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仁

剛準備打烊，又來了幾戶訂粽子的街坊。三老板收了定金，含笑應承：“不會忘，不會忘，莫要再提舊事。”

掩了門扉，從架上取下賬冊，隨手添上幾筆。謝少俠一眼掃過，內容不過是王婆婆紅豆十八，張秀才醬肉十二之類的流水賬。可那字瀟灑俊逸、風流蘊藉，與這懶骨入髓的狐貍渾無半分相似。

木屐踢踢踏踏走回後院，借著天光，三老板把糯米瀝了水。

擡眼看到無所事事的謝少俠又坐在石墩上，目光粘著自己手中的雜豆幹果。眼角微僵，擡頭看向這俊秀的少年，絕不讓餘光飄向那鳥窩一般的發髻，三老板嘆了口氣：“這是街坊訂的。”

少年登時漲紅了臉，“我不是，想吃……只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麽能幫忙……”

三老板想了半晌，再嘆了口氣，“你還是去歇著吧……”

紅蓮糯，圓粳糯，紅豆，蓮子浸了泉水。碧青青的箬葉映得指尖有些微綠。手中箬葉娑娑，卷作青螺髻，珠米和著紅豆，裝了九分，留出些天地予那竈臺蒸汽。掬水輕淋，水珠從米粒間漏下，點碎一甕月光。茅葉纏紮，兜住了一川煙火。

細細紮了兩串，寫了‘端午安康’的帖子掛在粽上，遞給倔強站著不肯挪步的少年：“這串二十四只的，是東邊數南街第四家錢家的；這串十八只的，是東邊數北街第二家周伯的，你且送去吧，銀錢不急，待嘗過再送來也不遲。”

回來時，謝少俠把兩戶付的銀錢拿給三老板。那人懶得回頭，只淡淡一句：“放罐子裏吧。”手中的河蝦已成了剔透的蝦仁。

刀背無聲敲好了蝦糜，又取幾只粗粗斬成顆粒。上漿，起筋，雪白的蝦肉在竹筷間攪成了風雲。拈花拂柳，在掌心聚成蝦球，明知這沒有自己的份，謝少俠依舊看得心曠神怡。

微火快蒸，一盤櫻花色。捏了撮芋泥放在盤邊，遞給少俠，眼尾掃過少年指間的蓮蓬。“給豹子奴端去，讓他吃慢些，莫燙了嘴。”

謝少俠咬牙閉眼把盤子懟到橘胖面前，哼了一聲，扭頭回了廚房，瑩白清透的蝦仁恰好入鍋，如冰雪墜春溪。手腕輕抖，鐵鍋翻飛出半輪玄月，只鹽糖二味，便粉若煙霞。

小盞內幾滴香醋，謝少俠吃的見牙不見眼，連連讚道，“比龍井蝦仁更好吃。”

三老板緩緩夾了一粒，“大音聲希。好物冗雜，不過是辱沒了蝦，也唐突了茶。”忽覺自己今日話有些多，話多傷神，便不再言語。

卻看見一顆碧青的蓮蓬遞到面前，三老板微微擡了眼。

少年眉眼彎彎，神氣活現，“錢家嬸嬸給的。”咽下了後面半句——這般漂亮的小郎君，怪道是三老板的親戚。完全沒留意到自己這聲嬸嬸叫得行雲流水。

三老板掩去眸中的笑意，起身指著碗盤，“大郎若是想幫忙，便去洗了碗碟竈臺吧。我掙錢養你，也不容易，近日有些疲乏。”

話未落地，人已經挪進了藤椅裏，剝著蓮蓬，翻開話本。又把蓮蓬殼搭在胖橘的腦門，一人一貓玩了一會，忽略了那擼起袖子端碗的人滿目幽憤。

後院水聲漫出怨氣，廚房裏盆碗叮當。少年把破了洞的布簾甩得亂晃，又重重哼了一聲，扭頭去了後面，不多時便聽劍風陣陣，花木瑟瑟，只怕是未雨花已殘。

接著是水花四濺，竹架咯吱，一頭濕發的謝少俠又趿著木屐，啪嗒啪嗒回了前廳，沒有雞窩頭遮掩，連胖橘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給自己倒了碗水，謝少俠悶著頭不說話，趴在桌上，用指頭把自己那朵蓮蓬在桌上推來推去。

一片靜寂中，竟難得響起了三老板疏懶的聲音：“將至端午，大郎可要回家探望？”

少年揉揉耳朵，覺得這老板今日定然是被鬼上了身，否則怎麽會從那黑心狐貍嘴說出人話來？想了想家裏的那個老男人，又負氣地搖搖頭，“不回！回去了，那老家夥還不得笑歪了嘴！”

聽完這賭氣話，三老板放下書，抱著橘胖，拖著木屐往後屋走去，“記得熄燈，看了爐火盡熄，明日我包幾顆粽子與你。若去，逢雙日有牛車進縣城，行資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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