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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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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

束了衣袖,端起櫃上的那盤亮紅的果實。走過廚房,擡眼看見廚房破洞上抱著雞腿的豹子奴,不禁彎了嘴角,擡手輕輕觸了一下,往後院去尋些食材。

孫小美已黏著三老板的影子追了過去。謝少俠看著那沒出息的身影,撇撇嘴。

剛要跟去,突然想到一事,滿臉漲紅,沖進櫃臺,險些帶翻了藤椅。一把抓過那仍在面壁的銀色狐貍塞進懷中,手忙腳亂把錢罐子擺回原處。

左右打量沒有破綻,便背著手,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踱進了後院,微擺的衣角都是藏不住的雀躍。

等他湊到水槽邊蹲下,孫小美已經說完了孫大美的蛇蠍心腸,說完了自己的繡品如何受人追捧,正說著謝小瓦上山殺狼的英勇事跡。

三老板剝著雞頭米的手指微微一頓,擡頭掃了謝少俠一眼:“可好透了?”語聲淡淡如今夜的月光。

謝少俠一擼袖子,“早就好了!”三道傷疤赫然,雖已結痂,仍然紅彤彤刺著眼睛。

三老板低頭,手中繼續,疏懶的聲音響起:“明日我調些藥給你,莫留了根子。”忽然覺得自己老了,怎就多了言語?興許是今夜山靈出沒,擾了心。

把盆裏未剝的雞頭米推到兩個少年的手邊,自己起身查看養了魚蝦的水缸。

各色雜魚密密裹在缸裏,看著都憋屈。

舀出一些分在幾個竹桶,等明日再給它們尋個住處,也好過把自己擠成魚醬。擡頭又看見滿滿的柴棚,剛剛硬了半分心,又軟成了月光。

選了些一拶長的小魚,一碗青蝦,轉頭看到鮮紅的果實在謝少俠手中一片狼藉,孫小美正努力地用牙去咬那堅硬苦澀的外皮。心裏又長長嘆了口氣。

拿起一枚完整的紅刺果實,指尖捏住頂端的硬喙,微微露出些縫隙,輕輕一旋,雪絨似的瓤綻放在眼前,藏著深黃淺黃珍珠般的果實。

指頭大小的圓珠,用指腹輕撚,便細細綻出一線,鵝黃色的珠米在指尖輕揉兩下,像哄睡一只剛破殼的雛鳥,一粒瑩白的珍珠帶著月光的溫軟,拈在指間。

“萬物有間,尋得那處,便無需枉費力氣。”

孫小美學著樣子去撚,不是紮了手,就是把芡實撚得稀爛,粘在手上,彌漫著清潤的甜。

謝少俠重新拎了一只,細細琢磨,眼珠兒直勾勾的,好似著了魔。突然起身圍著院子打轉兒,眼睛黏在那鮮紅的果子上,嘴裏叨咕著淩亂的詞句。

張揚跋扈的蝦已成了柔潤的蝦仁,小魚兒也本分地躺在竹匾上瀝著水。孫小美幫著把食材端進廚房,又不放心地探頭望向院子,不知謝小瓦被哪家的鬼附上了身。

看見三老板朝自己微微搖頭,也就歇了心思,跟進了廚房。

院子裏摘下的紫蘇葉放進魚腹,薄如蟬翼的面漿宛若紗衣。夜風拂過布簾,油鍋中漾起金色的漣漪。竹筷輕輕,一尾尾小魚兒似在流光中蘇醒,翻轉,蜷縮,在淬煉中披上了黃金的鱗甲。

一條條擺上竹篩,謝少俠滿目星光,端著一碗月色的珍珠沖進了廚房,雪白的牙齒和飛揚的眉眼,彰顯著頓悟的興奮與癡狂。

微油,姜絲,煸出暖香,粉白的蝦仁滑入鍋中,瞬間翻卷成淺紅,裹著雲氣的芡實,帶著水塘的清潤,夜露的微涼,與那鍋中的緋紅繾綣糾纏。銅勺翻轉,灑了半匙黃酒,水汽蒸騰,香味驚醒了檐下的大燕子。

菜擺在桌上,米飯也蒸騰著樸素的煙火香,橘爺早已安坐,等著用膳。

三老板凈手回到前廳,拎了個黑陶的酒壇,泥封未解。

孫小美趕緊迎上去,雙手接過壇子,“山叔,我來,我來。”

卻被謝少俠劈手奪過,“你來?只怕這酒變成泥漿。”手不停,細細除了泥封。

一股馨香仿佛是揉碎了黃梅雨,竹林霧,檐下風,把一旬光陰釀成了繞指柔。

最大的魚,最甜的蝦自然擺在橘爺碗中,三老板微瞇了眼睛,舉了酒盅。

魚裏裹著人間的暖,芡實沁了江南的甜,酒裏融化三月的韶光。

食鋪之內,人與貓,似乎都醉了。

醉在這中元赦罪解厄的夜色裏。

醉在這尋常,卻足以慰藉孤魂的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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