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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四 其深如淵 濯兄心懷天下,照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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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四 其深如淵 濯兄心懷天下,照歸……

一四  其深如淵

馬車上,端木江一拍手,駕車弟子便從前方遞進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端木江把木盒放在桌下隔斷中,又揭開方蓋,依次取出茶壺、茶杯,親自為蘇照歸沏茶。

茶香氤氳中,端木江掀開車窗簾的半邊,對蘇照歸說:“現在行至白河鎮郊半裏,雞黍阡陌,別有意趣。”

蘇照歸看著深夜中安寧祥和的村寨點頭,雖然不明白端木江挑起的話頭,但於禮來說不能讓人家的話落地,便接:“田園風光悠然,是隱居樂地了。”

端木江微微一笑:“蘇公子持隱士之志?”

蘇照歸心下一黯,誠道:“心向往之,奈何難至。”

端木江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放下簾子不語。

蘇照歸知道端木江熟稔《玄珠錄》,舌燦蓮花。但有時精明也並非在於有多巧舌如簧。他不與蘇照歸多談,儼然是有考慮。

行駛了一陣,端木江又掀起簾子,馬車外閣樓林立,深夜隱綽著婀娜的輪廓。端木江說:“蜀郡城街,車馬通衢,川流便利。”

街更寬闊,遠處有巡邏衛兵,近處有打更人和還未收攤的販夫走卒。

蘇照歸也眼觀鼻鼻觀心,接道:“陌城樓東,尋常人家能安居一生已是幸事。”

端木江若有所思:“聽上去蘇公子遭逢多舛。在下此話冒昧了,還請蘇公子擔待。”

要查他的底細麽?蘇照歸淡道:“無妨,鄙人既能有幸拜見端木先生,便不算命舛。”

端木江嘆道:“好話頭,好心思。”

繼續行進,窗外有巨大似牌坊的高聳輪廓,街道寬能並行數駕馬車,路兩側衛兵林立,夜間幾無行人,端木江:“這裏是蜀郡城中的郡望,早些時候我來此拜訪郡公,此地也有眾多高門貴戶的樓宅。”

蘇照歸眼中一閃而過的沈郁之色並沒有逃過端木江的觀察。蘇照歸低下頭:“機要之地,想來能護好院學弟子們。”

端木江:“蘇公子在意府院學生,倒像我輩中人了。”

蘇照歸看他,決定反客為主:“令賢徒猜測鄙人為閭子秋弟子,端木先生以為如何?”

端木江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蘇公子快人快語,不才說過今晚並非待客良機,這些話題不妨留待明日?”

蘇照歸點頭:“看來端木公子決心自己找出答案,而不是僅憑在下或者無射公子說了什麽。”

端木江擡手敬茶示意,淺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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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射陪著朱公在宅中等待,兩人都坐立不安,大半個時辰後,前門傳來了輪軸聲和馬鳴聲,兩人才露出喜色。無射緊忙迎出去,見端木江自馬車上下來,又安心了大半,行禮同時不住張望,卻沒有看到蘇照歸的身影。

端木江來到前廳和朱公見禮:“在下請蘇公子在鄙處暫歇一晚。知道朱公是厚德之輩,給了人活路,他便願投桃報李。”

朱公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多年,如何聽不懂,但表情仍有些為難,宛如接著一枚燙手山芋:“老夫遷宅過來的時候,在本地找了些看著老實本分的人。這些人出身何處、幹過什麽,一概不知的。若哪日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捅開什麽簍子,老夫想保只怕也有心無力啊。”

端木江:“朱公寬心,在下亦能為蘇公子作保,這些人會繼續老實本分。”

“端木一諾值千金。我記下了。”朱公舒了口氣。

端木江看了無射一眼:“在下師徒久別,現下要去‘好好敘舊’。恕早辭。”

無射跟在端木江身後,匆匆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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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來吧。”端木江關上門,神情喜怒莫辨。

無射連忙把蘇照歸偽造撰文、他 找人一起謄錄在做舊材質上的那本《聖統秘典》恭恭敬敬交出來。端木江打開掃看幾眼,表情更琢磨不定。

無射大著膽子試探道:“師父,那位蘇公子果然跟閭氏……”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師父曾經和閭子秋同時入門,關系一度也相當要好。可是兩年前師父邀閭子秋來青原別院做客,某日他們大吵了一架,此後就再也沒聯系過了。

“大吵了一架”是端木江告訴弟子們的,作為解釋一夜之間閭子秋離開青原別院,並且之後不再來往的原因。弟子們也不會主動在端木江面前提閭子秋來觸黴頭。

跟閭子秋後來被曝光偷盜秘典且被天下追殺唾棄時不同,兩年前閭子秋聲望日隆,都傳他最得文通夫子青眼,能超過孟非大師兄,繼任下一任文通門主。所以端木江與閭子秋私交關系的破裂,在當時人的眼裏看來,都無不惋惜。

當然,等到閭子秋出事後,那些人又轉而讚揚端木江識人高明,早早和這種人斷交。

這也是無射一開始決心揭穿蘇照歸的原因——雖然閭子秋已經伏誅,但繼承著他思想的傳承者,也應該被清理門戶吧。

但是蘇照歸暗示他的兩句話和後來端木江回護的做派,讓無射又汗流浹背了,他自以為想了個合適的理由——犯事的只是閭子秋,曾經收了個秘密弟子,此人單獨拜訪過青原別院,故而身上有樗木之香。而端木江的胸襟也不會和弟子輩一般見識——該保的好苗子還是要保。

無射心想:我真該死,是多麽狹隘啊。閭家已經被牽連了,人家悄悄來幫忙族人,順便也能幫朱公把黑甲衛趕跑,本來一舉兩得。差點被他給攪合了。

無射又想,前兩天這個“撰偽典”的辦法提出時,自己寫信告知師父,當時還認為蘇照歸是一介奇才。

可是經過這幾日不時聞到的樗木之香,加上偽典內容撰出後與閭子秋思想的契合,都令無射驚駭不已,沖動之下沒有提前請詢端木江,直接向守衛在朱公府外圍的黑甲衛告狀,這才有今晚一場圍堵,卻差點把自己賠了進去。

而端木江正在蜀郡游說郡公,收到問訊後還派人來無射處接洽更多信息,也因此知曉了今晚之事,及時趕到。

端木江自然也知道弟子斤兩和用心,師徒都是聰明過人之輩,他便也不費勁直斥:“悟了?本來設的一步好棋——幸好也沒全廢,魯地的流言攏不住的時候,就用這法子頂上。”

無射驚道:“所謂‘魯地有《聖統秘典》的消息’,是您……”

的確是端木江放出的障眼法,他也早存了給朱公排憂解難的心思,師徒不謀而合,可惜無射被蘇照歸打亂了思緒。眼下端木江準備把偽造的《聖統秘典》作為魯地流言的後手了。

無射心想:師父,事到如今,你當真要為閭子秋的弟子和族人們做到如此地步嗎?哪怕曾有不睦,仍然不罪連家人並予以回護。不愧文通大賢,是他的榜樣啊。

“蘇照歸真的是閭子秋的弟子或族親麽?”無射只想最後確認這個信息。

端木江卻連連搖頭,這令無射悚然,聲音都抖了:“可是,他身上的香味是什麽時候……?”

端木江不答,取出一枚鴿鈴,能召喚經過訓練的鴿子。一只雪白乖巧的鴿子聞鈴而至。端木江從懷中取出一張早寫好的絲帛系在鴿子腿上。鴿子飛入黑色夜空。

“會弄清楚的。我已經去問了錢阿娘,她和我看到的……”

無射看著端木江沈郁的側顏,那樣的表情很陌生。常年周游列郡,長袖善舞,生意做遍天下的師父端木江,最核心的一項素質便是情緒的控制。無射只在另一個場合看過這樣緊咬牙關,眼角逼出一點紅色的端木江:

是在岐郡城頭,仔細端詳著閭子秋那顆被砍下頭顱時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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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裏休眠倉時間到,蘇照歸在是否續那裏選了“否”。】

【狹小船形的“休眠倉”打開了烏篷船般的頂蓋,子秋坐起身,宛如從酣眠的夢裏蘇醒。】

【子秋立刻就感知到了外界的情況,正好聽到蘇照歸對端木江派來服侍晚間休息的夥計說:“麻煩諸位了,此間事畢,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子秋通過蘇照歸的視域看到身處一間雅致臥室,蘇照歸坐在桌旁凈面拭手,用了一碗安神的牛乳。兩個商行打扮的夥計麻利收拾了房間,剪好燈花,離開時放下帷幔、關上房門。】

【“蘇照歸!你幹了什麽!”閭子秋咬牙切齒,直呼其名。】

【“醒了?端木先生送的。”蘇照歸看著銅鏡,“你三緘其口不願牽連端木先生,但若是他主動願意入局回護又當如何?”】

【閭子秋促道:“豈可——!”】

【蘇照歸勸道:“子秋兄,端木江看起來暫無不妥,又鐘情於你,此番賴他周旋遮掩。你就算對他無意,也別傷害這一片心意。”】

【閭子秋浮現出羞慚赧然之色:“照歸不覺於禮有違——”】

【蘇照歸笑了,這笑聲中卻有莫名感慨:“子秋兄,原來你也對他……阻礙竟只是你的一點迂腐。你們都是這般翩翩君子。他心悅於你,你也並不真正討厭他。這是多好的事。”】

子秋這下顧不得羞意,反而有些心驚。在蘇照歸腦海裏待久了,他也能大致隱約看到蘇照歸精神世界的一些模糊輪廓。有時候他和蘇照歸聊經史子集,百家爭鳴或是詩詞歌賦,還能感覺到熠熠發光,宛如捧珠。

可是蘇照歸精神輪廓有一塊區域始終黢黑,隱有浩大猙獰的輪廓卻無法顯貌。

眼下那些珠星般光芒都黯淡下去,倒是巨大漆黑的區域散發出隱約黑氣。

【黑氣裏有若隱若現的殘片,此刻一些斷章碎句更清晰了些。閭子秋並不糾正蘇照歸剛才關於他和端木風月之思的推測,而是慢慢走近那塊巨大漆黑的區域。】

黑霧殘片上是斷續的行行墨跡,似一些策文和詩詞。

子秋辨認得很輕松。

【——“濯兄何不觀西川糧道?如蚰蜒附脊,其關城層層相扣……”】

【——“好個隱桃源,這便是蘇卿向往的‘太平有象尋常事,只在漁樵問答圖’吧。”】

【——“關中貴地,濯兄欲擒賊首,只需以澤地為籠,每日亥時引江水灌註敵寨,此法合兵法形勝篇……”】

【——“‘剖心證春秋,肝膽照夜寒’,蘇卿才情高志為我平生所未見。金秋我預攻南渡坡原,可有良策?”】

【——“濯兄心懷天下,夙興夜寐,然刀劍無眼,聽聞那些冒箭奪城的壯舉,叫我擔憂戚懷……照歸念君實多……”】

【——“蘇卿不愧游龍之才,今天下方定,科舉重開,可願來帝都相見?”】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閭子秋分辨得出來,墨跡往覆,似唱酬相答。那些墨跡分為兩種筆跡,一種筆跡俊秀,首尾行氣似流風葉顫。閭子秋認得是蘇照歸的筆跡,日前便是以這種筆跡來撰文仿制《聖統秘典》。

而另一種筆跡如鳴鏑穿雲,兵戈透腥,豪情滿懷,每每落款一個“章”字。

【這令子秋不禁想:與照歸書信往來的這人冠以“章”姓,稱呼蘇照歸為“蘇卿”;對應地,照歸喚他“濯兄”,大概“濯”是名或字。】

【這人一定對蘇照歸影響至深,才會在精神空間裏如此濃墨著筆、亂舞龍蛇。】

【筆跡中提到“游龍之才”。】

【子秋正尋思他之前也這樣誇過蘇照歸,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得遠離那區域,一層又一層忽然豎起的屏障,宛如猙獰巨墻,把那塊區域徹底隔開。同時傳來了蘇照歸的急促哽喘聲:“不……”】

子秋能“看到”蘇照歸按著頭,露出極為痛楚的表情,他用手指抵著太陽穴,另一只手用力抓著心臟。就像要把什麽事嘔出來,又像要埋葬得深不見底。

【子秋關切擔憂道:“照歸?”】

可是蘇照歸沒有回應他,良久後才徐徐舒氣,坐在榻間,繼續與他交流,換了個話題:

【“子秋兄,樗木之香需得有合適的理由解釋,端木江實在不是個容易蒙混之人。”】

【閭子秋依然很擔心他:“剛才你……”】

【蘇照歸:“與子秋兄一樣,恕在下也有不願深談之事。如果子秋兄想要助力一二,還是與在下一道想對策吧。這樣的理由如何——當年在下妄圖偷師,趁主人遠行的時候潛入了青原別院,在無人時泡了溫泉,逛了那些花園,故而身上有那種香味……”】

【子秋仍暗擔憂,卻只得跟著轉移話題,否決道:“這理由不行。端木離開別院的時候會帶走所有藥物。樗木之香也不是偷偷潛入可以染就的,需得在溫泉中熏泡至少三個月,還要在花木間行走。花期盛開時,端木會一直在別院裏。”】

【蘇照歸:“也就是說,現在端木江懷疑的已經不是‘在下是不是閭子秋的弟子’……”】

【蘇照歸深吸一口氣,為這樣的荒誕猜測無奈笑起來,“而很可能是——什麽妖邪借屍還魂,占了閭子秋的身體?”】

【子秋心嘆,如果他不是從嬰兒時期就在蘇照歸腦海裏蘇醒,受他一直照顧,看得見蘇照歸做的事,與他一直交流著,估計也會這樣懷疑吧。】

【子秋:“極有可能。那麽蘇兄,依照端木的性子,他必然會用各種方式來……試探你……試探我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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