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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錯位的情緒 我早就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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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錯位的情緒 我早就逃不掉了

一個吻漾開。

時予歡坐在千亦久膝間, 她只覺得自己好像是醉了,又好像沒有。

她腦子暈乎得像一鍋粥,像在做夢, 夢裏不知今夕何夕,只記得涼涼的海風, 水生調的藍色, 以及千亦久渡來的一息溫熱,和回應。

千亦久輕俯著身,一只手托著她的腰,一只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低著頭, 以額間叩問著她的額間,以唇齒應答著她的呼吸。

唇上輕點兩下, 像敲敲門,等了等,唇間被叩開了。

甜的。

時予歡迷蒙地想, 千亦久好像在親她, 她在舌尖上嘗到的是什麽?解酒的麽?

於是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的舌尖,想去辨認她在他舌尖嘗到的那抹甜是什麽。

不太像解酒的東西,解酒的一般都不甜。

又舔了舔,還是嘗不明白。

只可惜時予歡現在意識不太清醒,如果她清醒著,應該很快就能想明白,千亦久剛剛抿過一口她的酒,她在他舌尖嘗到的甜,其實是那一口酒殘留的果香。

時予歡以前從來沒有喝醉過, 她不是一個喜歡買醉的人,更是極少喝酒,小時候偷偷在大人的筷子上嘗過一兩次酒的滋味,被刺激的味道皺得五官變形,連連癟嘴。

她對酒的了解知之甚少,也不知道有些酒看著人畜無害,其實殺傷力巨大,比如她眼下喝的果酒,完完全全醉人於無形。

好暈呢。

時予歡覺得自己很快就要睡過去了,朦朧不清的意識像被海浪裹挾著,而她就在這樣的海浪中沈浮。

原來,這就是醉了的感覺麽?

“呼吸。”千亦久近在咫尺的嗓音冷冷響起,“這回你不是醉了,你是缺氧了。”

時予歡:“……?”

你在胡說什麽呀!我就是醉了!我怎麽可能缺氧呢!我又不是落在了沒有氧氣的大海裏!

她歪了歪頭,不解地看著眼前人。

千亦久輕輕捏了捏她染著紅暈的臉頰,又重覆了一遍:

“呼吸,你接吻的時候忘了換氣。”

時予歡:“……?”

嗯?還是聽不懂呢?為什麽接吻要換氣呢?又不是在海裏接吻。

見她半晌沒反應,千亦久低了低頭,俯身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像只大貓湊過來,不容置疑地,非要去吻小貓的鼻尖。

動作刻意放輕了,讓這個吻癢癢的,像一片羽毛撓人似的那樣癢。

於是——

“哈啾。”時予歡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這下子總算記得要呼吸了,人也清醒了一點。

她歪了歪腦袋,用一雙蒙著水汽的眼睛,不解地望著眼前氣定神閑,泰然自若的千亦久,仿佛在問:你為什麽不醉呢?

千亦久:“……”

好問題,他要怎麽和她解釋呢?

要怎麽說他只抿了一口,是不會醉的,又要怎麽跟她說……酒精這種東西,好像對他沒有什麽作用。

以前被關在實驗室的時候,研究員對他做過測試,他們想知道怪物對酒精一類東西的閾值在哪裏。

於是研究員搬來了滿屋酒壇,對他一樣一樣進行測試,千亦久就這樣喝了一壇又一壇,什麽不適和眩暈感都沒有,直到最後,研究員們都滿臉問號地懷疑是不是買到了假貨,他們嘗了嘗,發現沒買錯。

最後的最後,研究員們醉倒了一片,千亦久還好端端地站在原地,不理解地望著一群不知為何倒下的人類。

就是這樣。

千亦久只能說,酒精對他,是對他無效的。

時予歡也很不理解:“?”

她頂著醉醺醺的眼睛,超級,超級委屈,眼睛一眨,像被欺負哭了的小動物。

嗯?這算什麽啊!什麽叫:酒精對他無效啊。

時予歡楞了一會,而後,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輸了?我又輸了?

是的,這會兒她雖然醉了,但酒後吐真言這句話也不無道理,在忘卻所有正事以後,她的心裏,還惦記著那個有關“以牙還牙”的覆仇大業呢。

她醉了,千亦久不醉,這讓她的面子往哪裏擱?

今後,她還有什麽臉面再見江東父老……不是,還有什麽臉面再向蘇讓覆命呢!舊仇未報,新仇舊又結了一樁?

她的世界很小,丟臉丟不到項羽那個級別,最大的社死是在蘇讓面前匯報任務失敗。

難道要讓她跟蘇讓說:“報告長官,我方非但沒有親回去,反而再次被敵軍趁虛而入,請求下次再戰!”麽?

不要啊不要啊,她不服啊,她丟不起這個人呀!

於是此時此刻時予歡,超委屈,超惆悵。

她一惆悵,反倒讓千亦久有些怔忪不知所措了。

他沒法判斷現在時予歡的委屈因何而來,更沒法知道,他該怎樣處理。

時予歡為了日落而悲傷,他可以拿夜色下的相見去換她的悲傷,也可以以吻侵占她的註意力,讓她完完全全專註自己。

但他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在為什麽而惆悵。

“你……”他剛開口,就被打斷了。

“不許動!”時予歡說。

千亦久閉了閉眼,沒有動作。

夜裏點點星子,起了風。

時予歡湊近了他,她仰起頭,望著千亦久精致的眉眼。

眸深,唇淺,他身上一直有一種非人感的美麗,浸在夜色裏,是說不出的好看。

她說:“哼哼,落在我手裏,你完啦!”

說完,時予歡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人向下一扯,湊上去,徑直在他唇角咬了一口。

這句話像是自我打氣一般,她也確實被自己鼓舞了,抱著那個不服輸的念頭,非要在他身上掙一回瀟灑風流。

像是一個惡作劇,得逞了。

很好,任務完成,可以鳴金收兵了!

千亦久怔了一瞬,卻見她在耀武揚威地宣布自己贏了以後,終於,一個搖搖晃晃傾身倒下,安安穩穩落在了他的懷裏。

睡著了。

她枕在他肩處,呼吸重回平靜。

千亦久低眸看著她,靜了一場風的間隙,他輕俯身,在她耳畔說:

“我早就逃不掉了。”

只可惜睡著的人,聽不見這句話。

……

夜色越來越濃,就在千亦久站起身,將人攬膝抱起來準備回到船艙裏時,他聽見身後揚起一陣風浪的聲音。

千亦久腳步頓了頓,站定了,慢慢回過頭。

繁星綴滿的夜空,有一人踩著月色緩緩降落。

那人藍衣,白羽,生著與他一模一樣的容貌。

過去的他自己,還沒有名字的怪物。

十三歲的千亦久。

怪物身後一雙羽翼展開,他在半空中懸立,居高臨下地望著站在甲板上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

他瞥了一眼在他懷裏睡著的女孩,沒有說什麽。

半晌,怪物終於問:“你是誰。”

怪物想知道,這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存在,到底是誰?

千亦久眼簾輕垂,斟酌片刻,回答:“未來的你。”

怪物沈默了。

他思考了一會,又問:“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幹什麽嗎?”

“知道。”千亦久說。

怪物問:“你是來阻攔我的?”

千亦久擡眸,瞥了他一眼:“不會。”

怪物頓了頓,還沒開口,只聽見千亦久又說:“我曾想過,如果真的能回到過去一次,我會不會去制止當年的我犯下1190號事件。”

“但我想,我不會。”千亦久的情緒平靜無波,“我後悔我犯下的錯,但我不後悔我當年做出的抉擇。”

“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會阻攔你。”說完這句話,他抱著懷裏的女孩,轉過身想要離開。

“等等。”怪物最後一次喊住了他,“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千亦久停住腳步,但沒有回頭。

怪物猶豫了好一會,問道:“我以後,也能像你一樣,遇見她麽?”

他飛了那麽遠,才在黎明前的海面上找到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可問出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輕。

他沒問未來的自己為何出現在這裏,也沒問未來的自己為什麽變得不太一樣了,更沒問,自己背上的翅膀為什麽斷了。

他只問,能不能像他一樣,也遇見這個女孩。

千亦久忽然笑了一聲:“能啊。”

他的聲音很平靜,湮在夜色裏。

“你再吃幾個苦頭,就能了。”

千亦久抱著懷裏的女孩慢慢走回船艙,怪物凝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直到風停了,才扇著一雙被釘了光鏈的羽翼轉身飛走了。

……

時予歡睡得迷迷糊糊的。

她覺得自己其實一直在做夢,從日落的黃昏起,長夢就開始了。

她夢見自己醉了酒,對著日落就開始悲傷地哭,整個人變得格外多愁善感。

她夢見千亦久以一個個吻安慰她,他仿佛救一個溺水的人那樣,在她的唇齒間渡著呼吸。

她還夢見自己仗著醉酒,去占千亦久的便宜。

“……”

救命,她都幹了什麽。

真的很不好意思呢。

她迷迷糊糊地想,千亦久會生她的氣麽?會因為她的一系列行為而疏遠她麽?……嗯,想不出來呢,印象裏,千亦久好像從沒有真正的同她生過氣,她至今沒有試探出他情緒的底線,就算咬了他一口麽……

那,那也是可以原諒的吧。

所以是夢嗎?

不知道啊,等醒了就知曉了。

但如果一切都不是夢,也不壞,她挺高興的。

只可惜,時予歡沒有等到驗證這個問題的機會。

她是被一陣劇烈的搖晃驚醒的。

“轟隆——”一聲巨響從遠處隨著海浪傳來,裹著著海浪的咆哮,震得艙壁嗡嗡作響。

時予歡猛地睜開眼睛,她撐著手臂坐起身,發現自己正安穩地躺在船艙裏的一方床榻上,被子掖得安穩妥帖,千亦久不在船艙裏。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時予歡沖下床,赤著腳奔出船艙,然後,她楞住了。

遠方已經破曉,而這艘小船不知何時已駛出連山王都很遠的距離,海浪茫茫,四望無垠,那抹白色的水上城池,此刻只是遙遠海浪盡頭的一抹剪影。

巨響就是從連山王都傳來的。

時予歡眼睜睜看見,遠方那座原本平靜祥和的白色水城,正在一片恐慌中劇烈顫抖,鱗次櫛比的樓閣開始崩塌,磚瓦墜入水中,濺起蒼白的浪花。

而在水城上空,冰藍色的流光,正鋪天蓋地籠罩著一切。

發生了什麽?

那裏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好端端的,連山王都被襲擊了?

時予歡的心如墜冰窖,她轉過身,下意識就要沖向船舵,將小船調轉方向,駛回那座正在崩塌的城池。

“站住。”

冰涼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時予歡回頭,看見千亦久正漠然地倚著船欄而站,目光冷冽而平靜。

他看著她。

時予歡反問:“你一早就知道了今日會有一場動亂發生在連山王都,將我帶上船,是想帶我提前離開,避開動亂?”

千亦久瞥了一眼遠方的天色,不動聲色地說:“幻境本來就該結束了,再留在這裏,也不會有多餘的線索給你。”

陸青玄提供的記憶水晶只是1190號事件的開篇。

現在,開篇即將到此為止。

他自然要帶她最安全地離開。

時予歡搖頭:“我要回去找他。”

千亦久眸光冷了一瞬:“找他做什麽。”

他聽懂了時予歡口中說的“他”是誰。

時予歡說:“王都出了動亂,我要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千亦久冷聲道:“他要將那裏的人,都逐出連山王都。”

時予歡一楞。

千亦久平靜開口:“你以為這場動亂的始作俑者是誰?你以為他會有什麽危險?”

靜了靜,他又嗤笑了一聲:“你不是想知道1190號事件的起因?那我告訴你——歸藏中心想在連山王都修築一座堤壩,以怪物的能力作材料,而怪物在見過那座即將修成的堤壩後……要將住在這裏的人類,都逐出他們的家園。”

他淡聲:“他想趕走所有人,所以才有了今日黎明,發生在王都的動亂。”

時予歡卻說:“那我也要回去找他!”

可是,回去也沒有線索了。

理智告訴她,千亦久說得是對的,水晶裏留下的記憶即將告罄,再待下去也是枉然,搭著船平安離開幻境是最理性的選擇。

但是,但是……

她忽然,還想回去見那個怪物一眼。

“憑什麽?”千亦久說。

無垠的海浪吞沒一切喧囂,只餘下綿遠的寂靜。

時予歡怔住了。

千亦久靜了一會,目光凜冽著,問她:

“我就在這裏,你憑什麽回去找他。”

遇見你的人,又不是他。

時予歡低了低頭,沒有回答。

千亦久好像生氣了,他側著眸光沒有看她,只是望著海的盡頭,白茫茫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光影的明暗在他的身上交織,將他整個人都映得孑然寂寥。

印象裏,千亦久的脾氣一直都很好,慵懶,隨意,從沒見他的情緒因什麽事而起波瀾。

可時予歡卻驀地覺得……

他生氣的時候,好像,整個人都是悲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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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題外話·最不像對峙的對峙

怪物和千亦久對峙的一幕,我斟酌了好久。

起初想寫的就是一個修羅場或是我醋我自己的場面,按理說該有點什麽,比如劍拔弩張或審視戒備,後來落筆時發現一切都變了。

因為嫉妒是一種:你想要我的東西。

但千亦久的情況更覆雜:怪物有的東西他全都擁有過了,甚至擁有得更多。

怪物有時予歡的關心,他也有。怪物被時予歡追著跑,被她惦記,被她心疼,他全都有,而且他還有更多:他還有時予歡的回應。

時予歡為他臉紅過,為他哭過,為他醉了,主動咬過他,在他懷裏睡著過,這些怪物都沒有,怪物只有她遠遠喊的那幾聲“餵”,和一根無法被她帶出幻境的羽毛。

那千亦久在嫉妒什麽呢?

他在酸“第一”。

時予歡在這個幻境裏先見的是怪物,她第一次追著跑,第一次著急,第一次把“查清1190”當作自己的事,都是因為怪物。

千亦久擁有的是“後來”。而怪物擁有的是“最初”。

千亦久沒法跟自己爭奪這個,那是時間刻好的順序,他再強大也改寫不了。

但他和怪物面對面的時候,這些嫉妒他一個字都沒提。

他沒說“你知道嗎,她後來是我的”。沒說“你看,她現在在我懷裏”。他甚至沒流露出任何“你輸了我贏了”的得意。

千亦久只回答了怪物的問題,給了一個承諾,然後走了。

他把所有的不甘咽下去了。

不是因為不酸了,是因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十三歲的自己,別說擁有這個女孩了,連“將來能不能遇見女孩”都不知道,十三歲的他正在向未來的自己討一個答案,而千亦久是唯一能給這個答案的人。

你不能在一個人向你討希望的時候,對他宣洩不滿。

所以寫到這裏的時候,我很驚奇地看見,千亦久的“嫉妒”讓位了,他把自己的情緒放在一邊,先承諾那個更迫切需要被回答的問題。

然後他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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