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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得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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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恥得理直氣壯

孫小美不服撇撇嘴,想要找補兩句,見崔嘉搖頭嘆息拿起碼頭書錄,不由緊緊抿了嘴,往後悄悄退了半步,縮著脖子,微垂了眼,透過眼睫盯著崔嘉。

“怎麽就一份?”崔嘉看著上面洋洋灑灑的字體,更為不滿:“方才的屍格,尚有幾分恭謹,這份畫的百鬼夜行,筆筆透著輕浮得意。”哼了一聲,“我倒要看看孫先生得意什麽?”

他緩緩念道:

“照驗人形書錄”

“具錄事由:今據差遣,於洛陽城內察訪行人情狀,以備參詳。訪得一人,形跡有異,謹具錄如後。”

“年甲:約三旬上下。身量:中上。衣飾:是日身著雲門錦袍,質料貴重,周身整潔,無汙損補綴痕。入書肆前,曾見其整飭衣襟、拂拭衣袖。

行止:初見於酒肆獨出,步履微搖,似有酒意,眉目間鎖郁結。行至書肆前,步履轉為端穩,神色亦趨謙和溫雅。”

崔嘉下頜擡了半分,眼角掃過一臉雀躍得意的孫小美,聲音無波,又徐徐念道:

“再察:書肆前堂。該人離肆後,餘假托尋物入肆,得見其所呈書稿。封面題簽‘宴桃源’,署“侍香居士”。開卷略觀,內有“蘭亭玉竹叩玄關”、“玉蕭聲動牡丹開”等句,詞涉狎昵,語近褻瀆。掌櫃言此稿‘筆墨難求’,珍重收藏於後堂稿櫃,視‘侍香居士’名號如圭臬。”

“勘驗異狀及推證:該人出入書肆,形容判若兩人。其行止變換之速,殊為可異。

所呈文稿‘宴桃源’,署名‘侍香居士’,與江南書肆間流傳甚廣之香艷話本作者名號相符。足證其匿有私撰艷情話本之秘行。

該人刻意整飭儀容、化名交稿、避談續作,行跡隱秘,顯系不欲以真身與書賈事公然勾連。

又觀此人與開封府提點容貌仿佛,恐其招搖蒙騙,以傷提點大人私德,需嚴查不怠,以儆效尤。”

崔嘉隨手把這洋洋灑灑的幾張紙丟回桌上,斜倚錦墊,掃了孫小美一眼,語帶嘲弄,唇角一絲譏諷:“孫先生這書錄未曾寫完,莫非推斷不出這人身份喜好?”

孫小美被這人一副風輕雲淡的無恥做派驚呆,嘴角抽動了數下,才強忍了沒擡手點到崔嘉鼻子上,恭敬回道:“晚輩推斷出了。礙於情面,為長輩諱。”

卻聽到一聲嗤笑:“一無擔當,二無決斷,三無立場。廢物一枚!成不得大器!”

孫小美憤然擡頭:蹬鼻子上臉,是吧?也不辯解,抄起案上毛筆,在書錄後疾書:

“經再核驗,確證該人隨身攜有開封府刑獄司提點專屬銅質腰牌,確系開封府刑獄司提點崔嘉。

此人身居憲司要職,本應以身作則,為士林表率、百姓法度。然其匿行操此不雅撰述之業,且貪圖市利。

顯見其:官箴有虧,私德有瑕,身兼二業,立場可疑。其人好名、好利、好偽、好逸樂之性情,與其憲司提點之職守、朝廷風憲之體統,格格不入,甚相沖突。”最後重重署上自己的姓名。

孫小美寫罷,擱筆,雙手奉與崔嘉:“請崔大人過目。”

顧十在旁邊眼皮狂跳,此貨,危矣!

崔嘉依舊斜倚著錦墊,緩緩接過,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念完,雙眉斜挑,滿眼戲謔瞅著孫小美:“又能怎樣?”

孫小美瞠目撟舌,“你……你……”

“無恥?呵!”崔嘉搖頭嘆息,微微皺起的鼻頭都帶著嘲弄,手指輕輕點點自己前襟:“告我?你是民,我是官!”

“去崔家告我?還是找顧秋水哭訴?”崔嘉朝著恨不得拿腳趾摳個地洞,再把自己埋進去的顧十招招手:“告訴孫先生!”

“是。崔府上下皆知。少卿郎君也知。”顧十猶豫了一下,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只怕三先生也知道。”

“啊?”孫小美呆若木雞,突然看不懂這個囂張無恥編織的世道了。

崔嘉欣賞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翹著二郎腿,靴子抖得人眼花,咧嘴露出小虎牙:“本官指條路給你,或許孫義士舍得自己一條小命,去敲登聞鼓告禦狀?博個清名?”

“啊?”孫小美驚得又是一顫,看看崔嘉那一臉小人得志的模樣,求救似地望著顧十,:“十哥……”

“無妨,說給孫義士聽。”崔嘉指尖叩著桌面,仿佛是聽戲到了妙處,叩得有韻有律,只差哼兩句“良辰美景,卻把小命丟……”

顧十此刻很想去撞墻,體驗一下當日那群言官的悲壯。

糾結片刻,還是老老實實答道:“十二郎君敲登聞鼓,應是十死無生。七年前,禦史聯名聞風奏報,彈劾崔大人身兼二業,表裏不一,作偽成性,身為風憲官而心耽逸樂淫辭,名實相悖,有礙觀瞻,利欲熏心,大損官體。關乎官箴清濁、朝廷體面。群情洶湧,伏請上裁。”

想起當日自家郎君和這位太爺兩人挑翻禦史臺,一片哀鴻遍野,忍不住吞了口口水,硬著頭皮說:“崔大人和官郎把朝中大臣給別人著書立傳、題匾作畫、設館題詞、建園做賦,青樓填詞……連受請寫墓志銘的潤筆費的賬目都翻出來,攤在大殿上……之後……不了了之,只說是‘文人雅興,酬唱往來’,算不得什麽‘兼業清濁’…………”

瞄了一眼崔嘉的側臉,識趣地咽下了那句“之後崔大人被少卿郎君堵在府裏打得三天沒下床,慘如豬頭一般。”

當日在江南做浮浪紈絝,孫小美只覺得那位耿介的謝寬謝少俠是個傻子,自己早已深谙無恥之道,堪稱茍活界宗師。如今被眼前這廝顛覆了天地晝夜,驚懼之餘,居然有些荒謬的羨慕。

原來無恥,竟也能無恥得如此理直氣壯、如此權勢滔天!

艷羨初生,旋即又被巨大的悲憤吞沒。憑什麽自己不過寫了本‘大匠詭異錄’,就被顧秋水收拾得如同泡在黃泉水裏加黃連?就連此刻落入崔嘉的魔掌,也是那本該死的書引發的慘劇,不由悲從中來,孫小美嘶吼道:“憑什麽你寫書他不管,我寫書就要挨揍!”

顧十捂著眼,覺得眼前這孩子估計是要不成了,還是勸官郎重新收個徒弟吧……

崔嘉原本在桌面閑叩是手指,懸停在空中,歪了下頜,斜睨著孫小美:“落筆出言,講究個逐利避害。若是無用,便爛在心裏。你今日所言所書,損人不利己,留這口舌,手指,何用?”

微微側頭,視線落在顧十身上,崔嘉似笑非笑:“老十,餘下的事情……你可想聽?”

顧十立刻躬身,斬釘截鐵道:“屬下去安排崔大人宵夜。之後便遠遠守在門外,絕不讓外人攪擾大人,管教十二郎君。”管教”二字說得又快又輕,仿佛是說重了一絲,便會傷了十二郎君性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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