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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識的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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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識的蠻子

謝寬瞪著那根平平無奇的樹枝,再看看顧十九一張寡淡欠抽的臉,最後目光死死盯著餘下的兩根羽毛,猛地奪過顧十九手中的樹枝,幾乎要將其折斷。

看了眼坐在火堆邊含笑的三老板,謝寬倏然轉身,對那兩根在夜風中微微顫動的羽毛,深吸一口氣,似乎要將僅剩的那點可憐的自傲和底氣壓回骨子裏去。沈肩、拔背……

孫小美接過書,擡腿去了騾車,拖出那件貂絨大氅,跌跌撞撞走回三老板身邊,結結巴巴開口:“叔,您披上……這件是我當日……那個……跟人鬥蛐蛐贏的,不是……”

“好。”三老板含笑,溫聲應道,掩去了少年語中的羞澀。

孫小美恭恭敬敬給三老板披在身上,就著火光,翻開了書頁。

霜色漸重,輕輕折斷了草莖。三老板微微側頭,看向不遠處的馬車,一根手指探出車窗,遙遙沖他點了一下,簾內一雙眼睛盛了無奈的笑意,倏地又落了簾子,仿佛寒夜裏一瞬間的恍惚。

天色微白,驚醒了宿鳥,車隊周遭衣袂簌簌,又是一個晴日。

三老板輕輕起身踱回車廂,不曾驚動兩個少年。推門便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眼。

顧秋水躺在錦榻上,橘胖在他胸口睡得四仰八叉。三老板微微一笑,無聲靠上對面軟塌,闔了雙目。

車外,少年清朗又帶著點微啞的聲音斷斷續續,背誦著法條:“……十五以下,及廢疾,犯流罪以下,收贖。八十以上,十歲以下,及篤疾,犯反、逆、殺人應死者,上請……餘皆勿論……”

聲音驚了橘胖的夢,不耐地抖抖耳朵,金瞳睜開一條縫,瞥見了對面的三老板,賭氣似地轉過圓滾滾的身子,把頭埋進爪裏,留下一個毛茸茸的禦臀對著不識相的廚子。

顧秋水展眉大笑,撫著橘胖的後背:“胖子,你爹不只是嫌我煩,現在連你也不要了!走,秋叔當你的新爹,我已經聞到了菜肉蒸餃的味道。”起身攏了橘胖,跨出馬車,故意不關車門,冷氣擠進來,引的炭火明滅。

竹簀鎮的蒸餃皮,就像這小鎮的冬霧般柔軟。想是搬空了鎮上食鋪裏的老竹蒸籠,齊齊地堆成了小丘,一籠十六只冬薺蒸餃,在熱氣裏隱現,像剛剛摘下的月牙兒。

挑了一只擺在橘胖面前,顧秋水貼心地挑開了面皮,手掌輕扇兩下,蒸汽散去,露出碧青的薺菜和淺粉色的肉餡兒。橘胖吃得瞇了眼睛,巴掌大的蒸餃,足足吃了一個半。

顧秋水吩咐給三老板送了幾只去車內,不必驚動他出來,若是睡了,更不必喚醒。

孫小美和謝寬乖乖校驗了功課,不情願地挪過來,朝顧秋水行禮,見那人不過淺嘗了一只,便興意闌珊地丟了筷子,聽顧十九回稟:“孫少俠全書背誦無誤。謝少俠出劍千次,未中一羽。”

顧秋水微垂了眼睫,淡淡說道:“稱他們大郎君,十二郎君。用罷早飯啟程。大郎和十二郎隨車馬步行。”

擡眼掃過二人,“若連腳力也跟不上,明日功課加倍。”起身攜著橘胖回了馬車,早有貼身護衛候在車外,奉上火漆書信,便遠遠退開。

顧秋水在車外展信看罷,揉成齏粉,松開手指,任微風吹散。垂目良久,唯見唇邊一絲嘲諷。

聽到“大郎君,十二郎君”的稱呼,謝寬和孫小美懸了幾日的心終於落到原處,對視一眼,端了籠屜埋頭苦吃。

新挖的薺菜,用竹刀切的綿密,和了肉餡,拌上少許泡發的蝦米,混著新磨的生姜,點幾滴鎮上的香醋,鮮得舌尖發麻,一邊吃一邊心中默念:‘莫欺少年窮且笨……’直吃得熱氣在睫毛上凝成細珠,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了筷子,看著面前空空的竹屜。

馬車較昨日快了許多,謝寬不得不拽著孫小美,疾步小跑方能跟上。未至晌午,便穿過溧陽縣城,奔城外‘周記燜羊’而去。

一眾車馬把小小的羊肉館圍得密不透風,護衛將兩塊銀子放在小院的桌子上,沈聲吩咐:“我家郎君包場。”

慌得店家系著圍裙一路小跑出了竈間,一眼瞥見抵上小鋪數月收入的銀錢,驚惶的臉上堆出層層疊疊的笑,彎著腰迎到籬笆外。

他撩起眼皮悄悄瞄了一眼,看見門口最大的馬車上,緩步走下兩人,一人青衫素衣,一根泛白的紅繩紮了發髻。眉眼溫潤,攏著袖子,正與身側的人含笑低語。

另一人霧紫錦袍,隱隱有流光閃過衣角,眉梢輕揚,正垂眸傾聽,臉頰酒窩微顯,融化了唇角的凜冽。

這紫衣郎君肩上居然踞了一只肥貓,正不耐煩地用爪子撓那人束發的玉冠,卻不見那人有絲毫惱意,還擡手輕輕安撫了兩下。

車上下來的二人擡眼朝他望去,雲端仙人一般,慌得店家連忙低頭,彎腰伸臂往裏迎。

紫衫的貴人走進院子,掃了一眼,對青衫人說:“屋裏悶氣,兄長就在院中略嘗幾口,雖與中原醇厚濃郁不同,似這吳儂軟語,也有些溫婉別致的風味。”青衫人含笑點頭。

早有護衛上前,將院中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吩咐店家,挑最細嫩的奉上幾份。

店家又親自送了幾鍋到院外馬車旁,正忙裏忙外,忽見兩個滿面塵霜的少年喘著粗氣踉蹌撲入院子,扒著石磨順氣。

偷偷看了院中慢食的兩人和驕矜的橘貓,並無責怪嫌棄的意思,店家便壯了膽帶那兩位狼狽的少年去井臺擦洗,另在院落一角的小桌上擺了兩大碗燜羊湯和新出爐的羊肉酥餅,碎步溜回竈間,隔著窗欞偷偷張望上幾眼。

只見青衫人慢慢夾出細嫩的羊肉,分成適口的小片,含笑放在那毛色油亮的肥貓碗中。

店家搖頭輕嘖兩聲,這貴人家的貓就是不同,連吃飯都要用自己的碗,比主人還講究……又瞅瞅角落裏的兩位少年,俊美秀挺,身上的錦衣卻皺巴巴的如同幹菜,還沾了不少草屑塵土。店家收回目光連連搖頭,唉,糟蹋東西的玩意兒!

聽那紫衣郎君語帶笑音,“胖子,這湖羊也勉強能入口,你且湊合一下,過些日子,再帶你嘗嘗灘羊和黑山羊,新爹絕不會委屈了你!”

聽得店家一陣腹誹:我這上好的花窠羊,拿流水青蔗泡凈血水,與自家種的白蘿蔔細細煨出這般清亮的顏色,鮮而不燥,怎就成了湊合?呸,定是北地的蠻子,沒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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