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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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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正好

她向前邁了一步,兩人的距離被拉得更加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絲,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與皂角的氣息。

“因為我知道等待的滋味。”

她打斷他:“那種感覺,很不好受。”

“獨自坐在一個地方,看日升日落,看四季輪轉,看身邊的人來來去去,而自己始終等在原地,我不想讓你一直等我,我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趙歸明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目光中似有什麽東西,正在一點點的碎裂,又一點點的重新拼合。

而沈雲珍的目光,卻在這一刻微微有些渙散。

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另一個遙遠的時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遺忘。

但現在,她還是想了起來。

那時候的她,年紀還很小,小到記不清那個女人的臉,只記得她有一雙溫柔的手,會輕輕撫摸她的頭發。

那個女人把她帶到了一座大房子前,指著那扇鐵柵欄門,告訴她:“你在這裏等著,媽媽去辦點事,辦完了就來接你,你要乖乖的,不要亂跑,就坐在這裏等,好不好?”

她看著門裏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在院子裏玩耍,註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點點頭,乖乖的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那個女人滿意的站起身離開了。

她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那天,她沒有等到她,之後的很多個日子,她也同樣沒有再等到她要等的那個人。

可她依舊固執的不肯放棄。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又從西邊落下。

天黑了,院子裏亮起了燈,有大人出來,叫她進去吃飯,她才緩緩站起身。

院長一直以為她是性格孤僻,不愛和別的孩子一起玩,喜歡獨自待在角落。

沒人知道,她只是想離門口近一些,仿佛望著那條街道,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望著每一個和那個女人身形相似的背影。

她就能夠在媽媽回來的第一眼,認出她。

那份等待的滋味,直到她被送去讀書,逐漸明白事理後才終於放下。

沈雲珍眨了眨眼,將那些遙遠的記憶重新收回心底。

她看著眼前的趙歸明,看著他眼中正倒映著自己身影。

忽然覺得,這一路的奔波和日夜兼程,全都是值得的。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她不想讓在乎她的人,嘗到她曾經體會過的那種滋味。

“沈雲珍。”

她被他呼喚著名字,擁入了懷中。

他的手臂緊緊環著她的肩背,將她整個人按在懷裏,揉進骨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呼吸急促而滾燙。

這是一個無比用力的擁抱。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那個永遠冷靜,永遠克制,喜怒不形於色的趙歸明,此刻正在她的面前,露出了自己無比真實的一面。

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的享受著這一刻書信中未能言盡的思念。

這段日子所有在分別中積攢的牽掛,都在這個擁抱裏無聲的傳遞著。

沈雲珍擡手環住了他的腰,閉上眼,將臉埋在他胸膛,聽著他胸腔裏的心臟,有節奏的跳動著。

“趙歸明,我想你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了一些。

就在這時,天邊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劈裏啪啦地砸在兩人身上。

沈雲珍被雨淋得一個激靈,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趙歸明立刻松開她,轉身接過身後長風遞來的油紙傘,撐開後,穩穩的舉在她頭頂。

雨幕傾瀉而下,傘下的兩人,被短暫的隔成了一方小世界。

沈雲珍看著傘下趙歸明的臉,雨水順著傘檐滑落,形成一道透明的珠簾,將他的面容映的有些朦朧。

“沈雲珍。”

他的聲音低沈而鄭重,穿透雨幕,落入她的耳中。

“以後,我也不會讓你等。”

傘下的空間並不大,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她能夠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他低下頭,目光與她相接,雨聲嘩嘩作響,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在這方寸之間,兩顆心無比的接近。

沈雲珍笑得眉眼彎彎,眼中似有淚光閃動。

“好,一言為定。”

他就這樣舉著傘,為她遮住漫天風雨,而她站在他身側,被他的氣息包裹著。

雨落揚州,人間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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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那日,天剛蒙蒙亮,沈雲珍便被小杏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小姐,您昨日說今天要做那個什麽冰皮月餅,材料奴婢都備好了,就等您起來了。”

沈雲珍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尚且灰暗的天色,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這是造的什麽孽?

大過節的不睡覺,起來做月餅。

可只要一想到,當趙歸明嘗到她親手做的月餅時,會怎樣的驚訝,她又覺得,早起那麽一時半刻,倒也不算太虧。

趙家老宅的廚房,十分寬敞。

不僅竈臺擦得鋥亮,案板也洗的幹幹凈凈。

一旁的臺子上,整整齊齊的碼著她昨日吩咐準備的材料。

糯米粉、粘米粉、澄粉,都是南方常見的食材。

糖霜,豬油,牛奶也都被小杏弄來了。

唯獨餡料,與她預期不符。

五仁與豆沙,在這個時代倒是尋常,可她想做的,卻是另一番風味。

“小姐,您這是要做餅皮?”

小杏好奇的看著她將那幾樣粉,按照比例混合,加入牛奶和豬油,揉成了一個光滑的面團。

“嗯,先做餅皮,一會調餡兒。”

沈雲珍一邊說一邊揉。

待揉好後,她又將蛋黃、糖霜、牛奶、澄粉攪在一起,放到鍋上小火慢炒。

小杏看的目瞪口呆:“小姐,您這法子是從哪學的?奴婢怎從未見過?”

“這叫奶黃餡,從前我在一本雜書上看到的,具體記不太清了,也只是有個大概的法子,不知道最後能不能成。”

她說的是實話,只不過那本雜書,是她前世在某美食APP上刷到的教程。

炒好的奶黃餡放涼,蒸好的冰皮也涼透了。

她將那團白生生的冰皮分成小塊,搟成薄片,再包入餡料,最後收口,往模具裏一按。

一個晶瑩剔透,印著花紋的冰皮月餅就這麽誕生了。

小杏忍不住驚呼:“小姐,這……這真的是月餅?怎麽這麽好看,跟玉做的似的!”

沈雲珍看著那枚月餅,還算滿意。

雖比不上後世的精致,但在古代能做成這樣,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她將第一批做好的月餅裝盤,讓小杏送去給其他人嘗嘗,自己則繼續在廚房裏奮戰。

等到月上中天時,她已經做出了一小筐各式各樣的冰皮月餅。

除了奶黃餡,還有豆沙餡的,甚至她還嘗試著做了幾枚抹茶味的,用的正是她從兗州帶回來的野生山茶嫩葉磨成的粉。

趙歸明今日一直在前院接待來客。

中秋佳節,即便他在家守孝,不便大操大辦,卻仍有些親近的族人、故交登門拜訪。

他一一應酬,待送走最後一批客人時,天色已暗了下來。

他回到內院,卻發現沈雲珍不在房中。

“你家小姐呢?”

他問在廊下候著的小杏。

小杏抿嘴笑了笑:“小姐在花園的涼亭裏,說今晚月色好,邀您過去一同賞月。”

趙歸明順著小徑往花園走去。

穿過一道洞門後,他來到花園。

園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塘中種著幾株殘荷,月光灑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池塘邊有一座涼亭,庭中擺著一張石桌,桌上放著幾碟小菜,一壺酒,還有一筐模樣新奇的點心,以及幾只肥美的螃蟹。

沈雲珍坐在庭中,正舉著一只螃蟹端詳,似乎在研究從哪裏下手。

她今夜穿了一身藍白色的衣裙,發髻上簪著一枝桂花,映著月光,整個人都像是被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裏,宛如月桂仙子。

趙歸明腳步微頓,駐足看了片刻,才繼續向前。

“來了?”

沈雲珍聽到腳步聲,回頭沖他笑了笑,指著桌上的螃蟹。

“快來幫我,聽阿青說,你家都是吃蟹高手,這東西我還沒自己動手剝過呢。”

趙歸明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那副對著螃蟹無從下手的模樣,唇角微微揚起。

“先這樣……”

他說著,拿起一只,熟練的掀開蟹蓋,用一只小勺挖出蟹黃,放在她面前的小碟裏。

沈雲珍看著碟子中金色的蟹黃,又看看他那雙修長幹凈,此刻卻沾了蟹油的手指。

“多謝趙大人親自賜菜。”

她促狹地說。

趙歸明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搖搖頭,繼續低頭拆蟹。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從容不迫,行雲流水的像是在做一件極為優雅的事。

沈雲珍托著腮看他,忽然道:“原來你這樣會吃蟹,我還以為,你這樣的世家公子,從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著,從不自己動手呢。”

“小時候隨祖父在揚州住過幾年,這裏的人講究,便是吃蟹也有專門的工具和步驟。”

趙歸明將拆好的蟹肉堆到她面前。

“後來回了京城,便很少這樣吃了,京城的蟹,不如這裏肥美,也沒那份閑情。”

沈雲珍接過蟹肉,嘗了一口,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好吃。”

她說著,又指了指那筐月餅:“這是我做的,你嘗嘗。”

趙歸明拿起一枚冰皮月餅,借著月光端詳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月餅?”

“嗯,叫冰皮月餅,和尋常的不太一樣。”

沈雲珍有些期待的看著他:“你快嘗嘗看喜不喜歡。”

趙歸明咬了一口,動作微微頓住。

這餅皮軟糯清甜,餡料細膩香濃,和他吃過的任何一種月餅都不同。

沒有傳統月餅的甜膩,也沒有那種厚重的油膩感,反而清爽的像一道解暑點心。

“如何?”

沈雲珍眼巴巴的看著他。

趙歸明沒有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細細品味。

待他將手中的那塊月餅吃完後,才看向她,目光柔和。

“從未吃過這樣好吃的月餅。”

沈雲珍笑彎了眼,自己也拿起一枚吃了起來。

兩人就這樣坐在亭中,一邊吃蟹一邊賞月,隨意的聊著。

池塘裏偶有魚兒躍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夜風拂過,帶來淡淡的桂花香氣,混合著蟹的鮮甜、月餅的清香,釀成一壇名為“人間好時節”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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