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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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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不語

謝寬在擦劍。

晏箬林帶著謝寬一路行去,或經書院,或宿村舍。今日便在柳村尋了裏正求宿,謝寬去村外練劍歸來,便悶聲不吭,一張俊臉鼓成了饅頭。

晏箬林看得有趣,“大郎為何悶悶不樂?可是中秋將至,有些思鄉?”

謝寬搖搖頭,悶聲道:“方才弟子練劍回來,聽到一家人在哭,悄悄聽了幾句,是西鎮上浮浪惡少,為非鄉裏,見那家小娘子清秀,扔了一串錢,定要強買回去做通房。放話過了中秋便來要人,一家人正抱頭痛哭。”

“大郎可問清了緣由?一家之言終是有失公允,恐有偏漏。”

“弟子去裏正叔家打聽了,裏正和幾個鄉老俱是一臉憤慨,說那惡少家裏頗有田畝,這遠近不少莊戶都要佃他家田地,欺男霸女成了家常便飯,偏生作惡都耍些手段,每次都領著牙人立了字據,給了市價,逼人畫押,把強奪做成了買賣!”

謝寬收劍入鞘,起身行禮,“弟子晚上去教訓那惡少一頓,打得他半年下不了床。”

晏箬林合了書,溫聲問道:“你將他痛毆一頓,傷筋動骨,卻未改其根本,待你去後,他可會悔改?還是變本加厲?”

謝寬摸摸脖子,面有愧色,“先生說的對!是弟子淺薄了。應當取他性命,永絕後患!”

晏箬林眉心一跳,緩緩放下水碗,“大郎欲申天道,可曾思‘名正言順’?”

“哈?”謝寬瞪大眼,有些無措,“懲惡揚善,乃世間大仁,以直報怨,聖人所言。”

晏箬林強忍扶額長嘆的沖動,緩緩舒了口氣,“大郎並非有司,亦非鄉黨,不過憑一己之憤,奪人性命,是為私刑。”示意少年坐下,“法不可私,你今日以私誅惡,難免日後以私亂法,於你有害,於綱紀無益。”

謝寬心有不甘,“難道就見死不救?白白讓惡人得逞?”

晏箬林微微搖頭,“禁奸之本,在於禁其源。大郎可知其惡源?”

謝寬雙眼一亮,恍然大悟,起身答道:“弟子知道了。謝師父教誨,這便去閹了那賊獠,斷了他的本錢和念想!”

終究是沒能忍住,晏箬林擡手按住眼角,帶些無奈,“人有畏懼,方會收斂作惡之心。我是問你,可知這惡少最怕什麽?”

昔日也曾是江南紈絝裏的行首,謝寬撐著臉苦思冥想,在心裏扳著手指腳趾盤算了一圈,遲疑開口:“怕……讀書?……挨餓?”

晏箬林笑道:“大郎還怕讀書嗎?”

謝寬搖搖頭,“如今不怕了,被秋叔折磨皮實了。跟著師父讀書寫字也不覺得苦。不過……挨餓,弟子還是心有餘悸。”

“大郎說的不錯,世人懼窮,怕餓,畏苦,但這惡少家財頗豐,為惡亦有遮掩,法不所及,況無告訴不審理,你又如何?”

謝寬抓著頭發,滿面愁容栽在桌上,“師父教我~”

晏箬林忍了笑意,飲了口水,清了嗓子,打開書卷,輕飄飄落下一句:

“子不語,怪力亂神。”

八月十四,月明星稀,正是山精鬼怪,魑魅魍魎肆意游蕩之時。

張財主家的西院燭火旖旎,傳來飲酒調笑之聲。守夜的小廝昏昏欲睡,暗罵張公子這般時辰還不歇息,打著哈欠看向廊外,滿地月色像是落了霜,清冷透骨。

正待縮回頭,只覺得眼前一花,似有紅影掠過回廊,頓時頭皮發麻。揉眼再,卻只有滿地月華。罵了聲‘活見鬼’,轉身欲回小屋喝口熱水,迎面便是一張巨臉,吊睛白額,黃發赤須,直直杵在眼前。

慘呼梗在喉嚨裏死活吐不出,雙腿一軟,昏死過去。

謝寬頂著從山君廟掰下來的大好頭顱,身披山君像的破爛紅披風,只露出一線眉眼,看著腳下四肢抽搐翻著白眼的小廝,暗道一聲晦氣。

擡眼看值夜的小屋裏放了幾個饅頭,眼珠一轉,抓了一只,在鞋底蹭了兩下。腳下無聲,朝那調笑燈火處輕身而去。

張少爺正歪在床上讓丫鬟剝葡萄,忽聽門扉吱呀,真要喝罵,只見一道丈二身影,飄飄忽忽進了門。一張山君巨臉,虎目猙獰,須發皆張。

張少爺雙目欲裂,嘴裏的葡萄滑進領口,喉間嗬嗬怪響,驚得丫鬟以為他被噎到,趕緊起身撫背拍胸,只覺後頸一疼,軟軟倒地。

“張家郎君?”謝寬壓粗了嗓音。

張少爺拼死搖頭,一句話都拼不出聲,褲管濕了一片。

謝寬皺了眉頭,就這德行,也能橫行鄉裏?敗類啊!粗聲惡氣道:“不是張家子?還是個啞巴?那便吃了吧!”

不知拿鍋底灰還是爛泥塗得黑漆嘛唔的手,閃電般探至張少爺喉嚨,稍一用力,那張家少爺便發出小雞崽般的哀鳴,聽得謝寬汗毛倒豎。

“大仙饒命,大仙饒命,小人就是張……大……大郎。”

謝寬縮回手,頭頂上的山君頭像上下移動,仿佛在打量貨色如何,“吾乃鎮外山君,聽聞張家大郎收房無數,定然是身骨壯碩。”

再次打量一番,“吾家虎女,年方七百,乃本座掌珠,招過十餘個夫婿,竟然個個弱不禁風,不耐磋磨。趁今夜良辰美景,本座親自為愛女擇婿。”

一個黑乎乎的饅頭丟在張大郎身上,“吃了這個!”

嚇得張大郎一個激靈翻身落床,卻不敢哀嚎,抱著胳膊哆哆嗦嗦:“山君饒命……小人不好女色……腎虧……體虛……”

“快吃!不然,本座就吃了你!”

張大郎不敢忤逆,捧著那有些異味的饅頭朝嗓子眼裏硬塞。

“休要多言,本座已巡視過院落,此處至少七名女子與你有……染。”謝寬暗呸,“可是瞧不上本座愛女?”

一把掐住張大郎的喉嚨,咬牙切齒,“你已吃了本座的聘禮!給本座一個交代!”

“山君息怒啊……那些皆是家中丫鬟,丫鬟……”張大郎沒咽下去的饅頭都被掐出來,又怕山君震怒,趕緊拿手往嘴裏揣。

“丫鬟?為何本座見你拉人欲行不軌?”

“是小的該死,明日就全部散去,一個都不留,一個丫鬟都不要……小人真是體弱……”

謝寬哼了一聲:“本座今日定要給愛女擇一佳婿,你且說,這附近,還有那個郎君身子骨好?”

張大郎磕頭如雞啄米:“山君明察,鎮西李二有五個小妾,還有桑水鎮的桑四也有七八個小妾,身子骨好得很,好得很。”

“本座先將你拿下,若他二人亦不中用,本座定要夜夜巡查,爾等可是覺本座好欺!”探手抓過案上酒杯,兩指輕輕碾做細塵,灑在張大眼前。一掌切上後頸,世界終於清靜。

謝寬拎著癱軟昏死的張大郎,輕輕躍墻而過。從香燭鋪順手牽幾個紅衣彩女,丟了一串銅錢,奔亂葬崗而去。

把張家大郎扒了個精光,紙人拆散,朝他身體四肢胡亂一套,連紙繡鞋都給他套上,擺在一個廢棄的墳坑裏,睡得甚是‘安詳’。

看看坑裏的‘佳婿’,總覺得美中不足,撕片紅紙,啐了口唾沫,給張大郎塗了個艷色無雙。扒下的中衣,扯成碎片,隨手散了。

謝寬突覺不祥,趕緊尋了處水流,把手洗了七七四十九遍,山君的魔掌都洗得白白,只得再順道摸摸別人家的鍋底。

月華如練,最宜百鬼夜行,謝山君禦風而去,奔李二家‘擇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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