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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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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戰

清風酒樓一別後,沈雲珍與趙歸明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冷戰。

說是冷戰,卻又並非全然斷絕來往。

趙歸明時不時遣人送來的時令鮮果、孤本書籍,依舊準時出現在沈府。

而沈雲珍,偶爾也會命人送回府中她最近新研究的幾樣吃食。

趙歸明也總會在書案上出現新吃食的時候,默默吃掉。

只是兩人,再未見面。

沈雲珍整日待在書房,伏案寫寫畫畫。

窗外深秋已過,冬初來臨。

她偶爾擡起頭,活動脖頸時,目光會不自覺的飄向院門方向,隨即又迅速收回,垂下眼睫,繼續提筆。

這日午後,小杏捧著新沏的桂花茶進來。

見沈雲珍又對著窗外楞楞出神,忍不住開口道:“小姐,奴婢今日上街采買時,聽人說,趙大人前日,當眾駁回了加征江南鹽稅的奏議……許多人都說他引經據典,字字鏗鏘,連聖上都撫掌誇讚呢!”

沈雲珍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她若無其事的換了一張紙,聲音平淡:“朝堂之事,與我何幹?”

“可是好多百姓都在誇趙大人呢。”

小杏將茶盞輕輕放在沈雲珍的手邊,語氣裏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

“趙大人雖出身世家,卻能體恤民情,是位難得的好官。連街上賣豆腐的大娘都說,若朝中再多幾個趙大人這樣的官,百姓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沈雲珍聽著,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一個弧度。

是啊,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表面看起來冷硬如鐵,內裏卻裝著山河百姓,在江南時如此,回京後亦是如此。

“小姐!”

小杏眼尖,瞧見了她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大著膽子道:“您看您,板著臉好幾日了,今日總算笑了。”

沈雲珍立刻收斂了笑容,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故作嚴肅:“多嘴!以後不許再提他。”

“是……”

小杏低著頭,偷偷笑了笑,退了出去。

只是有些人,不是她不提,就能不聽到的。

幾日後,沈雲珍去庫房清點冬日需要分發下去的物品,路過回廊時,聽見兩個灑掃的仆婦,躲在假山後低聲交談。

“你聽說了嗎?咱們姑爺……咳,就是趙大人,昨個兒從城西的蘭香巷路過,好多人都圍著看呢!”

“真的?為什麽呀?”

“說是趙大人騎的那匹烏雲踏雪,乃是聖上親賜的西域寶馬,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駿非常!再加上趙大人那身姿氣度……嘖嘖,就連那巷子兩旁的茶樓窗戶都擠滿了人,好些姑娘小姐探頭瞧呢!”

“哎喲,那咱們小姐……”

“噓!小聲些!我跟你說……”

沈雲珍駐足在原地,聽著聲音遠去,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袖中的帕子。

蘭香巷?

那裏多是書肆畫坊,因京中格外流行蘭香墨而得名。

她想象著那個畫面。

冬日晴空下,緋衣官袍的男子,端坐於神駿之上,目不斜視的穿過人群。

兩側是嘈雜的議論和無數傾慕的目光……

她的心像是被什麽輕輕撓了一下,癢癢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酸澀。

她搖搖頭,快步離開。可那畫面,卻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趙府,書房。

燭火將趙歸明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紙上。

他正執筆批閱公文,神色專註,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長風輕手輕腳的走進來,低聲道:“大人,沈姑娘今日去了趟城南的藥鋪,似是在與幾位老大夫商討針對冬日可能爆發的寒癥,還擬了個預防的方子,讓藥鋪的人先行配置。午後回府後,便一直待在房間裏,晚膳只用了一小碗粥……”

趙歸明筆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長風等了等,見他沒有別的指示,只好退下。

走到門口時,他忍不住小聲嘀咕:“天天如此,問一句答一句,面無表情,既這般放不下,何不幹脆……”

“何不幹脆什麽?”

他話說到一半,恰好撞見前來尋趙歸明的太子殿下謝盛璟。

長風連忙行禮,心中卻松了口氣。

還好遇到的是這位。

謝盛璟臉上依舊是一貫的溫和表情,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略微挑了挑眉,眼中露出幾分好奇。

長風請罪道:“是屬下失言。”

謝盛璟擺擺手,見他不願意說,也沒為難,示意他退下,自己推門進了書房。

趙歸明起身欲行禮,卻被謝盛璟按住。

“免了。聽說,你和沈姑娘鬧別扭了?”

趙歸明執壺為他斟茶,動作平穩,語氣無波:“殿下說笑了。”

“說笑?”

謝盛璟於桌旁落座,隨手拈起一枚白玉棋子把玩。

“方才在門外,我可是聽見有人抱怨,說某人日日關心人家姑娘吃了什麽,做了什麽,偏又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的冷臉?”

他打量著趙歸明。

“歸明,你這性子,對著敵人雷厲風行,怎麽對著心上人,反倒別扭起來了?”

趙歸明沈默片刻,將茶杯推至他面前:“臣只是……不想打擾她。”

他怕再惹她生氣,說出更多傷人的話,將兩人之間的裂隙擴至更大。

謝盛璟搖頭輕笑:“你呀,人家姑娘與你一樣,都是心有溝壑之人……”

他在桌上的殘局落下一枚棋子,語重心長:“她所要的,無非是並肩同行的尊重,這一點,你確實該改改了。”

見趙歸明沈默不言。

他提醒道:“有時候這嘴呢,該用還得用,有些心意不說出來,別人如何知曉?尤其是沈姑娘那般通透又驕傲的人,你越是沈默強勢,她越是覺得不被信任。”

趙歸明捏著黑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薄唇擰成一條直線。

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出一片覆雜的暗湧。

尊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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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聖旨降到了沈府。

因沈雲珍在江南水患及疫病中獻策有功,特封為安寧縣主。

這雖是個虛銜,卻也算是極大的榮寵了。

對沈雲珍來說,這更是一種認可。

宣旨太監離開後,沈府上下喜氣洋洋。

沈雲珍接旨時,神色雖然平靜,可內心卻激蕩不已。

因為她清楚這道旨意的背後有多不容易。

恐怕趙歸明在暗中出了不少的力氣,但他卻從未向她提過只字片語,仿佛他為她周旋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這份不邀功的沈默,反而比任何邀功請賞更讓她心緒難平。

而將太子的話,聽進去了幾分的趙歸明,在此刻依舊不敢貿然上門,卻也不再刻意回避關於沈雲珍的一切。

近期,他正在處理一樁涉及藥材走私的案子,留意到其中幾家口碑甚好、價格公道的藥材商信息後,他還特意寫了一張條子,讓人“不經意間”的送到了沈雲珍的手中。

沈雲珍捏著那張字條,上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她在江南照顧他的那段時日,日日都陪在他身邊,為他研墨……

字條上雖只有寥寥數語,語氣也公事公辦,但沈雲珍還是忍不住盯著看了許久。

最終,她輕輕嘆了口氣,將字條收進了一個小匣子內。

受封縣主,像是給她註入了一針強心劑。

讓她更堅定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是要做些什麽的信念。

她婉拒了各種賀宴的邀約,將更多的時間與精力花在了書房中。

這一次,她埋首於其中,著手整理的,不再是游記般的《風物志》,而是一本更為實用,承載更為厚重的《災異與防疫錄》。

這本書,比她在江南時寫的那本《防疫手劄》要細致百倍。

她幾乎是搜腸刮肚,將上輩子知道的,所有關於自然災害、疫病防治的知識,無論巨細,全都盡力回憶記錄了下來。

像是地震來臨前的征兆,洪水後的水源凈化,瘟疫爆發時的隔離要訣,凍傷、燒傷的急救處個理……還有一些基礎的公共衛生概念。

工作量龐大到驚人,可她卻無法假手他人,只能自己來。

因為她不僅要記錄,還要絞盡腦汁的,將那些現代的科學原理和方法,轉換成在這個時代能夠被理解,被實施的落地方案。

如“細菌”,“病毒”這樣的詞匯,她便嘗試用“瘴氣”,“邪毒”來解釋,讓大家能更好的理解其中的意思。

而現代的消毒劑,她也詳細的列出了石灰、艾草、沸水、醋熏等替代之法。

古代缺乏系統的統計和預警,她便設計出一套簡單可行的疫情上報和區域劃分的流程……

青燈黃卷,皓腕凝霜。

她常常一寫便是數個時辰,眼睛酸麻便揉一揉,手指寫僵了,便呵口氣。

小杏見狀,心疼的為她披上一件外衣:“小姐,您又何必如此急切呢?”

沈雲珍只是笑笑:“無妨,早些寫完,或許就能早點派上用場,說不得便能多救幾條命。”

這不僅是她對抗這個陌生時代無常命運的一種方式,更是她在此尋找到的,跳脫於感情糾葛之外的精神寄托和價值證明。

在這裏,她所學的知識、思考、心血,都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可能惠及眾生的民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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