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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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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醬

山風淩亂了青色的衣襟,酒杯端在清瘦的指間,一杯又一杯送入喉中。

身側一人擡手取走三老板手邊的酒壇,聲音略有不滿,“酒若真是解憂客,你便是把自己終日浸在酒壇裏,我也不會勸你。”

三老板眼睫低垂,看不清眼中神色,語氣疏懶,“難得放縱,不妨。”

拿酒的人動作一滯,昨日光景倏忽撞入心頭。嘆了口氣,擡手給三老板和自己慢慢各斟一杯,仰頭飲盡。

昨日。

山村深處,櫻桃樹濃蔭鋪灑著柴扉小院,籬笆外花開荼蘼,滿院幽芳。

二人遠遠立於花墻之外,聽院內書聲瑯瑯:“夫大仁者,懷兼濟之志……小仁亦不可忽,親親之愛,始於家室……然世有兩難之際……”讀的正是《孟子》。

三老板似乎聽得怔住了,輕聲跟著吟誦:“親人之相聚,亦在所不惜。蓋因大仁關乎天下之存亡、百姓之生死,其重遠逾小仁。然亦不可輕忽小仁,於大仁之行中,亦當兼顧小仁之善,力求二者平衡,方為……”突然止了聲音,最後二字終未出口。

只聽有稚子聲音清脆,“先生,求大仁舍小義,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之謂大丈夫也!”

女子的聲音青玉般溫潤,又如陳年普洱的甘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小郎莫非把自己當成了天?”雖在反問,卻透著些狡黠。

若踮起腳尖自花間探頭,便能窺到那位先生:風兒頑皮地繞過她發間,把幾縷灰白的發絲吹亂,貼上臉頰,模糊了容顏。只覺得那眉梢若松竹般清逸,素衣裹著瘦削的肩背,如淡墨暈開的山水。

聽到裏面幾聲孩童哄笑,接著便是書本跌落的聲音。方才說話的小郎想必亂了手腳,囁嚅了幾聲“我……我……”便不肯再說。

先生笑道,似蒼巖間的流泉:“萬物自化自成,何須人為大仁?妄圖一人定天下之安,違自然且不量力,徒增……”一語未盡,劇烈的咳嗽猛地嗆了出來,把眾學童驚得腳步紛紛,圍著先生端茶送水。

咳了半日,才勉強止住,啞了嗓子笑道:“不妨,不妨,小郎莫要多想,大道朝天,想走那條,都使得……”又咳了起來。

一人腳步匆匆,應是自後院急奔而來。聲音有些擔憂,又帶著幾分責怪:“今日的藥,又被你偷偷倒掉了!我已經嘗過,哪裏就那麽苦?”

聽到瓷碗輕輕放落桌上的聲音,那男子接著說:“你喝了藥就去後面歇息,今日我來教這群皮猴子!”

院內的‘皮猴子’一片哀嚎。

若是耳力好,依稀能聽到男子的幾句耳語:“後院圍墻上多了一叢苔盆的山蘭,形姿絕佳,你且去賞玩。我做的櫻醬少了一壇……”

花籬外兩人,垂目攏袖,靜靜聆聽,卻沒有進門。連胖橘也罕見地伏在三老板肩頭,斂了平日的氣焰。

兩人轉身出村,步履未見急促,轉瞬間便不見了身影。若不是那日光下隱隱飄著幾根橘色的貓毛,仿佛那花墻外的吟誦只是午後酣睡的一場夢。

“你又不進去?”那人緩聲問道,有些不虞,又帶些無奈,“先生病了很久。”

三老板搖搖頭,“門未鎖,順路候,本就是大歡喜。”

……回到此間

“這麽多年,你究竟在想什麽?”那人望著那蕭索疏懶的人影抱著橘貓,不由薄怒:“商雲山,一去十七年,你想了十七年!”拂袖長身而起,“你若想不通,可是要再躲十七年?”

橘貓被驚起,跳上三老板的肩膀,炸開尾巴,朝那人齜牙。

“世上已無商雲山,晏兄長喚我商三便好。”安撫著肩頭的橘貓,三老板語聲悠悠,仿佛在說黃瓜涼拌不如清炒。“我取走的櫻桃醬便不分給你了,你常居此處,想必不缺。”

晏兄長不再看他,俯身取過酒壇,緩緩傾在三老板身後的土石上:“小秋可好?自他入仕,便不再回來。先生與商叔知他處境艱辛,卻也時常惦念。”

“賢弟甚好。每年會去江南與我匆匆一面,想是公務繁雜。”三老板瞇了眼睫,露出一絲笑意。

晏兄長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的人滿身蕭疏之意,暗自一聲輕嘆:“我需先回趟中原,便要陪先生去塞上,你可願同行?”

回應他的只有三老板極輕地搖頭,“我的青梅酒快釀好了,還要曬些梅幹菜。”

晏兄長生欲斥責幾句,屈指成拳,目光落上他發間紅繩,又松了指節,拂袖而去,“你就跟豹子奴過一輩子吧!”

山風又起,亂了眼睫,發上褪色的紅繩在風中獵獵。

三老板起身輕輕把胖橘放在旁邊,露出剛剛被青衫遮住的小小的土包。

躬身撿凈周遭落葉斷草,摸了摸那土包,耳語般輕言:“賢弟甚好,您不必掛念。”風吹散了細語,裹亂了衣衫。三老板抱起橘胖,輕輕揉了揉被山風拂亂的毛發,轉身慢慢下山。

群山望阻,風雲朝夕,塵世紛亂。

……

山間多秀木,青沙沙地含著水汽,謝少俠天不亮就做賊似的用麻布裹著長劍,悄悄摸摸地進了山。

草木清麗,鳥鳴怡然,唯獨沒有看到幹柴枯樹,雄心壯志的謝少俠一時間呆在林間。不肯空手而歸,隨便挑了棵粗如楹柱的大樹,盤算了一陣:若是拖回食鋪,應該能燒很久。

長劍出鞘,一聲龍吟。謝少俠雙足微分,左手並指捏劍訣橫於胸前,右手持劍斜指天際,雙目微闔,深吸一口氣,挽出劍花,寒光欲向樹幹劈去。

忽聽身後腳步簌簌,急忙撤劍入鞘,負手緩行,做出一副晨起登山觀景的模樣。

身後腳步漸近,回頭便看到小街賣柴火的李老漢,握斧弓腰,在道旁的灌木上劈劈砍砍,卻不去撿那斷枝。

老漢擡頭看見是謝少俠,漾出笑紋,道了聲早。謝少俠也趕忙回禮,順勢與他同行。

“李伯這麽早就砍柴麽?”

“大郎這是上山尋山貨?”李老漢回著話,手中不停,“砍柴得等露水散了才順手,這不要入梅了嗎,家家都要囤些柴火,老漢也只好貪心,一大早就來了。”

“哦,哦,”謝少俠做出聽懂了的模樣,連連點頭,“李伯為何不砍大樹,這些細枝要砍到何時才得湊足一捆!”

李老漢笑著停了手,直起腰身,捶了兩下後腰:“大郎說的都是書生話,”彎腰把砍下的荊條枝歸攏了一處,“山是樹的娘,樹是山的魂。專挑大木下狠手,就像剜了山的心肝。”

擡頭咧嘴一笑,“大郎也該備些柴火,去挑那手指頭粗的荊條刺藤,砍了趁著有日頭晾幹。往日也是你三叔自個兒上山砍柴的。”接著往上邊行邊砍,回頭又糾結著補了一句:“小郎君還是能吃些苦的好!”

謝少俠面紅耳赤道了謝,偷偷自岔道口溜去了旁邊的小道。

尋到幾處黃荊條,謝少俠四顧無人,顧不上擺出高人架勢,趕緊抽劍一一斬斷。劍鋒悲鳴,若能說話,只怕要將少俠列位親友逐一問候一番。

劍的主人已經不在意這劍到底該用哪個招式才瀟灑倜儻,悶著頭一通劈斬,再偷偷摸摸攏成捆藏在草叢裏。

砍了半日,方直起腰,看看滿是青汁的劍身,謝少俠心疼得趕緊拿麻布擦拭,細細看了沒有豁口,才舒了口氣:兩千貫的劍不必柴刀差!

入鞘裹上那汙糟糟的麻布,少年整整全是褶皺的衣衫,深吸一口氣,搓著磨出水泡的掌心,暗地裏齜牙咧嘴,面上卻雲淡風輕的下了山,只待月黑風高,再來拖荊條回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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