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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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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星期天的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的輕響,和偶爾翻書的摩擦聲。負責管理的老師站在推車旁,對著莫瑜璟開口。

“莫瑜璟,圖書編號導入系統的操作你已經會了吧?那你現在把這一批新書整理上架。”

“我手頭還有點事,等忙完了再給你簽志願活動的確認書,可以嗎?”

莫瑜璟點了點頭,說:

“好的,謝謝老師。”

老師轉身走後,莫瑜璟看向推車。推車上放著一個半人高的紙箱,裏面碼著剛拆封的新書。她抽出一本,核對書脊上的編號,確認對應的架位,走到書架前擡手把書穩穩插進空位,指尖拂過書脊,調整到和其他書齊平。

一本接一本,動作連貫,沒有停頓。

這天是周日,學校放半天內假,學生可以在校園內自由活動。

又是一周過去。姚洛從相熟的任課老師那裏,打聽到莫瑜璟在圖書館做志願服務的消息。

她實在等不了了,知道消息的那天起,她每天下課就往圖書館跑,在一排排書架之間來回走,目光掃過每一個低頭看書或整理書籍的身影。

周一沒找到,周二沒找到,周三、周四、周五,連著六天,她把圖書館的每一層都走了無數遍,直到周日下午,她終於在圖書館最裏面的社科類書架巷道裏,看見了那個熟悉的短發身影。

兩個人隔著半條巷道,視線撞在了一起。

姚洛的腳步猛地頓住,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往下掉。她沒說話,攥緊手心往前用力跑了幾步,沖到莫瑜璟面前,張開胳膊緊緊抱住了她。胳膊收得很緊,後背的肩胛骨都繃了起來,把莫瑜璟整個人牢牢圈在懷裏。

莫瑜璟的身體僵了一下,手裏還拿著沒放好的書,下意識開口:

“呃……姚洛?”

“姚洛你怎麽了?抱這麽用力,好痛……”

姚洛聽見她的聲音,松了松胳膊的力道,卻沒有松開手,依舊把她圈在懷裏,下巴抵在她的肩窩,搖著頭,喉嚨裏壓著哽咽的哭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莫瑜璟把手裏的書放到旁邊的推車上,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說:

“姚洛,我沒事兒,真沒事兒。哎呀,你別這樣,我們又不是幾年沒見,搞得這麽煽情。好了,別哭了,別哭了。”

姚洛埋在她的肩窩,悶聲喊出她的名字:

“莫瑜璟……”

她只喊出了這三個字,是全名,不是以前常叫的小莫。

喉嚨裏全是哽咽,積攢了快一周的擔心和委屈,全裹在這三個字裏。她盼了這麽久,終於見到這個人了。

莫瑜璟的手頓了頓,又拍了拍她的背,說:

“我還有事情要忙呢。”

姚洛這才戀戀不舍地松開胳膊,後退了半步,眼睛還紅著,看著她說:

“我和你一起吧。”

莫瑜璟搖了搖頭,擡手指了指巷道頂端墻角的監控攝像頭,說:

“不可以的,這裏有監控。這本來就是我頂撞老師受的處罰,你幫了我,萬一老師看監控,不給我算志願時長怎麽辦?”

姚洛的肩膀垂了下去,低聲說:

“對不起……”

“你說對不起幹什麽?”

莫瑜璟笑了笑,擡手用指腹擦掉她臉頰上的眼淚,“這事兒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又不是因為你。主要是那個老師先招惹我的,我自己承擔後果,沒什麽的。別哭了,寶貝。”

她說完,又有點無奈地補了一句:

“哎呀,我手還沒洗,把你臉都抹花了。”

姚洛搖了搖頭,擡手抓住她的手腕,把臉湊過去,用她的掌心,把臉上剩下的眼淚一點點蹭幹凈。

期中考試的成績紅榜,貼在了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裏。

課間十分鐘,公告欄前圍滿了人,擠著的肩膀挨在一起,腦袋一層疊著一層。

滿分700分,姚洛的名字排在榜首,總分682。除了作文和英語主觀題扣了分,其餘科目最低分99,接近滿分。

莫瑜璟靠在公告欄側邊的墻面上,沒往人群裏擠。她掃了眼榜首的名字,視線沒多停留。不用想,姚洛肯定是第一。

姚洛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越過攢動的頭頂,先落在自己的名字上,沒什麽表情變化。她的指尖順著榜單的邊緣往下滑,一行行掃過名字,最終停在莫瑜璟的名字後面。

數字是116。

她楞了楞。

視線繼續往下,落到榜單最末尾。還有兩個名字,一個總分27,一個4分。

姚洛的眉峰動了動。

就算六門科目每門只拿1分,總分也有6分,不至於考出這個分數。是缺考了?

她收回視線,重新落回116這個數字上。

這個分數,別說大專錄取線,連技校的門檻都夠不上。

她有一瞬間懷疑過莫瑜璟的智力,可轉念就壓了下去。比起智力,更可能是心態問題。

上次月考她交了白卷,平時上課也總趴在桌上睡覺。

姚洛沒再停留,轉身回了教室,拉開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翻開桌上的語文書,內頁全是空白,沒有一行筆記。

她早該料到這個分數的。

椅子拖動的聲響在身側響起,莫瑜璟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轉頭看著她笑,開口道:

“怎麽,大學霸還需要我這種人的語文書做參考?是你自己的筆記寫太多,把課文蓋住了?要找幹凈的書,借我的就行,內頁幹凈,沒寫過一筆。”

姚洛擡眼看她,語氣平穩:

“別這麽叫我,我還稱不上這個稱呼。”

“你都稱不上,還有誰稱得上?整個年級就你最符合。”

莫瑜璟的聲音揚了些,“你看你又是全校第一,我的天,我完全不敢想,等你到了高三,成績得有多好。這麽好的成績,估計能提前保送吧?你有沒有參加什麽競賽?就是那種學科競賽,我聽他們說過。”

“那個我聽過,”

姚洛搖了搖頭,“我目前沒有報競賽的想法,而且那些競賽偏向理科。”

“你居然真的了解過。”

莫瑜璟笑了笑,“也是,按你這個成績,你家裏人肯定也幫你咨詢過。我就不一樣了,我都不知道以後要做什麽,可能畢業就去奶茶店打工,一個月三千塊,也夠活了。”

姚洛看著她,認真開口:

“萬一你能考上呢?”

“那你還不如說,我能考上的概率,跟中頭獎差不多。”

莫瑜璟擺了擺手。

姚洛的語氣沒松,依舊認真:

“我真的是這麽想的。你從來都沒學過,都能考116分,要是你認真學了,肯定能考得更高。”

莫瑜璟被她說得一頓,擡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了點不好意思:

“你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現在都高二了,我現在學也來不及了,只剩一年多一點的時間,到了高三全是做卷子,更沒時間補基礎了。”

姚洛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所以啊,那你現在就學呀。”

莫瑜璟嘆了口氣,後背往椅背上重重一靠,肩膀徹底垮了下來。她指尖撚著校服外套的拉鏈頭,來回拉了兩下,金屬拉鏈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腦子裏亂哄哄的,姚洛剛才說的話,她不是聽不懂。只是她心裏清楚,姚洛這種常年穩在榜首的人,從來沒體會過對著一道題盯滿十分鐘,連題幹都讀不明白的無力感。

那些在姚洛眼裏掃一眼就能出答案的題目,放在她面前,每一個字都隔著摸不透的距離。

還有更深的念頭壓|在她心底,她根本不想把成績提上去。她不想讓家裏人,尤其是她媽媽,因為她的好成績生出半分驕傲。

她討厭那種感覺。她唯一能攥在手裏的本事,就是把家長傾註在她身上的所有心血,親手毀掉。

這些話她沒法跟姚洛坦誠。

怎麽說出口?

難不成當著姚洛的面說:

“我不想讓我媽因為我成績好就得意,不想讓她覺得之前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確的教育?我要毀了我自己,才能證明她錯了?”

她說不出口。

她甚至忍不住想,就算真的說了,姚洛真的能理解嗎?

真的會站在她這邊嗎?

大概率只會勸她,好好學習以後才有更多出路,大不了以後跟父母斷聯。

可她要的不是這些。

她就是要她的父母,從來沒有一刻能因為她的價值而高興。

她不想做那個有價值的人,從一開始,她就把自己歸成了沒用的人。

她不想牽動父母的任何情緒,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她不想做他們情緒的折射體。

她的視線落在桌角深淺不一的劃痕上,眼神慢慢飄遠。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時候她身上的衣服都穿舊了,袖口磨得起了邊,她想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

她媽從來不肯給她買,總把親戚家小孩穿剩的衣服丟給她,說:

“你不用穿那麽好,這些衣服料子多好,別人穿過怎麽了,洗幹凈跟新的沒區別。你怎麽這麽不懂事,你知道掙錢有多辛苦嗎?”

掙錢辛苦?

她心裏翻起尖銳的疼。

“那你天天罵我是雞,是賤|人,天天勾|引男人,那我就去勾|引個最有錢的,去給人當小三。”

“當小三至少有漂亮衣服穿,有好日子過。你不是說我只會靠著男人嗎,那我就靠著給你看。你既然這麽想,那我就成全你。我還讀什麽書,不如早點把自己賣出去。”

她怎麽也想不通,她媽到底為什麽一邊逼著她學習,一邊又用最難聽的話往她心上紮。

難道她媽就是想讓她一輩子活在愧疚裏?

不要她好好活,不要她自在活,就要她對著父母永遠擡不起頭,永遠帶著愧疚過日子。

她想不通,胸口堵得發悶,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前一秒她媽還拉著莫瑜璟的胳膊,放軟了語氣說:

“今天是我脾氣不好,你原諒媽媽好不好。”

莫瑜璟看著她媽的臉,剛往前湊了半步,臉上就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她媽瞬間變了臉,尖著嗓子罵:

“你非要老子給你低頭你才滿意是吧?老子天天伺|候你吃喝,你就這麽給我甩臉子?”

莫瑜璟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只覺得她媽瘋了,真的有神經病。每次她想好好坐下來溝通,最後都會變成這樣。

她到底要怎麽做才對?

家裏的木門掉了漆,邊角裂了細縫。墻面泛黃,靠近墻角的地方長了暗綠色的黴斑。

客廳擺著一臺老式電視機,厚重的方塊機身,屏幕總飄著細碎的雪花,調半天也出不來清晰的畫面。

莫瑜璟到底要怎麽做?

她媽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來,裹著尖銳的怒氣:

“你覺得我給你的自由還不夠多?你天天穿那麽短的衣服,那麽短的裙子,我給你燒了嗎?給你扔了嗎?”

“最後你不還是穿著那幾片破布,跟你朋友出去鬼混了?我還不夠縱容你?”

“我就只希望你跟普通人一樣,穿長衣長褲,你非要把好好的衣服剪得跟抹布一樣,是你自己要自甘墮|落,當個風塵女子,你反過來怪我?媽媽還不是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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