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一一 其靜如禪 玉碎何須問瓦聲,秋……

關燈
第12章 一一 其靜如禪 玉碎何須問瓦聲,秋……

一一 其靜如禪

“要仿制《聖統秘典》又不被黑甲衛瞧出破綻,在下這裏倒有一計,蘇公子可要多多指教了。”從朱公處接了這要命差事,無射拉著蘇照歸來到偏廂商議如何執行。

“兄臺不嫌棄,肯分享出來‘拋玉引磚’,在下感激不盡。蘇某定然知無不言。”蘇照歸作洗耳恭聽之態。

無射:“我有幸見過師尊的《玄珠錄》,當然,只得一淺觀,對它的裝幀外形略有印象。”

[系統:觸發關鍵詞“《玄珠錄》”。]

[《玄珠錄》:文通夫子傳授給端木江用策觀風、指導人情世故的典籍,夫子曾說端木江是最適合學習這套典籍的人選。而後者也不負眾望,短短幾年就憑借口舌縱橫的功夫,在各大郡望間巧妙斡旋,挽搖搖欲墜的社稷於不墜。《玄珠錄》為端木江隨身攜帶的寶冊。]

蘇照歸聞弦歌而知雅意:“兄臺是打算仿制令師端木賢人手中《玄珠錄》的裝幀用紙?”

無射點頭,又斟酌道:“可是,此計的精髓是‘要讓黑甲衛發現這是閭子秋偽造本’,他們勢必會追查假本來處。要如何讓他們相信:假本是閭子秋所制而非師尊門下所制?”

蘇照歸凝神思索,旋道:“無射兄,在下認為,還要加上這些細節,才能瞞天過海——第一,紙要做舊,但又不能太舊,初看似十餘年,細辨卻僅一兩年。第二,《聖統秘典》和《玄珠錄》既然都從文通夫子處出,世間除了閭子秋之外又沒人見過真正的《聖統秘典》。那麽自然不會有人指摘它們裝幀相似。但在用紙上,要用一種初看為文通夫子所在魯地紙,實則細看為蜀郡紙所仿的紙張。第三,在內容上也要打磨,令黑甲衛初看時不辨真假,隨後琢磨卻不對勁,才能相信乃閭子秋仿制手筆。”

“蘇公子說得在理,只是時間緊迫,在下準備裝幀紙樣需要耗費頗多精力……”

無射說著難處,忽然冷不丁問:“蘇公子可否編造出偽本《聖統秘典》的內容?”

蘇照歸似乎對這個看似強人所難的奇怪提議有些吃驚,沈默了一會,才答道:

“好,如若兄不嫌棄,就由在下在編造內容,兄臺專註解決裝幀和紙樣事宜,在下定全力以赴。”

無射對他居然肯應下顯得有些意外,不放心道:“恕在下直言,蘇兄預備如何編造《聖統秘典》?”

蘇照歸頓了幾秒後道:“就以‘法天則地,因勢承變’八個字開頭,可堪一用?”

無射咀嚼,眼前一亮,撫掌而笑:“好個‘法天則地,因勢承變’!有蘇公子助力,在下對此事又多了幾分信心。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擾。公子早點休息,養精蓄銳。明日我會差人送來上好筆墨,請公子續制。”

蘇照歸拱手:“費心了。”

無射走到門邊,深深看了一眼蘇照歸遮面的鬥笠和面紗,揖後關門。

-

廂房燭光爆出小小燈花,客房裝潢富麗,蘇照歸尋到一尊銅鏡,看著鏡中。

[系統提示“盡早了解子秋思想”後,思想體系面板那裏就變成了一個可點擊的入口,蘇照歸在系統中觸碰,徐徐展開幾根水墨線條,組成簡單弧線,弧線將許多灰色方塊相連,其中一個方塊變作金色,浮現八個浮雕似的字:]

[天行綱常,權變無方。]

正因這八個字的提示,蘇照歸心裏才對子秋的思想方向有大致猜測,並思考了初步的義理路徑。

在無射冷不丁為難之時,蘇照歸本來想直接說出這八個字。但系統隨即提示:

[系統:此八個字為閭子秋核心思想主張,無法用於偽制《聖統秘典》。]

蘇照歸於是略一變通,試探地說出“法天則地,因勢承變”幾個字,還真的契合子秋思想給人的映象,甚至令無射信服了。

【此舉更震驚了子秋。他良久方在蘇照歸腦海裏說:“照歸,你從何處得知在下所思?是參加過那場眾儒辯經嗎?”】

【蘇照歸:“不曾,在下甚至不知道辨經會指什麽。但子秋兄的思想,在下的確有辦法知道一點。這才僥幸編出足以蒙混的《聖統秘典》開頭。無射剛才要我攬下此事,是對我稱斤論兩,大概仍不相信我能做到,但表面仍然不多問,也是個沈得住氣的人物。子秋兄,你認為這‘法天則地,因勢承變’八個字,真能順利瞞天過海嗎?它和真正的《聖統秘典》可相似?”】

【子秋卻道:“若說我從未翻開過《聖統秘典》呢?師尊托我看管,只說:‘你不必看,尋個穩妥法子藏起來’,縱是清風輕輕就能吹開,我也未曾一瞥,並且很快把它煆封在了磚石中。”】

【蘇照歸:!!!】

【蘇照歸:“我信……可是,可是子秋兄你為了它送了性命!天下不會有旁人相信你沒看過——且說你是盜走了它!為何不澄清!”】

【子秋長久沈默,許久方道:“天下人如何想,我不在乎。何況,不是有你信我麽?”】

【蘇照歸:“子秋兄,有些事你不能一直藏在自己心裏,告訴我,我才能為你——”】

【子秋:“好意心領,然此間事我早有決斷,恕無法相告了。”】

系統提示原主記憶完全恢覆,這下子秋了解來龍去脈了。

可這同時也說明,子秋也會回憶起隱衷和冤屈的原因,他不見得願意和盤托出。

【果然聽得子秋沈沈嘆道:“如今在下已經什麽都明白了。若非照歸神力相救,在下已身首分離,成為冢間枯骨。可是,素昧平生,怪力亂神匪夷所思。一切塵埃落定後,在下又要付出何種代價?在下能知道麽?該知道麽?”】

【蘇照歸誠懇道:“餘亦不過蜉蝣微末之身,僥幸賴天功以助人,實是救己。在下不得已借君身體行動,子秋兄有此顧慮也是人之常情,但非是在下刻意隱瞞,實是首遭至此。很多事在下也一知半解。但在下知道,只要獲得所需之物,就能離體 ,而子秋兄也能覆生。唯盼子秋兄不棄,將更多事告知在下。”】

【子秋淡道:“餘不懼死,只懼白死。恕還不能全盤相告。秘典之事,師父之事,關系重大,無可奉告。”】

【蘇照歸震驚道:“子秋兄!你竟連覆生都不想麽!”】

【子秋頓了頓:“有些事,比三尺微命更重要。”】

【蘇照歸倒吸冷氣,隨即由衷敬佩,一時默然。】

【子秋續道:“照歸助我良多,其他事力所能及之處,我盡量配合照歸。你所需之物是什麽?”】

蘇照歸收攝心神,並未放棄。他要繼續想辦法取得子秋完全的信任,更多努力和機緣不急於一時。

【蘇照歸便說:“不是此間之物,子秋兄可以把它理解為某種“功德”,實現過程便是所需。如此,懇請子秋兄告知‘辨經會’更多細節,在下既接了這仿制的活計。得知道子秋兄更多的思想,才能把偽典撰到位。”】

【子秋微哂般說:“思想?有趣的詞,倒是貼切。照歸啊照歸,你真能根據辨經會上的情況來探知鄙人所思所想麽?給你看看也無妨,在下倒是好奇你能明白到何種地步。”】

[系統:原主靈魂開啟回憶分享功能。(不占用現世時間)]

[說明:該分享為原主腦海中回想畫面,不保證與真實畫面一致。請註意甄別。]

蘇照歸首遭在子秋記憶畫面裏見到了孟非,三十多歲威嚴而風度翩翩的男人,他身上“青雲袍”紋樣是葉片修長的墨蘭,象征文通門的深邃與沈靜。

-

稷下學宮飄著春蠶啃食桑葉般的沙沙聲。三百身著文通青雲袍的儒生跪坐延綿至殿外,細雪落在他們肩頭與漆案間瓷硯上。

“宗周以禮治世,刑不施於公卿。今子秋師弟說‘天行綱常,權變無方’——”

大師兄孟非在指間緩緩轉動青銅樽,"你眼中這天如煉爐,帝王將相不過是柴薪麽!”

朝中來使在垂簾後咳嗽了一聲。子秋望見那人膝頭的描金折子,墨跡尚新。

弟子中的躁動像春冰開裂。

閭子秋鞠起一抔土,青苔簌簌而落:“昨夜有人妄折西墻九節竹,說是‘順天材而用’——制笏板。”

他忽然轉身直視中央,繪著大片蓮華的“荷韻青雲袍”被穿堂風揚起:“可蒼天問過竹子麽?”

“放肆!住口!”孟非案座前火苗驟亂,“師尊常說——”

“師尊常說:汙泥生蓮。”閭子秋忽然笑了,一步步踏上玉階來到案前,指尖青苔抹在素絹上暈開汙色,“可你們把蓮蓬掰開數蓮子時,想過藕還泡在濁水裏嗎?”

-

蘇照歸看完這段記憶畫面。系統裏響起了提示音。

[觸發關鍵詞:眾儒辯經]

[眾儒辨經:帝師閉關四年後,發生於帝都稷下學宮的大規模論學事件。閭子秋在此論爭中的觀點,為以孟非為首的大部分正統文通弟子所不喜。閭子秋反對文通保守派“順天應人,長治久安”之主流思想,該思想期待“治道與政道”合一。而閭子秋提出“天行綱常,權變無方”,認為政道難以與治道統合,必有矛盾。]

[此後,子秋又提出一些在文通保守派看來激進的觀點,皆直指政道崩壞,特別是還提出了民道與君道的矛盾,而被文通派主流(奉孟非為首的大部分弟子)斥為“賤儒”。]

蘇照歸結合子秋的記憶畫面和系統裏的提示,進一步分析。那畫面有朝中來使。雖然在子秋立場看或許僅為釋經辯爭,但如此激烈吵架,又在稷下學宮裏與文通門菁英弟子對峙,如果恰逢天子即位和文通夫子閉關,那麽許多單純的語言都有可能被有心人解讀成別有用心的意思。

蘇照歸也更明確了“法天則地,因勢承變”能作為偽造《聖統秘典》開頭的含金量。既能讓不懂文通經義的外行人第一眼以為是權威之作,隨後文通弟子細加琢磨,卻能體會到其中灌註子秋那股反骨錚意。無外乎無射那麽嘖嘖稱奇了。

【蘇照歸輕嘆了聲:“想必自此後,很多事就回不去了。”】

【子秋沈默了一會兒,讚道:“照歸比我想的還厲害,是的,在下與他們辨完經義後,不止是與幾乎所有文通弟子都產生了思想分歧。朝中對我也開始有了忌憚……罷了。”】

【蘇照歸仍在根據線索逐步推測:“子秋兄後來逃至岐郡,卻行蹤敗露,被黑甲衛找到。岐郡是文通大師兄孟非的地盤……”】

【子秋只是沈默不語,後又道:“照歸,省些心吧。”】

【蘇照歸仍認真盤線索:“冉兄說文通夫子閉關不出,可知道文通夫子閉關處?若能探得……”】

【子秋不語。但蘇照歸似感應到了他微諷的笑容,便接著問:“子秋兄與孟非先生不和,又是在他的地盤出的事,他委實是最可疑的告密人選。”】

【子秋仍不語,但蘇照歸竟隱隱感到他情緒波動甚為劇烈,似回憶起哀痛憤事,卻又強抑。】

點到即止,現在並不是趁熱打鐵追問的最佳時機。只是讓蘇照歸更確認,孟非的“岐郡大賢”到50%進度便中止的任務,自己是肯定要折返回去把它完成的。

蘇照歸又想:子秋兄的罹難,是因為所托非人、遭遇背叛嗎?本來是要向大師兄孟非求助嗎?可是兩人素來不睦,生死關頭又為什麽會來托付呢?

蘇照歸“看到”子秋在腦海中筆走龍蛇,仿佛心意晦暗地吟了一首詩:

【“滄浪清濁原無定,蓮死未曾葬藕汀。玉碎何須問瓦全,秋蓬自此不逢青。”】

【“子秋兄……”】

【“照歸,不必說什麽。如今得遇你這段機緣,我已感謝上蒼了。此事我不願多牽扯你。若那些是你所求之天機,恕我愛莫能助,實是對你不起。”】

【蘇照歸並未失望氣餒,也未報怨一字。反而寬慰:“莫有負擔。我本行將末路之人。如今還能往下走著,於我已是幸事。哪怕為了阿嬸的清凈,朱公宅子裏這樁事也要好好解決。中庭那封存著真本的磚塊,子秋兄還會助力找出它嗎?”】

【子秋:“會。待過兩日仿制之事稍松,要離開此宅之前。避人耳目,尋機帶走真本。”】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