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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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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別

莫瑜璟把家裏翻了整整三天,沒找到戶口本和身份證的影子。衣櫃的衣服全被拖到地上,抽屜全部拉開,裏面的東西散了一桌子,床板被她掀起來過,連廚房的米缸都被她掏了一遍。

傍晚,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聲響在空蕩的屋子裏格外清晰。

趙采白推開門,看見滿屋子狼藉,手裏拎的菜袋子直接砸在玄關地上。她轉身從陽臺抄起塑料衣架,幾步沖到莫瑜璟面前,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你這個瘋子,你到底在屋頭找什麽?家裏被你搞了個底朝天,你到底想做什麽?讓你不好好學習,在家凈給我找事!我好不容易把衛生打掃幹凈,你現在又整成這個樣子,你要讓我怎麽辦?你是不是賤啊?”

衣架帶著風抽下來,落在背上、胳膊上,發出脆響。莫瑜璟被她按在墻上打,疼得渾身發緊,沒怎麽求饒。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找到證件。

這頓打一直到趙采白手酸了才停。莫瑜璟被扔在地上,背上的皮膚火辣辣地疼,一碰就發緊。她沒哭,等到後半夜,屋子裏徹底靜下來,只有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才忍著疼從地上爬起來。

她記得,趙采白今天下班背回來的包,就放在臥室床頭櫃上。證件一定在裏面。

莫瑜璟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趙采白的臥室門口。她屏住呼吸,聽著裏面均勻的呼吸聲,輕輕推開一條門縫,側身鉆了進去。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剛好照清床頭櫃的輪廓。

莫瑜璟蹲下來,手慢慢摸到那個帆布包,指尖捏住拉鏈,一點點往下拉。拉鏈摩|擦的聲響在夜裏被放得很大,她停了兩次,確認床上的人沒動靜,才把拉鏈完全拉開。

她的手在包裏摸索,指尖劃過錢包、鑰匙、化妝品,沒有她要找的卡片。她不死心,把包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在地上,翻得更仔細。

就在這時,臥室門外傳來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響。

是趙采白起夜上廁所。

莫瑜璟瞬間僵住,渾身的血液好像都停了。她蹲在原地,連呼吸都不敢用力,聽著腳步聲去了廁所,又出來。

她以為趙采白會回房,沒想到,腳步聲朝著她的臥室去了。

門被推開,幾秒鐘的死寂。緊接著,腳步聲猛地朝著主臥沖過來。

趙采白一把推開臥室門,按亮了頂燈。刺眼的燈光瞬間灌滿整個房間,她看見蹲在床頭櫃旁、地上散著包裏所有東西的莫瑜璟,當場發出一聲尖利的大叫。

莫瑜璟縮在墻角,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你現在還學會偷錢了是嗎?你這個賤蹄子!”

趙采白沖過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把她從地上拽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

莫瑜璟的頭皮被扯得生疼,紅著眼眶用盡全身力氣喊,“我就要我的身份證!你把身份證還給我!”

“什麽身份證?你沒有身份證!”

趙采白的聲音比她還大,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

“我不!我不!你把身份證還給我!還給我!”

莫瑜璟掙紮著踢腿,心裏的恐懼和怨恨一起往上湧。她恨趙采白把她困在這裏,恨她只會打人罵人,更怕再找不到證件,爸爸就真的走了。

“你究竟要拿身份證幹什麽?又想去網吧?我都給你說了,就算你拿了身份證,你也去不了網吧!網吧只有成年人才可以進!你到底要拿身份證幹什麽?啊?看我不打死你這個賤蹄子!”

趙采白松開她的頭發,轉身去陽臺抄了掃把,握著木棍的那一頭,朝著莫瑜璟身上狠狠砸下來。

木棍落在背上、腿上,舊傷疊著新傷,疼得莫瑜璟眼前發黑。她被打得在地上滾,嘴裏的尖叫變了調。

混亂裏,她攢起全身僅剩的力氣,弓著身子,用額頭狠狠撞向趙采白的肚子。

趙采白沒防備,踉蹌著後退兩步,隨即暴怒到了極點。她沖上來按住莫瑜璟,木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她身上。

莫瑜璟沒力氣再躲了。她蜷縮在墻角,身上布滿青紫的印記,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疼。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一抽一抽地梗著,連求饒的聲音都碎得不成樣子,只能反覆念著: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她還是沒找到身份證。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她只是想走,只是想有個大人能平平靜靜坐在她對面,和她好好吃一頓飯,不用罵她,不用打她。

她已經太久沒吃過那樣的飯了。她不想失去這最後一點機會。

趙采白的木棍還在往下落,嘴裏反覆喊著同一句話: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約定好見面的那天,莫瑜璟沒去。她渾身的傷一碰就疼,發著燒,躺在床上起不來。

餐廳裏,父親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桌上的菜上齊了,慢慢變涼。他沒動筷子,也沒打電話。

最後,他一個人沈默地吃完了那頓飯,結完賬,起身走了,再也沒回來。

莫瑜璟躺在床上,渾身的骨頭縫裏都透著疼,體溫燒得人發昏。第二天還要上學,她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喉嚨幹得發疼,她撐著墻挪到廚房,拿起水杯剛接滿水,趙采白從臥室走了過來,擡手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倒在冰涼的瓷磚地上。

趙采白沒說話,轉身走了。

莫瑜璟趴在地上,半邊臉火辣辣地麻,水杯倒在地上,水灑了一地,順著瓷磚縫流走。她想去找爸爸,可這最後一點願望,就這麽被掐滅了。

她恨趙采白。可她又做不到徹底的恨。

她想起更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剛分開,她和趙采白住在一間簡陋的出租屋裏。

晚上關燈之後,趙采白抱著她,在她耳邊說,媽媽不敢再找別人,怕後面對你不好。媽媽只有你這一個孩子了,媽媽最愛你了。

莫瑜璟痛苦地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不知道該恨誰了。

到最後,她只能恨自己。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出生,爸爸媽媽才會分開。爸爸是不是真的去找了別的女人。媽媽的脾氣,為什麽會變得越來越差。

她想不明白。越想,胸口就越悶,越想,身上的傷就越疼。

她不想再想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的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上課的時候,她趴在桌子上,控制不住地打瞌睡。老師點了她三次名,最後讓她拿著課本,站到教室後面罰站。

下課之後,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給趙采白打了電話。電話開了免提,趙采白的咆哮聲從聽筒裏沖出來,震得人耳朵發麻。罵到最後,她對著電話喊:

“算了,老師你打她吧,你把她打死吧,我不要這個孩子了,我不要這個只會浪費我錢的孩子了。”

莫瑜璟站在原地,胸口被重重砸了一下,有什麽東西徹底塌了。臉上的表情再也繃不住,嘴角往下垮。

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了,可這一刻,就算心裏酸得發漲,堵得喘不過氣,她一滴眼淚都掉不出來。

恍惚間,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音。她慢慢擡起頭,一雙溫柔細膩的手伸過來,輕輕捧住了她的臉。

莫瑜璟眨了眨眼,看清了面前的人。是姚洛。

姚洛看著她,笑得溫和。

莫瑜璟的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縮,死死遏制住自己擡手的沖動。她不敢碰姚洛,怕自己毀了這樣幹凈的人。

她怕自己的靠近,對姚洛來說是一種不幸。

她腦子裏反覆轉著那些念頭。是因為她,爸爸媽媽才沒有離婚,分居兩地,互相怨恨,糾纏不清。

所有的事,都是因為她。

莫瑜璟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所有不幸的源頭。

她是有病的。

課間操的廣播音樂準時響起來,順著走廊漫進教室。莫瑜璟就算再想多睡一會兒也沒了辦法,課間操必須到場,躲不過去。班長在門口催人的時候,姚洛擡手拍了拍莫瑜璟的肩膀,喊她起床去做操。班長看見兩人起身,沒再多說,轉身去外面整理隊伍,準備帶隊出發。

莫瑜璟擡起頭,姚洛看見她一雙通紅的眼睛。姚洛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手臂收得很緊,掌心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說:

“難受的話,我去找老師給你請假。”

莫瑜璟搖了搖頭,說:

“我不需要請假。走吧,去做課間操,我們兩個都排在最後面,好不好?”

姚洛點了點頭。

莫瑜璟吸了吸鼻子,姚洛從校服兜裏掏出紙巾,遞到她手裏。

“你身上居然隨身帶紙啊。”

“習慣而已。”

莫瑜璟捏著紙巾,忽然開口,聲音發緊:

“我……我不知道這個事情怎麽跟你說,雖然……”

她憋了一口氣,覺得必須把話說出來。

“雖然我爸爸媽媽他們沒有離婚,但是他們很久都沒有住在一起了。爸爸出|軌了。”

姚洛猝不及防聽見這話,腦子裏一陣嗡鳴,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睜著眼睛,慢慢消化這個信息。

“我……我媽媽是單親媽媽,我沒有爸爸,我甚至沒見過我爸爸長什麽樣。”

外面的廣播音樂越來越急促,走廊裏已經沒剩幾個人。姚洛來不及再說別的,攥住莫瑜璟的手就往外走。

兩人一路下樓梯,穿過幾棟教學樓,勉強趕在隊伍進場前到了操場後門。

守在門口的教導主任看見來人是姚洛,立刻轉過身,假裝沒看見。

姚洛攥著莫瑜璟往前找,在班級隊伍的最後面站定。班長正第二遍點人數,看見她們,松了口氣說:

“哎呀,幸好你們兩個來了,就排最後面吧,前面隊伍已經站好了,下次記得早點來。”

“嗯,好的班長,我剛才肚子不舒服,去上廁所了。”

姚洛應聲。

課間操結束,解散的哨聲一響,人群一哄而散,不少人直奔小賣部買零食。姚洛轉過頭,看向身邊的莫瑜璟。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姚洛往前湊了半步,試探著握住她的手,立刻得到了對方用力的回握。兩人又笑了。

姚洛開口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呢?”

“以後?我不知道我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說以後。”

“可是我想到以後,想我的未來裏有你。你說等我們畢業了,我們一起搬出去住,好不好?那時候你已經成年了,你媽媽就再也管不到你了。”

“什麽?”

“我們兩個人,要不要一起生活?”

莫瑜璟茫然地回頭,撞進姚洛笑盈盈的眼睛裏。姚洛把兩人交握的手擡到自己面前,莫瑜璟看著她的笑臉,下意識往前湊了湊,隨即又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輕聲說:

“好。”

莫瑜璟頓了頓,忽然又笑了,說:

“我們兩個人一起住的話,應該能省下很多房租。”

姚洛原本想說,跟她在一起不用考慮錢的事,可看著莫瑜璟的樣子,又把話咽了回去,沒說那些會戳到她的話。

莫瑜璟心裏清楚,姚洛將來要去念好的大學,而自己連像樣的未來都看不清,怎麽可能真的和她住在一起?

只是安慰自己而已嗎?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清心裏那股莫名的躁動,擡眼看向姚洛。對方還在笑,可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她不敢相信這種突如其來的善意,好像只有劈頭蓋臉的惡語相向才是正常的。

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恍惚地想,姚洛會不會下一秒就變了臉,說“爸媽都不要的孩子,你別跟我玩了”,或是說出更惡毒的話。可她又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姚洛說不出這種話的,她是個很善良的人。

姚洛是個很特別的人,特別到她心裏,根本不知道該把她歸到閨蜜,還是別的什麽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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