

姚華采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步生。

姚華采沒有自己的手機,唯一能和外界聯系的,只有手腕上這只電話手表。步生從來不用電話手表。

步生跟她說過,她小時候戴過一次,媽媽靠著手表的定位,找到了她偷偷去的郊外公園,還在她跟小朋友玩的時候,躲在樹後面看了她半個多小時。

從那以後,步生只要拿到新的電話手表,轉身就會砸在地上,砸到屏幕徹底碎開,再也開不了機。她說,這東西會掐住她的自由。

姚華采之前從來沒在意過電話手表的定位功能,那天之後,她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腕上的表盤。

她搖了搖頭,把腦子裏冒出來的念頭壓下去,媽媽不會那樣做的。

可更沈的情緒壓|在她心上。她不去補習班,沒跟步生打過一聲招呼,就這麽單方面斷了聯系。

在她看來,這就是她故意丟下了步生。她覺得她們之間的友情已經裂了縫,她沒臉再去見步生。

日子就這麽不緊不慢地走,小學最後兩個學年一晃而過。

新學期開學前,姚華采的頭發又長了一截,垂到肩下。

每個月固定的日子,媽媽都會讓她坐在梳妝臺前,用消過毒的專業理發剪,幫她修掉發梢分叉的部分,始終保持著整齊的中長發長度。

小升初的成績出來,姚華采以年級前列的名次,考上了當地最好的實驗初級中學。

升入初中的第一個學期末,姚華采在晚飯桌上,跟媽媽提了自己的想法。

她想考當地的藝術高中,走美術方向。

媽媽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她,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解:

“之前小學的時候,你從來沒當過美術課代表,也沒見你對美術有什麽興趣。我給你報過的所有課外班,從來沒有美術相關的,怎麽突然想學這個了?”

姚華采放下筷子,坐直身體,說自己對美術產生了興趣,想試著學一學畫畫。

媽媽沈默了幾秒,語氣緩了緩:

“既然你喜歡畫畫,那我可以給你請一位國畫老師上門教學。國畫也是畫畫的門類,修身養性,我想你應該也會喜歡。”

姚華采原本想說,她想學的是動漫設計。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這是媽媽松口給的唯一機會,她知道,要是這次拒絕了,以後再也不會有接觸畫畫的可能。她立刻點了點頭,說:

“謝謝媽媽。”

寒假剛開始的第一天,約定好的國畫老師準時上門。

來的是位男老師,姓謝。

他穿一件深棕色立領對襟中式短衫,同色系的手工盤扣扣到領口,面料上有暗紋,下裝是垂感很好的黑色長褲,腳上一雙幹凈的千層底老北京布鞋。

他戴一副細黑框眼鏡,說話語速平緩,進門先對著迎上來的姚華采媽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姚華采身上,笑著說了幾句誇讚的話,說孩子看著沈靜靈秀,很適合坐下來學畫。

姚華采跟著媽媽的指引上前,對著老師彎了彎腰,說:

“謝老師好。”

媽媽已經提前把一樓朝南的陽光房收拾了出來,當作臨時畫室。落地窗外是打理整齊的花園,正午的陽光透過玻璃鋪進來,光線充足。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畫桌,桌上已經按老師提前提的要求,鋪好了米白色的加厚羊毛氈,擺著兩塊長方形的紅木鎮紙,一方青灰色端硯,還有一個白瓷筆洗。

謝老師把帶來的畫具放在桌上,一一擺開:一套毛筆,按型號分了大中小號,羊毫、狼毫、兼毫各幾支,筆桿光潔。

一得閣的墨汁,一沓裁好的生宣、熟宣;還有六個連在一起的白瓷顏料碟。

第一節課,謝老師沒教畫具體的東西,只從最基礎的部分教起。

他先教姚華采握筆的姿勢,要求指實掌虛,五指齊力,手腕懸空,不能貼在桌面上。

他站在姚華采身側,伸手輕輕調整了一下她握筆的手指位置,語速平緩地講著發力的要點,說國畫的根基在筆力,筆力穩了,後面的畫才有根。

等姚華采握筆的姿勢固定住,謝老師拿起一支兼毫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做示範。

他手腕放平,筆鋒垂直落在紙面,從左到右拉出一條橫線,線條粗細均勻,墨色飽滿一致,從頭到尾沒有斷墨,也沒有虛浮的飛白。

他示範了橫線、豎線,還有連續的閉合圓圈,告訴姚華采,今天的練習內容,就是用中鋒行筆,把這三種線條畫穩,畫到每一筆的粗細、墨色都完全一致。

姚華采按著老師教的要點,握著筆,在廢宣紙上一筆一筆地畫。陽光落在紙面上,墨痕落在紙上,慢慢暈開又幹透。

謝老師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偶爾開口糾正一下她手腕的角度,其餘時間都安靜地看著,不打擾她的節奏。

姚華采跟著謝老師學了一個月國畫。每天放學到家,她都會在陽光房的畫桌前坐兩個小時,練中鋒線條,調墨色濃淡,畫廢的宣紙在桌角疊起來,已經有了半掌高。

期末統考的成績出來,姚華采依舊是全校第一,總分卻比上次掉了將近二十分。

晚飯桌上,她把成績單推到媽媽面前,說這次的題目難度比上次大。媽媽拿起成績單看了很久,沒說什麽,只讓她好好吃飯。

周末的早上,媽媽叫住正要去陽光房練畫的姚華采,說帶她出門。

出門前,媽媽拿起桌上裝著姚華采這一個月畫稿的文件袋,放進了隨身的挎包裏,開車帶她去了市書法博物館。

路上媽媽接了個電話,是班裏的班委打來的,問班會的流程安排。媽媽對著電話簡單交代了兩句,掛了之後跟姚華采說,現在帶大二的學生,剛好能勻出點時間,大一要盯新生適應,大三要忙競賽和實習,兩頭都脫不開身。

車停在博物館門口的停車場,兩人下車走到售票處,媽媽用身份證買了兩張票。

過安檢的時候,她們把隨身的背包放進了安檢機,人走過安檢門,刷票進了閘機。

展廳是挑高的空間,層高抵得上兩層普通住宅,地面鋪著淺灰色啞光大理石,踩上去沒有多餘的聲響。

墻面是暖白色的啞光乳膠漆,通體的漫反射頂燈把整個展廳照得透亮,沒有一處暗角。館裏正在辦全市青少年書法美術大賽的獲獎作品展,作品按年齡分組,裝裱在實木畫框裏掛在墻上,或是放在無反光的玻璃展櫃中,每幅作品旁都有射燈補光,貼著標註作者姓名、年齡、獲獎等級的展簽。

媽媽沒在初中組的展區停留,帶著姚華采徑直走到少兒組的展區。她停在一幅國畫作品前,伸手指了指展簽上的年齡欄,語氣平和:

“你看,這個孩子才小學五年級,比你小,這筆力比你練了一個月的線條要穩得多。”

往前走了兩步,她又停在一幅楷書作品前,指尖點了點展簽:

“這個孩子剛上初一,這字的間架結構,比你現在寫的要紮實。”

她偶爾會從挎包裏拿出姚華采的畫稿,對著展櫃裏的作品對比著看兩眼,再把畫稿折好收回去。

姚華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面前的宣紙上,沒說話。

媽媽轉過身,面對著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開口說:

“你看,國畫也好,書法也好,這類藝術類的東西,有太多比你年紀小、還比你有天賦的孩子。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突然對這個感興趣,如果你只是把它當興趣愛好,媽媽肯定不會阻攔你。但如果你真的想靠這個大放光彩,是不是有點太困難了?你覺得呢?”

姚華采聳了聳鼻子,輕輕搖了搖頭,開口說:

“媽媽,其實我會堅持下去的。”

媽媽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伸手理了理姚華采耳邊垂下來的碎發,語氣溫柔:

“好吧,那媽媽給你報市裏最好的國畫班,我相信以你的努力,一定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對了,今年市裏有個官方的青少年國畫大賽,既然你這麽有信心,媽媽就替你報名了。希望你能爭個頭籌,我女兒這麽優秀,拿第一也是必然的,對吧?”

陽光房的落地窗正對著花園,午後的陽光斜斜鋪進來,落在寬大的實木畫桌上。桌上的羊毛氈沾了星星點點的墨痕,筆洗裏的清水混了墨色,半缸水都發了灰。姚華采坐在畫桌前,指尖捏著一支兼毫筆,已經對著空白的宣紙坐了快半個小時。

她才剛上初中,媽媽在博物館說的那些話,像一塊浸了水的布,裹在她胸口,沈得喘不過氣。

她自己也清楚,在畫畫這件事上,她算不得有天賦。謝老師教的中鋒行筆,她練了上千張紙,才能勉強拉出均勻的線條,可有的孩子第一次拿筆,就能做到手腕穩、筆鋒正。

姚華采所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全是靠一遍一遍練出來的,可有些東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補上的。

這次全市青少年國畫大賽,報名周期九個月,現在離截稿日只剩最後兩個月。參賽要求提交五幅及以上原創作品,主題不限,必須獨立完成。

媽媽早就跟謝老師打過招呼,只許教基礎技法,不許給構圖、主題上的任何建議,所有內容必須由姚華采自己想,自己畫。

姚華采最終定了五幅畫的內容。第一幅畫的是樓下花園裏春天開的白玉蘭,第二幅是這間陽光房的畫桌,第三幅是傍晚補習班門口的街景,第四幅是超市裏碼得整整齊齊的水果貨架,第五幅是兩個並排坐著的穿校服的女生,一個低頭畫畫,一個寫作業。

畫完第一幅玉蘭的那天,她放下筆,站在畫前看了很久,胸口一直繃著的那股勁松了下來,連晚飯都比平時多吃了小半碗。

可等她畫完第二幅、第三幅,再回頭看最開始的那幅玉蘭,只覺得哪裏都不對。線條歪歪扭扭,墨色濃淡不均,花瓣的層次也亂得一塌糊塗,越看越覺得糟糕透頂。

後面的畫越畫越不順,一張紙畫到一半,覺得不對,就揉成團扔在地上。畫桌周圍的地板上,很快堆起了高高的廢宣紙團。

這天謝老師上完課剛走,姚華采把五幅畫都鋪在地板上,一張一張挨著看。陽光落在宣紙上,墨色的痕跡格外刺眼。

她站在原地,胸口的煩躁越積越滿,突然彎腰抓起最上面的玉蘭圖,順著紙邊狠狠撕成兩半。

她一張接一張地撕,指尖用了力,宣紙的邊緣被扯得毛糙,碎紙散得滿地都是。直到手裏剩下最後半張畫紙,她才猛地停下手。

滿地的紙屑,還有被撕得不成樣子的畫稿,就鋪在她腳邊。姚華采看著眼前的一片狼藉,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她蹲下來,膝蓋彎著坐在腳後跟上,伸手夠到桌角的抽紙盒,一張一張抽紙擦眼淚,越擦眼淚越兇,連呼吸都帶著哭腔。

保姆劉阿姨端著切好的水果進來,推開門就看到滿地的碎紙,還有蹲在地上哭的姚華采。她腳步頓了頓,把果盤放在旁邊的邊櫃上,放輕了聲音問:

“小姐,這些紙屑,要不要我幫您收拾掉?”

姚華采低著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都收拾了吧,全部扔掉。”

劉阿姨沒再多問,拿了垃圾桶和掃帚,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紙一點一點掃進去,連沾了墨的廢宣紙團也一起收走。

收拾幹凈地面,她輕輕帶上門出去,轉身走到廚房,用座機給姚華采的媽媽打了電話,壓著聲音把畫室裏的事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媽媽語氣很平靜,沒有半分驚訝,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她說:

“既然孩子沒那個耐心,就不要強迫她了。這次比賽的報名費浪費了也沒關系,本來就是讓她試試水的。”

掛了電話沒兩分鐘,姚華采手腕上的電話手表突然震了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媽媽”。

姚華采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蹭幹凈臉上的淚痕,用力捏了捏鼻子,把喉嚨裏的哭腔壓下去,才按了接聽鍵,把手表湊到耳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兩樣:

“媽媽,你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

“我聽劉阿姨說了你的事情。”

媽媽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依舊是一貫的溫和,聽不出半分責備,“你不要對這個比賽太在意,本來就是讓你放好心態試試的,媽媽也沒有強迫你一定要拿名次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

姚華采靠在畫桌腿上,沒說話,只聽著媽媽的聲音繼續從聽筒裏傳出來。

“本來就只是個興趣愛好,沒必要給自己這麽大壓力。實在不想畫,咱們就不畫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媽媽從來沒指望你靠這個出人頭地,你懂嗎?”

姚華采的倔,是刻在骨子裏的,家裏人都這樣。

既然報了名,她就不想浪費這次機會。哪怕她自己也覺得,之前撕掉的那些作品,根本不夠格拿上臺面,她還是想把這幾個月熬出來的心血,認認真真交上去。

她站在客廳的沙發前,背挺得筆直,跟媽媽說了自己的決定。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半杯溫茶,擡眼看向她,語氣平和:

“你不是把畫都撕了嗎?那你拿什麽交上去?”

“我會在截止日期前,重新畫好五幅畫。”

姚華采的聲音很穩,沒有半點猶豫,“媽媽,我想請你給我最後一次機會。”

媽媽放下茶杯,笑了笑,伸手拉過她的手,指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不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只要有媽媽在,你就有無數次機會。就算別人沒有的機會,媽媽也能單獨給你創造出來,知道嗎?寶貝,不要害怕這些事,媽媽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姚華采沒說話。她好像懂了媽媽話裏的意思,又好像沒完全懂。她要的從來不是媽媽給的無數條退路,她要的是第一。

不管是文化課,還是畫畫,只要她沈下心紮進哪個領域,她就要站到這個領域的最前面。這份要強,早就長在了她的骨血裏。

這份要強,沒讓她在畫畫這件事上低頭。

她把之前撕掉的畫稿的構圖,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一張一張對著宣紙改,對著墨色磨。謝老師最終還是松了口,沒完全死守著媽媽“只許教基礎”的要求,給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示範,帶她畫了一幅完整的山水小品。

謝老師站在她身側,彎腰俯在畫桌上,先給她講了整幅畫的章法布局,哪裏該密,哪裏該留空,哪裏是畫面的重心。

他拿起筆,蘸了墨,先在廢紙上示範了山石的皴法,一筆一筆,筆鋒的轉折、提按,都落得清清楚楚。

他講墨分五色,焦濃重淡清,每一種墨色該怎麽調,用在什麽地方,落筆的速度該快還是該慢。

示範完,他把筆遞給姚華采,讓她跟著畫。她落筆的時候,他會伸手輕輕調整她手腕的角度,告訴她哪裏該收力,哪裏該放開。等整幅畫畫完,他指著宣紙上的墨跡,跟她說:

“我教你的是筆法和章法,你不能畫和這幅一模一樣的。你要畫你自己看見的東西,畫你想畫的東西,那才是你的畫。”

就是那天,姚華采突然就通了。之前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勁,一下子就散了。

她重新定了五幅畫的內容,一張一張畫。每天放了學就紮進陽光房,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全耗在畫桌上。

截稿前最後一天,她從下午一直畫到淩晨四點多,才落下最後一筆。五幅畫整整齊齊鋪在地板上,墨跡都幹透了。

她松了口氣,只覺得眼皮沈得擡不起來,沒力氣回房間,就趴在畫桌旁的木凳上,額頭枕著胳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淩晨五點多,劉阿姨輕手輕腳進來打掃,看見趴在凳子上睡熟的姚華采,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小心翼翼把她抱了起來。姚華采睡得沈,只輕輕動了動腦袋,沒醒。

劉阿姨抱著她回了臥室,給她換了寬松的睡衣,放到床上,拉過被子蓋好,才輕手輕腳帶上門出去。

第二天謝老師來上課,看見鋪在地上的五幅畫,蹲下來一張一張看完,沒說多餘的誇讚的話,只點了點頭。他幫姚華采把五幅畫都掃描成了高清電子檔,按比賽要求填好信息,上傳到了參賽系統。

之後又找了專門的裝裱店,用無酸卡紙把畫都裱好,裝進防潮的硬紙畫筒,叫了順豐特快,寄去了比賽組委會的地址。

日子一天天往前過,比賽結果公布的日子越來越近,初一的期末考試也如期而至。一邊是畫畫比賽的結果,一邊是文化課的期末排名,兩件事像兩塊石頭,懸在她心上。

先出結果的是期末考試。

班會課上,班主任拿著年級排名表,站在講臺上念名次。第一個念的就是姚華采的名字,全校第一,總分比期中回升了二十分,穩穩守住了位置。

第二個念的名字,姚華采很陌生,是隔壁班的一個男生,總分只比她少十二分。

姚華采坐在座位上,指尖輕輕轉了轉手裏的筆。之前年級第二,一直是她們班的數學課代表,一個和她有過幾面點頭之交的女生,這次掉到了第三。

年級前十裏,除了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生,剩下的九個名額,全是她們班的。

姚華采看著黑板上寫的排名,心裏動了一下。這個男生,確實有點本事。

期末的這點名次變動,還不足以讓姚華采分心。她真正懸著心、非要拿到名次的,是國畫比賽。

她在這件事上徹徹底底較上了勁。倒不是說她對國畫本身有多麽強烈的熱愛,多少是受了步生的影響,更多的,是她咽不下那口氣。

步生平時上課很少認真聽,作業總拖到最後一刻才寫,可每次期末小測,總分總能緊緊跟在她身後。

姚華采忘不掉每次出成績的場景:

步生單肘撐著桌面,手掌墊著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翻著桌上的課本,紙頁被翻得嘩啦響,擡眼沖她笑,說:

“哎呀,還是差2分就趕上你了。你怎麽天天這麽努力呀?”

姚華采心裏壓著一股說不清的恐懼。步生的存在,讓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顯得輕飄飄的。

只要步生願意,只要她真的沈下心認真學,自己這個第一名,根本守不住。

她不服氣。

憑什麽?

步生能同時在兩件事上都做得這麽輕松,學習上跟她只差兩分,畫畫上的天賦,更是她練了幾百張紙都追不上的。

她恨這樣的天賦,更恨步生同時擁有兩份這樣的天賦。就差這麽一點點,好像她隨時都會輸。

表面上,姚華采是穩坐的第一名,步生是萬年第二。可姚華采心裏清楚,這不過是步生沒認真爭的假象。

每次盯著成績表上兩個緊挨著的名字,她腦子裏都會響起步生那句漫不經心的話。那句話落進耳朵裏,她耳尖發燙,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跟著滯澀。

她腦子裏反覆冒出來一個念頭:

你是不是在假努力?為什麽你熬了那麽多夜、練了那麽多遍的東西,比不過人家隨手做的?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超市,她看見步生的背影,第一反應是轉身躲進了洗護區的貨架後面。不是因為她單方面沒去補習班,失了約。

是她羞愧。

她覺得自己拼盡全力守住的東西,不過是步生沒伸手要而已。步生只要再往前邁一步,就能超過她拼盡全力才守住的位置。

姚華采對這樣的自己,又興奮,又慚愧,還有對步生壓不住的怨恨。

可偏偏,她就跟這件事,跟步生這個人,徹徹底底較上了勁。

媽媽的包容給了姚華采可退的臺階,可姚華采不肯放過自己。她想要的從來都是兩全其美,文化課要守住第一,畫畫也要拿出能站穩的名次。

國畫比賽的獲獎名單在官網公示的那天,姚華采坐在陽光房的畫桌前,用平板點開了公示頁面。

她的名字排在銅獎的最後一位,總名次第九。金獎第一名的作者信息欄裏,清清楚楚寫著年齡12歲,小學六年級。

姚華采盯著屏幕上的名字,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關掉頁面,把平板放在桌上,目光掃過滿桌的毛筆、分裝的顏料、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還有桌角堆著的一沓練筆廢稿。她心裏清楚,自己在這件事上,確實沒有天賦。

她單方面做了放棄的決定。

姚華采起身走到樓梯口,對著樓下喊了一聲劉阿姨。劉阿姨擦著手從廚房出來,她站在樓梯臺階上,聲音很平:

“陽光房裏的畫具,你都幫我扔掉吧。”

劉阿姨楞了一下,問:

“小姐,全都扔嗎?那些筆和顏料大多還是新的。”

“確定,都扔了。”

劉阿姨收拾畫具的時候,給姚華采的媽媽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的媽媽語氣沒什麽波瀾,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孩子現在不想學了,本來就是一時興起,扔了就扔了吧。”

那之後,姚華采再也沒提過國畫,也沒再踏進過那間朝南的陽光房。

升初二的前一個暑假,媽媽給她買了一部智能手機。姚華采拿著手機,對著屏幕摸索了很久,才弄明白基本的操作。

班裏的同學都在說,短視頻平臺上有很多同步的課程講解,能用來預習功課。

她點開APP,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初二英語預習”,剛要按下搜索鍵,看見窗外有鳥飛過,翅膀扇動著,很快就消失在隔壁院子的樹梢後面。

她看著空蕩蕩的天空,心裏莫名空了一塊。

開學第一周的英語課,老師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板書,寫完轉過身,靠在講臺邊開口:

“這周有全市中學生英語能力競賽,我希望咱們班的同學都積極參與。尤其是英語課代表,還有平時英語成績在110分以上的同學,都盡量報名。這次比賽是自主申請,想參加的同學下課可以來我這裏登記。咱們班至少要湊夠8個參賽名額,大家都主動一點。”

老師說完,教室裏靜了幾秒,沒人舉手。姚華采第一個擡起了手,緊接著,英語課代表也舉了手,後面又零零散散舉起兩只手,全班總共只有四個人報名。

姚華采掃了一眼另外兩個舉手的同學,沒什麽太深的印象,平時的英語測驗成績都在中游,不算突出。真正能和她競爭的,只有英語課代表。

她心裏清楚,英語課代表的短板在作文,每次大考,作文都要扣掉四五分。

而她自己,英語滿分130,平時成績穩定在125分上下,扣分大多是填空題的小失誤,只要多刷幾套題就能規避。

這次比賽,她要在作文上拉開差距,她要拿作文滿分。

姚華采鉚著勁準備這次英語競賽。

初秋的午後,風裏還帶著曬過的暑氣。她吃不慣學校食堂的飯菜,用電話手表給媽媽打了電話,沒過多久,劉阿姨就訂了餐廳的套餐,裝在保溫盒裏送到了校門口。

學校大門外的長廊盡頭有個帶遮陽棚的休息廳,她坐在裏面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吃完了飯,擦了擦嘴,才起身往教學樓走。

推開教室後門的時候,裏面鬧哄哄的,一群人圍在她的課桌周圍,交頭接耳。

聽見開門的動靜,人群瞬間靜了下來,齊刷刷轉頭看她,又下意識往兩邊散開,給她讓出了路。

姚華采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看見課桌正中|央,擺著一束用黑色啞光包裝紙包好的紅玫瑰,花束頂端系著銀灰色的絲帶,花瓣上還沾著點水珠。

她翻了個白眼,心裏只覺得累。學習已經夠讓她煩躁的了。

這份煩躁,大半來自英語課代表。

英語課代表是中外混血,爸爸是美國人,天生的語言優勢。

她是淺金色的頭發,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平時話不多,可成績咬得極緊。上次期末統考,英語課代表的總分只比她少1分,她不過是險勝。

從那以後,姚華采就一直提著心,半點不敢松懈。

她好幾次路過英語課代表的座位,都看見她桌上攤著厚厚的筆記本,上面是工整流暢的圓體字,圈畫的語法點和拓展的句式,一看就比老師課上講的要深,不用問,多半是她爸爸幫著整理的。

有一次她掃到一眼,裏面有好幾個生僻詞,她連見都沒見過。她沒本事只憑一眼就把單詞背下來,可她的電話手表有拍照功能。

她是班長,等上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完全可以以檢查班級衛生、排查安全隱患,或是幫老師拿教具為借口,單獨留在教室裏,好好翻一翻那本筆記。

可現在,這束莫名其妙的玫瑰花,還有送花的男生,把她的計劃全打亂了。

當初這個男生在教學樓樓下攔住她,把花塞到她手裏的時候,她就已經說得很清楚。她把花塞回男生懷裏,說:

“我現在無心戀愛,只想好好學習。如果你真的喜歡我,那我們頂峰相見吧。”

話是說得體面,可她心裏想的是,我才不要跟你頂峰相見,你只能踩在老娘的腳下。

她沒管周圍同學的竊竊私語,把那束花拎起來,直接扔進了教室後門的垃圾桶裏,坐回座位,掏出英語作文本,想趁著午休剩下的時間,再背兩篇範文。

剛背了沒兩句,那個男生就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空位上。

那是她同桌的位置,同桌中午去了圖書館。

姚華采沒擡頭,不想看他的臉,指尖順著作文本上的句子一行一行滑過去,嘴裏默念著句式。

“你不要不理我嘛。”

男生的聲音湊了過來,“你這是徹底拒絕我了嗎?”

姚華采好脾氣地忍了,沒理他,繼續背自己的東西。

男生見她不說話,反而變本加厲,伸手過來,一把按住了她攤開的英語書,書頁被他的手掌壓得往下陷了一點,邊角折出了印子。

姚華采胸腔裏的火氣一下子湧了上來。可她是班長,是老師眼裏識大體的好學生,她不能在教室裏跟人吵架。

她忍著那股火,擡起頭,直視著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不要這樣子。你這樣會讓我很尷尬,而且我現在正在學習,你已經打擾到我了。”

男生把手從英語書上挪開,身體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

“你突然不理我的話,我會很難過的。我真的很喜歡你,我希望你能認真的考慮一下……”

姚華采伸手把被壓皺的書頁撫平,合上書,擡眼直視著他,語氣沒有半分起伏:

“我需要考慮什麽呢?你要讓我怎麽考慮呢?你覺得你真的很優秀,能夠配得上我嗎?你自己不努力,反而讓我來遷就你嗎?”

男生被問得啞口無言,肩膀垮了下來,頭垂得很低,聲音更小了:

“對不起,是我言語過了。但是我希望你能原諒我,我真的覺得對不起,我會按照你說的話好好學習的……”

姚華采甚至記不清他是哪個班的,更沒在年級排名的前幾十名裏見過他的名字,不過這些本來就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開口:

“既然知道打擾我了,那你現在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男生沒再多說,站起身,低著頭走出了教室。

姚華采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攪得心煩意亂,一下午都靜不下心,背得滾瓜爛熟的範文,總在腦子裏卡殼。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比賽當天。

考場設在鄰校的教學樓裏,單人單桌,桌上貼著打印好的準考證號,前後各站一名監考老師。拆封試卷的嘩啦聲過後,教室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姚華采先翻到最後一頁,看完作文題目,心裏有了底,提筆先寫完了作文,再回頭一道一道做前面的客觀題。整張卷子答完,她又從頭到尾檢查了兩遍,剛好打鈴交卷。

所有電子設備考前都要統一放到考場外的儲物架上,按考號分了格子。

姚華采考完出來,找到自己的格子,拿了電話手表開機,剛好媽媽的電話打了進來。她把手表貼在耳邊,接起電話,媽媽問她考得怎麽樣,她應聲說:

“我感覺還可以,題都答完了,沒什麽卡殼的地方。”

掛了電話,她沿著教學樓的走廊往外走,剛出大門,就撞見了之前送花的那個男生。男生看見她,立刻擡手想打招呼,姚華采直接側過身,沿著人行道往前走,沒分給他半分眼神,徑直躲開了。

往前走了幾十米,她看見公交站臺旁站著的宮琸。宮琸手裏捏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淺金色的頭發紮成低馬尾,黑框眼鏡滑到了鼻尖。

姚華采走過去,開口喊她:

“宮琸,你覺得這次你能考多少分?”

宮琸聽見聲音轉過頭,擡手推了推眼鏡,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才開口:

“我覺得這次的題有點難,如果滿分還是按之前130來算的話,我估計這次保守只有110多吧。”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其實我覺得這次你成績肯定比我高,最後那個作文我真的沒有把握。”

姚華采笑了一聲:

“你說你沒有把握,是真的假的?我倒是有點不信了。上次期末你跟我說,保守估計只能考100分,結果出來你考了128分,忘了?”

“你的分不是比我高嗎?”

宮琸也笑了,“你當時考129吧?”

“這1分有什麽距離?”

姚華采挑眉,“這不就是老師看心情給的文筆分嗎?”

兩人並肩往前走,聊著剛才考題裏的爭議選項,語氣都放松了下來,一起往校門口的方向走。

那個男生站在考場門口的臺階上,看著姚華采和宮琸的背影越走越遠,手指無意識地捏著手裏的空飲料瓶,腦子裏反覆想,自己到底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能跟姚華采再近一步。

晚自習的教室只剩頭頂的燈管亮著,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填滿了整個空間。男生坐在教室後排,視線越過好幾張課桌,落在姚華采的背影上。

她坐得筆直,背對著他,手裏的筆沒停過,面前攤著的習題冊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當然不甘心。他不甘心和自己喜歡的姑娘,只停留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的同班同學,連關系稍好一點都算不上。

他想不通,自己以後到底要怎麽做,才能再往前邁一步。

他知道自己是個廢物,再怎麽努力,也趕不上姚華采的腳步。

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和自己第一次這麽執著的女孩,越走越遠。

他也清楚,死纏爛打只會給姚華采添麻煩,那是他更不願意看到的。

可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他還能做什麽呢?

半個月後,英語競賽的成績終於公布了。

班主任把帶排名的成績表發到了班群裏,姚華采正在課間擦黑板,聽見前排同學喊她名字,說她的成績出來了。

她放下板擦,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手機,點開了群裏的Excel表格。

手指滑到自己的名字那一行,總分欄裏的125格外刺眼。她皺了皺眉,心裏一陣失望,想不通哪裏扣了分,明明考完的時候她覺得很有把握。

她指尖繼續往下滑,在表格裏找宮琸的名字,看到119的總分時,她提著的那口氣一下子松了下來。

她依舊是全班第一,就連這次全市的英語競賽,她也是年級裏的第一名。

姚華采靠在椅背上,把手機鎖屏放在桌角,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篤定。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什麽東西能打倒她。

放學的鈴聲響過,姚華采收拾好書包,跟著人流走出教學樓,司機的車已經停在校門口的老位置。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平穩地開出去,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

回到家,她換了鞋,把書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她拿起茶幾上的智能手機,解鎖屏幕,點開了短視頻APP。

首頁的推薦視頻自動播放,她手指漫不經心地往上滑,直到一個新聞采訪的視頻彈出來。

視頻裏是全國青少年國畫大賽的頒獎現場,鏡頭對著領獎臺上的女孩,主持人正在念獲獎名單,國獎第三名。

女孩穿著剪裁精致的連衣裙,頭發留長了,紮成了低馬尾,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接過獎杯,對著臺下微微鞠躬。

姚華采的手指猛地停在屏幕上。

她太熟悉這個聲音了。

哪怕隔了這麽多年,她還是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是步生。

她湊近屏幕,仔細看著鏡頭裏的人。步生瘦了很多,不再是記憶裏那個臉圓圓的、身形偏胖的樣子,耳骨上的銀色耳釘還在,燈光掃過的時候,會泛出細碎的光。

姚華采倒吸了一口氣,後背瞬間繃緊。她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為什麽這種人,還要再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為什麽她還能再聽到步生的消息?

兩個人分開之後,難道不應該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對方的生活裏嗎?

她為什麽要活得這麽大方,這麽出彩?

姚華采關掉視頻,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胸口的悶意越積越滿。

她痛恨自己,拼盡全力參加的比賽,只拿到了一個市區級的獎項。她想要的不只是這些,她也想拿國獎。

野心一旦在心裏紮了根,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六月的下午,太陽曬得地面發燙。實驗初級中學的校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寫著祝全體畢業生前程似錦。

穿藍白校服的學生抱著畢業冊、抱著花,鬧哄哄地從校門湧出來。

姚華采背著雙肩包,手裏捏著塑封好的畢業證,剛走出校門,就被一個男生攔在了面前。

男生懷裏抱著一|大捧花,挺括的啞光白包裝紙,系著同色系的寬絲帶,花束很大,幾乎擋住了他半張臉。他站得筆直,身體卻有點僵,是小心翼翼的模樣。

姚華采看著那捧開得正好的花,突然笑了。也說不清是為什麽,或許是一想到,這個男生大概率考不上自己要去的高中,心裏突然就松快了些。

原本她在中考志願表上,第一志願填的是市藝術高中。臨到提交前,她聽了媽媽的建議,改了志願,換成了全市最好的英才高中。

那是全省都排得上號的重點高中。

年級前二十名都有英才高中的保送資格,班主任找了她數次,讓她填保送申請表,她都拒絕了。

她不屑於走保送的捷徑,她要憑自己的分數考進去,讓所有人都看見她的實力。

姚華采伸手接過了那捧花,花束帶著曬過太陽的溫度,有點沈。她扶著包裝紙,語氣很平:

“謝謝你的心意。如果我們能考上同一個高中的話,我或許會考慮考慮。”

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湊了半步,鼓足了勇氣,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抖:

“那……那你能不能給我留個聯系方式?”

“班級群裏不是有嗎?你直接通過班級群加我就行。”

男生的頭低了下去,聲音更小了:

“可是班級群裏,你的好友申請設了權限,我加不了。”

姚華采點了點頭:

“好吧,我回去會改的。我現在著急回家,有什麽事情,手機上再聯系吧。”

她說完,抱著花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司機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坐進車裏,她把花放在旁邊的空位上,車平穩地駛離了校門口。

她其實對談戀愛沒什麽想法,對男性也沒什麽興趣。只是當初她把話說開之後,這個男生就再沒過來死纏爛打,只是偶爾上課的時候,她能察覺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灼熱的視線。

可他沒再擾亂她的學習,沒打擾她的生活,她也就沒放在心上。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註視的那一個,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目光。

姚華采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突然笑出了聲。

坐在旁邊的劉阿姨轉過頭,看著她問:

“小姐,在笑什麽?”

姚華采轉過臉,眼裏還帶著沒散的笑意,說:

“我一想到又要去新的學校,就感覺好興奮啊。”

第二天清晨,餐廳的落地窗透進朝陽,餐桌上擺著溫好的牛奶、切好的水果和三明治。姚華采剛坐下,媽媽就把牛奶推到她面前,開口問:

“中考結束了,畢業旅行有沒有什麽想去的地方?這次出去,要多買幾件新衣服,拍點好看的照片。”

當天下午,媽媽就帶她去了市中心的高端商場。一層接一層的專櫃,導購拉開試衣間的門,把熨燙平整的衣服遞進去。

姚華采一件一件試,媽媽坐在外面的沙發上,她點頭的款式,導購就立刻包起來。結賬的時候,專櫃的紙袋堆了滿滿一購物車,大多是正紅色和橘色的禮盒,盒蓋上系著同色系的緞面蝴蝶結,側邊別著一小束烘幹的滿天星。

坐進車裏,姚華采看著腳邊堆著的紙袋,開口說:

“媽媽,你今天給我買的衣服都很好看,但是只是為了一次旅行,就這麽鋪張,把這些衣服當一次性的穿,會不會太浪費了。”

媽媽笑了笑,伸手幫她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不會浪費。我的女兒,再貴的衣服,穿一次也值。這些衣服不是用來定義你的價值的,是因為你穿上了,它們才有意義,明白嗎?這些所謂的名牌、設計師,都只是用來襯托你的。”

媽媽頓了頓,又笑了,語氣裏帶著點打趣:

“真是新鮮,我從小給你買的東西,哪一件不貴?也沒見你管過這些,怎麽現在突然變得這麽認真了?你想穿就穿,不想帶回來的,扔在酒店垃圾桶裏就行,穿件舒服的T恤回來也沒關系。”

話音剛落,姚華采放在腿上的手機叮咚響了一聲,屏幕亮起來,是微X的消息通知。

媽媽側頭看了一眼屏幕,問:

“誰給你發的消息?”

姚華采按滅屏幕,語氣很平:

“一個普通朋友,沒什麽。昨天說想加我聯系方式,我昨天睡得早,忘了同意。”

媽媽的語氣沒什麽變化,卻帶著不容置疑:

“不是什麽人都能加你微X的。而且就算加上了,以後不在一個高中,也沒什麽聯系的必要。如果你們能考上同一個高中、同一個班,加個聯系方式互相討論學習,我還能理解。但現在只是初中畢業,等你上了高中,會認識新的朋友,上了大學,會認識更多的人,何必要執著於初中這一段?”

姚華采點了點頭,沒接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的邊框。她看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隱隱冒出來一絲不對勁。

她好像,有點厭煩這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生活了。

晚上在家吃完晚飯,姚華采回了自己的臥室。她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拿起床上的手機,解鎖屏幕,才發現自己昨天睡前迷迷糊糊的,居然通過了那個男生的好友申請。

聊天框裏,男生半小時前發了三朵玫瑰的表情。

姚華采指尖點在屏幕上,敲了一個句號,發了過去。

沒有別的含義,卻又意義不明。

消息發出去沒兩秒,對方就顯示正在輸入中。過了半分鐘,輸入中的標識消失了,只發過來一個兔子抱著小花的表情包。

緊接著,輸入中的標識又亮了起來,亮了快一分鐘,又滅了,最終沒再發過來任何消息。

姚華采盯著聊天框頂的備註,才反應過來,自己根本沒記住這個男生叫什麽名字。她也不屑於去問。

能讓她記住名字的,從來只有和她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

熱帶的海濱,酒店的落地玻璃門推開,就是專屬的私人沙灘。

正午的陽光落在皮膚上,溫度剛好,不曬人。風裏帶著鹹濕的海味,一層一層的海浪拍上細白的沙灘,退下去的時候帶起細碎的泡沫。

幾只海鷗落在淺灘上,啄食游客掉落的面包屑,又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掠過海面,往遠處的礁石群去了。

姚華采躺在米白色的藤編沙灘椅上,身上穿藍粉相間的吊帶短裙,裙擺被風掀得輕輕晃動。她的頭發披散著,發梢被風吹得掃過肩頸。

媽媽坐在旁邊的沙灘椅上,舉著相機,快門聲輕響,一張一張拍著照片。

拍完,媽媽湊過來,把相機屏幕遞到她面前,笑著說:

“不愧是我的女兒,穿什麽都好看。”

姚華采的父親是企業家,常年在國外跑項目、做商務應酬,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國待幾天。媽媽看著照片,又開口:

“你父親看到這些照片,肯定會很欣慰。自己的女兒長得這麽健康活潑,一晃眼,馬上就要上高中了。”

愉快的假期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開學季。

九月的清晨,英才高中的校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迎新橫幅,穿嶄新校服的學生拖著行李箱,三三兩兩往裏走。

姚華采背著雙肩包,按著校門口貼的分班表,找到了高一的教室。

教室裏已經坐了不少人,鬧哄哄的。周圍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壓低聲音討論著,說她們班有個男生,家裏是做實業的超級富二代,中考分數不夠,硬是捐了棟實驗樓,花錢進了英才。

姚華采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翻著新發的課本,沒接話,對這些討論毫無興趣。

早在中考出分的那天,她就收到了英才高中的錄取通知,這件事本就是板上釘釘,沒什麽值得激動的。

旁邊的女生,也就是她的新同桌,側過頭沖她笑了笑,開口問:

“你好,你叫什麽名字?”

姚華采出於禮貌,擡眼回了一句:

“姚華采。”

女生也笑著報了自己的名字,姚華采沒往心裏去,轉頭繼續看窗外的香樟樹,沒記住那個名字。

剛開學第一天,學校還沒通知收手機。同桌拿著手機刷社交軟件,忽然戳了戳姚華采的胳膊,把屏幕湊了過來:

“你看,這就是剛才說的那個要來咱們班的富二代,社交平臺上有二十多萬粉絲呢,好多人說他長得帥。”

姚華采順著她的手,撇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男生的自拍,穿潮牌衛衣,站在跑車旁邊。她心頭猛地一震,腦子裏瞬間閃過初中畢業那天,抱著一|大捧花站在校門口的那個男生。她甚至在想,這是不是同一個人,還是說是什麽同胞兄弟。

她仔細回想,初中三年,她的註意力全在每次考試都只咬她一分的英語課代表宮琸身上,根本沒正眼看過這個男生幾次,連他的臉都記不太清。只偶爾聽班裏女生提過,隔壁組有個男生長得好看,她從來沒放在心上。

現在她唯一慶幸的,就是宮琸中考結束後,跟著她爸爸回美國讀書了,不然高中還要跟她緊咬著比,壓力只會更大。

姚華采回過神,跟同桌說:

“把他的社交賬號發我一下。”

同桌楞了一下,很快把賬號覆制給了她。姚華采點開對應的軟件,搜了這個賬號,截了一張主頁的圖,切到微x,找到了那個只發過一個句號的聊天框,把截圖發了過去,跟著打了個問號。

沒過兩秒,對方就回了消息:

“怎麽了?”

姚華采指尖敲了兩個字,發了過去:

“是你?”

對面幾乎是秒回,發過來一張截圖,正是那個社交賬號的後臺主頁,頭像和ID,都和她剛才搜的一模一樣。

姚華采看著屏幕上的後臺截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臉上漫開笑意。她心裏升起一種詭異的滿足感,說不清緣由,只覺得像是攥住了什麽意料之外的東西,連指尖都有點發輕。

她指尖點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發過去:

你還喜歡我嗎?

消息發出去沒兩秒,對面就回了過來:

我當然喜歡你,我一直都在等這個機會。

姚華采靠在椅背上,忽然笑出了聲。

她好像突然懂了,為什麽有人會執著於同一樣東西,不肯放手。

她敲了一行模棱兩可的話發過去:希望等你高中畢業,也是這樣的心情。

男生的消息回得更快:

你是願意答應嗎?只要你願意,我馬上買花和戒指。

姚華采回:

不是要現在的花和戒指,我要三年後的。在學校裏談戀愛是要被開除的,我好不容易上了這所高中,你最好不要毀了我。

可事情總難順著心意發展。不過是課間在走廊裏擦肩而過時,兩人對視了一眼,沒過半天,教室裏、走廊上,就到處都是關於他們倆的謠言。

姚華采只覺得心煩。為什麽這些事,總不能順心如意地發展下去。但她心裏也篤定,教導主任那些老師,肯定會信她。

她的成績擺在那裏,她走在所有人前面,註定是被偏愛的那一個。那些謠言,自然會不攻而破。

學校很快就查到了造謠的女生,不過是因為喜歡那個男生,心裏不服氣。

學校給了她記過處分,外加停學一周的懲罰。

姚華采還特意去了趟教導主任辦公室,替那個女生求了情。

從辦公室出來,她在走廊上撞見了那個女生。女生站在原地,眼神裏裹著怨恨和惡毒,死死地盯著她,眼底卻又藏著一絲悵然,像是被人施舍了憐憫,渾身都不自在。

姚華采只是笑了笑,沒說話,側身從她身邊走了過去。以前會覺得煩心的事,現在竟然覺得有點意思。

她甚至覺得,這所英才高中,還不如之前上的初中有壓力。

哪怕進了實驗班,這裏的人也大多成績平平,沒什麽能讓她提起勁的對手。

周末放假,姚華采都在家上私教課。媽媽給她找的老師,全是國內頂尖高校畢業的,每一門課都單獨輔導,進度比學校快了整整兩個單元。

開學還不到一個學期,晚飯桌上,媽媽忽然跟她說,已經給她辦好了手續,要轉去國外的高中讀書。

姚華采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媽媽,眼裏帶著一絲疑惑和不解,只問了一句:

“那我以後,可以經常見到爸爸嗎?”

媽媽忽然笑了,起身繞到她身邊,緊緊地抱住了她,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聲音放得很柔:

“是的。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用分離各地了。我也被學校派去那邊做訪問學者,會帶兩屆學生。”

姚華采坐在臥室的地毯上,手機屏幕亮著。置頂的聊天框裏,那個男生發了十幾條消息,從早上到晚上,一條接一條。

他問她為什麽沒來學校,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又說聽班裏同學傳,她要轉學了,問她這是不是真的。

姚華采坐在國外公寓的書桌前,面前攤著剛打印好的專業課課件,桌角的手機屏幕亮著,一連串未讀消息全來自那個男生。

她指尖劃開屏幕,掃完所有消息,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發出去:

“你要聽他們說還是聽我說,你既然願意聽他們說的話,那你就不要來問我了。”

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對面的道歉消息一條接一條彈進來,最後跟著一個小貓跪坐道歉的表情包。

姚華采掃了一眼表情包,指尖沒停,又敲了一行字:

“他們說的是真的。”

對面沈默了快一分鐘,才發來消息:

“那我們還能再見面嗎?我也想來國外找你,你能告訴我你在哪所學校嗎?”

姚華采看著屏幕,嘴角動了動,敲了一行字發過去:

“會見面的,你等著,等我來找你。”

她心裏有種莫名的篤定,總覺得自己和這個男生是有緣分的。從她終於記住他名字的那一刻起,這段緣分就開始了。

接下來的幾年,姚華采按部就班地讀書,順利考上當地的名牌大學,讀完本科又接著讀了研。

畢業那年,在媽媽的引薦和她自己的努力下,她拿到了國內一所頂尖高校的輔導員錄用offer,聘用通知上的紅章清晰,只要她回國辦完入職手續,這件事就板上釘釘。

而在她剛上大學的第一年,父親就給她定下了一門婚事。未婚夫是父親生意夥伴的兒子,門當戶對。

姚華采從來沒見過這個男人,只在父親和她視頻的時候,聽他提過幾句。

她當時張了張嘴,想推掉這門婚事。腦子裏第一時間閃過的,是那個從初中就一直說喜歡她的男生。

可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對那個男生的了解少得可憐,連他的喜好、近況都一無所知,連拿他當搪塞的借口,都找不到一句像樣的說辭。

話梗在喉嚨裏,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她沈默著接受了這門婚事,只和男方家定下了婚約,婚期一直沒敲定。

她跟父親說,想等回國找到工作,穩定下來之後再談結婚的事,這樣她心裏踏實。

父親在視頻那頭笑了,語氣很縱容:

“那當然,肯定是以我女兒的事業為先。”

人生總在看似最圓滿的時候,砸下來沈重的一擊。

訂婚宴的前一天,姚華采住在國內酒店的婚房套房裏,剛試完定制的禮服,坐在沙發上喝水。手機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條陌生賬號發來的私信。

她點開,第一行字就紮進眼裏:

對不起姐姐,我不知道他有未婚妻。

這句話太直白,直白到她第一反應是騙局。這是父親親自為她選的聯姻對象,她不相信父親會挑一個品行不端的人。

又或者,這個男人的演技太好,騙過了在商場上沈浮幾十年的父親。

姚華采沒慌,也沒亂。她先拿著這些聊天記錄和對方發來的照片,去轄區派出|所報了案。回酒店的路上,她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的媽媽沈默了幾秒,只說了一句:

“你父親是個固執的人,你知道嗎?”

姚華采掛了電話,重新點開和那個陌生女孩的聊天框,敲了兩行字發過去:

我給你兩條路。要麽,拿了錢安靜離開,再也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要麽,你幫我把他約出來,我要拿到現場的證據,事成之後,我給你一筆高昂的封口費。

對面的“正在輸入中”亮了又滅,滅了又亮,一直沒發來確定的回覆,顯然在猶豫。

姚華采沒等她回覆,直接點開銀行APP,往對方提供的銀行卡號裏轉了50萬。

她把轉賬成功的截圖發過去,跟著敲了一行字:

這只是定金。

她心裏清楚,在沒有實質證據之前,這頂多算婚內出|軌,毀不了這個男人,也堵不上父親的嘴。她要的不是出|軌的證據,是他強|奸的證據。

派|出所門口的柏油路還帶著午後太陽的餘溫。姚華采站在臺階下,看著警車的尾燈閃著紅光拐過路口,警笛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車流裏。

父親站在她身側,沈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開口說:

“對不起女兒,爸爸沒有為你選好良人。”

姚華采搖了搖頭,語氣很平:

“沒關系的,爸爸。我要回國內工作了。”

回國辦完入職,姚華采正式成了高校的輔導員,有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這些年,她和陳勘一直斷斷續續有聯系。

有時候是她出國旅游,拍一張海邊的照片發過去;有時候是期末拿到專業第一的成績單,拍個封面發給他。

陳勘總是回得很快,事無巨細地分享他的生活,今天去了哪裏賽車,認識了什麽新朋友,專業課考了多少分。

姚華采大多時候不會逐條回覆。她下班之後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點開聊天框,幾十條未讀消息往上堆著,她偶爾掃兩眼,回一個“好”,或者“知道了”,剩下的直接標為已讀,鎖屏扔在一邊。

她自己也說不清對陳勘是什麽心思。說不愛,這麽多年,她一直留著他的聯系方式,沒斷了聯系。

說愛,她又從來不肯往前多走一步,就這麽不遠不近地維持著。她偶爾會想,自己到底想從這段關系裏得到什麽。

後來又覺得,或許只是求個心安,畢竟從一開始,就是兩個人心甘情願的事。

見面約在市中心最高檔的西餐廳,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頂燈的光暖融融地落在桌面上。陳勘穿著熨帖的黑襯衫,把倒好紅酒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杯裏的紅酒顏色很深,在光下泛著暗紅光,晃得她眼尾發緊。

她接過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發出輕脆的聲響。

這次見面的幾天之後,姚華采正在辦公室整理新生的資料,手機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她點開,是本地的社會新聞,年輕男子淩晨在酒店墜樓,目前警方已介入,死因待查。

視頻裏是拉著警戒線的現場,她盯著屏幕上死者的名字,一遍一遍看,終於把這個名字和面前的人對上了。

陳勘。

她終於記住了這個男人的名字。

她腦子裏閃過前一天的畫面。他們喝完酒,去了酒店,沒過多久她就出來了,只收下了他送的那束白玫瑰,後來扔在了酒店樓下的分類垃圾桶裏。

第二天她回學校處理工作,從早忙到晚,臨下班才發現,陳勘一整天都沒給她發消息。這很罕見。

她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或許是得到了就不珍惜,想就這麽一筆勾銷。她也沒太在意,只覺得無所謂,反正她也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她得到了這個男人的第一次,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場新奇的體驗。

她記得陳勘的樣子。說話的時候耳尖會發紅,遞酒杯的時候手指有點抖,眼神一直落在她臉上,不敢移開。他捧著一顆真心湊過來,只祈求她能施舍一點點目光。

姚華采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把那條新聞的視頻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她沒掉眼淚,也沒覺得難過,只是指尖反覆點著屏幕上的“陳勘”兩個字,在嘴裏無聲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晚上回到公寓,她給媽媽和爸爸分別打了電話,說自己以前的一個朋友突然墜樓去世了,她想去參加他的吊唁。

父母都同意了。掛電話前,父親忽然補充了一句:

“事情辦完就早點收心,爸爸已經給你看好了幾家合適的,都是門當戶對的,你抽時間見一見。”

姚華采掛了電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風從開著的窗縫裏吹進來,刮在她臉上。

她腦子裏所有的線索瞬間串了起來,前前後後的事情都清清楚楚擺在了眼前。

她該做什麽決定?

去派|出所舉報自己的父親嗎?如果舉報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了,那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她的至親。

可她真的喜歡陳勘嗎?

她閉上眼睛,陳勘的臉在腦子裏越來越模糊,她點開他的社交賬號,放大屏幕上他的自拍,只覺得莫名的陌生,可他說話的聲音又那麽熟悉。再翻以前的照片和視頻,連帶著那些回憶,也一點點變淡了。

姚華采看著手機屏幕上停著的視頻畫面,輕聲開口,念出了那個名字:

“陳勘。”

回國不到三個月,父親就安排了第二場相親,對方是合作企業的少爺,門當戶對。姚華采罕見地直接拒絕了,沒有找任何借口,只說自己不想結婚。

沒過多久,她察覺到了身體的不對勁。總是犯困,早上起來會犯惡心,她只以為是剛上任,新生報到、班會、處理學生的各種瑣事太多,忙得連軸轉,累的。

直到月事推遲了快一個月,她才抽了個沒課的下午,去了醫院。

拿到化驗單的時候,她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指尖捏著那張紙,上面的“早孕”兩個字清清楚楚。

她不能告訴父母。如果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她打掉這個孩子。可她心裏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的渴望,她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是她的骨肉。她第一次這麽清晰地感受到,什麽是想要留住什麽的執念。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生下這個孩子。

姚華采把化驗單折得很小,放進錢包最裏面的夾層,拉上了拉鏈。

她表面上安撫著父母,說自己剛工作,想先穩定兩年,再談結婚的事。

兩年的時間,足夠了。

足夠她迎來人生裏最大的轉折,足夠她親手折斷父母強加在她身上的期望。

那條路,所有人都說好,可她走的每一步,都痛不欲生。

姚華采早就不想走了。

姚華采最終還是把孩子生了下來。

孩子長到兩歲多,會奶聲奶氣地喊媽媽的時候,姚華采才第一次帶她回了父母家,見外公外婆。

晚飯過後,爸爸去了書房處理工作,媽媽抱著靠在懷裏打哈欠的姚洛,坐在客廳沙發上,跟她說了實話。

這兩年,是她一直攔著爸爸,瞞下了姚華采生孩子的事,擋掉了所有安排好的相親,也托人在學校裏壓下了所有閑言碎語。

姚華采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指尖摩挲著沙發的布藝扶手。她看著媽媽懷裏軟乎乎的姚洛,心裏發澀,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她甚至在想,這份遲來的維護,到底是真心,還是施舍。她伸手,把姚洛從媽媽懷裏接過來,抱在自己腿上。

孩子的體溫透過薄薄的T恤傳過來,貼在她胸口,姚華采忽然笑了。

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絕不讓姚洛走上自己當年的老路。她要姚洛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周末的午後,風裏帶著路邊懸鈴木的新葉氣息。姚華采牽著姚洛的小手,沿著小區外的人行道慢慢走。

姚洛剛學會跑沒多久,步子還晃,小小的手緊緊攥著姚華采的食指,眼睛滴溜溜地轉,盯著路邊的灌木叢、飛過的麻雀,對眼前的一切都好奇。

沒走兩步,姚洛突然掙開她的手,邁著小短腿往路邊的草坪沖。

姚華采沒追,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撲進半人高的草叢裏。

姚洛的白T恤蹭上了深綠色的草汁,淺灰色的褲腿沾了泥點。

她弓著背,兩只小手撲來撲去,撲了三四次,終於攥住了一只蝴蝶。她舉著攥緊的小拳頭,顛顛地跑回姚華采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得很。

等她松開手心,蝴蝶的翅膀已經被揉碎了,細碎的鱗粉沾了她一手,還蹭在T恤前襟上,白一塊黑一塊的。姚洛看著手心裏不動的蝴蝶,小嘴慢慢癟了下去。

姚華采蹲下來,從包裏摸出濕紙巾,輕輕擦了擦她沾了鱗粉的手心。

她沒提臟了的衣服,也沒說碎了的蝴蝶。擦完手,她擡手揉了揉姚洛軟乎乎的頭發,笑著說:

“回家吧。”

姚洛二十八歲那年,在國外與莫瑜璟登記結婚。

回國後的午後,客廳拉著半幅紗簾。姚洛坐在沙發上,看向對面的母親姚華采,輕聲開口:

“媽,你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是什麽?”

姚華采沒有應聲。沈默在兩人之間拉長,她的目光落在身前的地板上,沒有移動。

很久之後,她氣息穩了穩,緩緩開口:

“後悔沒問你爸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問他,如果我不接受他的愛,他還會不會愛我。”

姚洛楞在原地,眉頭微蹙:

“這是什麽問題?”

姚華采嘴角牽起一點淺淡的笑意,沒有回答。

那是她想了幾十年,才終於想透的事。

陳勘對她的心意,到底是中意那個被規訓得妥帖周全的姚華采,還是中意那個敢掙脫束縛、保有本真的姚華采。

若是前者,他的心意,和當年她母親的管束沒有區別。都是按自己的期待去改變他人,一個拿“為你好”當理由,一個拿“我等你”當說辭。

若是後者,她又為什麽,遲遲不肯讓他看見完整真實的自己。

這個問題已經沒有答案。陳勘已經去世多年。

但姚洛的日子,還在往前過。

姚華采終於擡眼,目光落在姚洛臉上,語氣平穩沒有起伏:

“你可以問你的妻子一個問題。在你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候,她還願意愛你,你要記得問她。”

“什麽問題?”

“問她,如果我一直這麽糟糕,你還會不會愛我。”

姚洛望著她,忽然笑了,眼神裏沒有鋒芒,只有溫和:

“媽,你這個問題,應該先問自己。”

姚華采猛地怔住,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頓了半秒。

姚洛放緩了語氣,一字一句重覆道:

“如果我一直這麽糟糕,你還會不會愛我?”

窗外有鳥振翅飛過,沒留下聲響。陽光平鋪在地板上,紋絲不動。

姚華采張了張嘴,喉嚨發緊,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她活了一輩子,從來沒有被允許展露過糟糕、不堪的一面。她也從來沒想過,自己能不能接受一個不完美、一直糟糕的女兒。

但或許,這正是她這輩子,要學的最後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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