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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夢不願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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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夢不願醒

圖書館三樓的靠窗位置,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溫柔地灑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溫暖的光斑。江尋嶼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速寫本,指尖握著鉛筆,卻久久沒有落下。腕間的貝殼手鏈靜靜貼合著皮膚,裂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像是一道刻在骨血裏的印記,提醒著他那些無法割舍的過往。

他剛從阮聽潮曾經集訓的小鎮回來不久,背包裏還裝著那本泛黃的《海洋生物學圖鑒》和那張合影照片。這些日子,他總是把照片拿出來反覆摩挲,照片上阮聽潮的笑容依舊明媚,卻也依舊遙遠,遙遠到讓他覺得,那場相遇與離別,都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溫知夏端著兩杯熱牛奶走過來,輕輕放在桌面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江尋嶼失魂落魄的樣子,看著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速寫本的封面,心裏一陣酸楚。自從從那個小鎮回來,江尋嶼變得更加沈默了,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或是低頭看著速寫本上那些空白的頁面,仿佛整個世界都與他無關。

“喝點熱牛奶吧,暖暖身子。”溫知夏的聲音溫柔,像是夏日裏的晚風,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

江尋嶼擡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絲茫然,他看了看溫知夏,又看了看桌上的熱牛奶,緩緩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短暫的暖意,卻很快就被心底的寒涼所取代。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溫知夏看著他,輕聲說道。她知道,此刻任何直白的安慰都是蒼白無力的,或許,一個故事,能讓他有所觸動,能讓他稍微清醒一些。

江尋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有些茫然,像是在聽,又像是沒有在聽。

溫知夏輕輕嘆了口氣,開始講述:“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他深愛著另一個人。他們一起度過了很多美好的時光,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聽潮起潮落,一起規劃著未來的生活。那個人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讓他覺得,人生充滿了希望與意義。”

“可是後來,那個人因為一場意外,永遠地離開了他。”溫知夏的聲音低沈了一些,帶著一絲悲傷,“他無法接受這個現實,不願意相信那個曾經陪伴在他身邊的人,就這樣消失在了他的生命裏。他開始瘋狂地思念那個人,把自己關在他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地方,不願意與外界接觸。”

“他每天都會做著同樣的事情,走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路,吃他們曾經一起吃過的東西,看他們曾經一起看過的風景。他把自己困在了回憶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重覆著和那個人有關的日子。在他的世界裏,那個人從未離開過,依舊陪伴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經歷著所有的一切。”

江尋嶼的眼神漸漸變得專註起來,他看著溫知夏,像是在從這個故事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的手指緊緊地握著杯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後來呢?”他輕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想知道,故事裏的那個人,最終會怎麽樣,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永遠困在回憶裏,無法自拔。

溫知夏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心疼與無奈,她緩緩說道:“後來,他再也沒有走出來。他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回憶裏,活在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他拒絕接受現實,拒絕接觸新的人和事,拒絕讓自己的生活繼續往前走。時光一年一年地流逝,他的頭發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可他依舊守著那些回憶,守著那個早已不存在的人,直到生命的盡頭。”

故事講完了,溫知夏靜靜地看著江尋嶼,等待著他的反應。她希望,這個故事能讓他明白,一直困在回憶裏,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它會毀掉一個人的人生,讓一個人永遠活在痛苦與絕望之中。

江尋嶼沈默了很久,整個房間裏靜得只剩下他沈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他低著頭,看著桌上的熱牛奶,眼神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悲傷、迷茫、執拗、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擡起頭,看著溫知夏,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地說:“我願意。”

溫知夏的心猛地一沈,她看著江尋嶼,眼神裏充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她沒有想到,江尋嶼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她以為,這個故事能讓他有所觸動,能讓他想要走出回憶,可他卻依舊如此執拗,如此堅定地想要困在裏面。

“你願意什麽?”溫知夏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願意像故事裏的那個人一樣,把自己困在回憶裏。”江尋嶼的眼神異常堅定,沒有絲毫猶豫,“我願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重覆著和她有關的日子。我願意活在自己編織的夢境裏,不願意醒來。”

“為什麽?”溫知夏的聲音裏充滿了不解與心疼,“回憶再美好,也只是回憶,它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你這樣做,值得嗎?”

江尋嶼看著她,緩緩點了點頭,眼神裏充滿了執拗與深情:“值得。”

僅僅兩個字,卻帶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力量。溫知夏看著他,心裏一陣無力,她知道,無論她再說什麽,都無法改變江尋嶼的想法。他的執念太深,太深,已經深入骨髓,融入血液,成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只要能看見她,哪怕是在夢裏,也值得。”江尋嶼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像是在對溫知夏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在現實裏,我無法見到她,無法觸摸到她,無法聽到她的聲音。可在回憶裏,在夢裏,她一直都在,從未離開過。她會對著我笑,會對著我說話,會陪伴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聽潮起潮落。”

“這樣就夠了。”他補充道,眼神裏帶著一絲滿足,又帶著一絲深深的悲涼,“對我來說,這樣就已經足夠了。我不需要新的生活,不需要新的朋友,不需要新的希望。只要能讓我一直這樣看著她,一直這樣思念著她,一直活在有她的回憶裏,我就心甘情願,毫無怨言。”

溫知夏看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知道,江尋嶼的心裏,承受著怎樣的痛苦與煎熬。他不是不明白現實的殘酷,不是不知道一直困在回憶裏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可他還是選擇了這樣做,只是因為,他太愛阮聽潮了,太想念阮聽潮了。

愛到深處,便是執念。執念太深,便成了枷鎖,困住了別人,也困住了自己。

“尋嶼,你有沒有想過,那個人如果還活著,她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嗎?”溫知夏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希望你能走出陰影,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把自己困在回憶裏,毀掉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江尋嶼的聲音低沈了一些,帶著一絲悲傷,“我也知道,她希望我能好好的。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沒有她,我的人生已經沒有了意義,沒有了色彩。好好生活,對我來說,是一件比困在回憶裏更痛苦的事情。”

他想起了阮聽潮離開時寫給她的信,信裏說,希望他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執著於她,要好好生活,實現自己的建築夢。他知道,這是阮聽潮對他的期望,是她對他的祝福。可他真的做不到,他無法違背自己的內心,無法忘記那個刻在他生命裏的女孩。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吧。”江尋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註定要困在回憶裏,註定要活在有她的夢境裏,註定要為了這份愛,付出一生的代價。”

溫知夏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心裏充滿了心疼與無奈。她知道,她已經無法再改變什麽了,江尋嶼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一個讓人心疼,卻又無比堅定的選擇。

她拿起桌上的熱牛奶,喝了一口,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牛奶的溫熱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卻暖不透她此刻冰涼的心。她看著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天空依舊蔚藍,可她卻覺得,這個世界,因為江尋嶼的執念,而變得有些悲傷。

江尋嶼也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的眼神又變得茫然起來,他看著窗外,像是在看著遠方,又像是在看著回憶裏的某個人。他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腕間的貝殼手鏈,感受著那道裂痕帶來的輕微痛感。

他知道,從今以後,他會繼續這樣,把自己困在回憶裏,活在有阮聽潮的夢境裏。他會每天去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繼續畫她的樣子,哪怕畫紙上只剩下空白;他會每天去海邊,坐在那塊熟悉的礁石上,聽著海浪拍岸的聲響,想象著她就在身邊;他會繼續戴著那枚破碎的手鏈,珍藏著那張泛黃的照片和那本沒看完的《海洋生物學圖鑒》,把它們當作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貝。

他會一直這樣,直到生命的盡頭。

或許,在別人看來,他的行為是愚蠢的,是不值得的。可對他來說,這是他唯一能為阮聽潮做的事情,是他唯一能留住她的方式。只要能讓他感受到她的存在,只要能讓他不忘記她,哪怕付出再多的代價,他也心甘情願。

陽光依舊溫柔地灑在桌面上,照亮了江尋嶼蒼白的臉龐,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份堅定而執著的愛意。溫知夏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裏默默祈禱著,希望他能在回憶裏,找到一絲慰藉,找到一絲平靜,希望他能在這場漫長的夢境裏,不再那麽痛苦,不再那麽孤獨。

潮起潮落,歲月流轉,這個世界會一直這樣運轉下去,而江尋嶼,會一直守著他的回憶,守著他的執念,守著那個關於阮聽潮的夢境,永遠都不願意醒來。因為他知道,只有在夢裏,他才能再次見到她,才能再次感受到她的溫暖,才能再次擁有那份失去已久的幸福。而這一切,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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