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一個紀念 海比天溫柔

關燈
第47章 一個紀念 海比天溫柔

眼淚被吻去了。

時予歡笑了一下, 像辯解似的,說:“我沒想讓你那麽嫉妒他,我那麽關心他, 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什麽呢?

時予歡茫然了一瞬,一時半刻竟想不出個所以然。

她眼睛潮濕著, 心裏想, 千亦久是怎麽了,怎麽還要和一段記憶計較,又怎麽,要將她看得那樣重要。

遇見她又能怎麽樣呢?她好像,什麽也做不了, 就像上次的歸藏往昔,她試著搭上一條命, 好像也改不了怪物被困的命運,那她還有什麽能做的呢?

真相。

對,整個事件背後的真相。

於是時予歡輕輕垂下頭, 用沒受傷的那只手的小指, 去勾千亦久的指尖,挽住他的小指,像小孩子拉鉤似的,說:

“我那麽關心怪物,是因為我得查清有關1190號事件的一切。”

牽手拉鉤了,就意味這是一句承諾。

千亦久靜看了她一會,俯身,額間輕抵著她的額間。

“為什麽那麽想知道有關‘1190號事件’的事?”

他問她。

“僅僅因為你的責任嗎?”

時予歡深呼一口氣,平覆了心緒,說:“如果你有想告訴我的, 我會聽,如果你有不想說的,或者連你也不知道的,我會自己去尋找答案。”

她要一個真相。

除了這個,她什麽都不想。

她要知道時管局刻意封存1190號事件的原因,她要知道,這樁被時空管理局藏起來的秘密,到底和千亦久之間有什麽聯系。

千亦久問,想知道這些,僅僅是因為責任嗎?

“還因為這一切,與你有關。”她回答他。

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後半夜,夜裏靜悄悄的。

千亦久離開了,時予歡還守在藥屋裏,守著那只沒醒的怪物。

怪物羽翼上的傷她沒辦法,那是光鏈釘出來的,但被千亦久劃出的外傷她還是有點辦法,就在她坐在床邊給怪物上藥時,頸部的懷表一晃,時予歡這才註意到,衣襟有點散,她的懷表露了出來。

應該是此前追著怪物跑的時候跑散的,她沒留心。

就在時予歡整理著自己衣襟,想將懷表塞回衣服裏時,她驀地看見,懷表的表盤正中心,正在微微發光。

仔細看才發現,發光源原來是軸心位置鑲嵌的一小顆白水晶,光芒很微弱,幾不可察,像一顆夜明珠似的。

誒?一直都在發光嗎?

時予歡陷入沈思,她琢磨了一會,又嘗試了一會,才發現這個發光其實是有條件的——

每當這塊表越靠近怪物的心臟位置時,那一小顆水晶就越亮。

但是由於這光芒太弱了,弱到除非是在不開燈的深夜,除非離怪物的心臟很近,除非仔細去看,否則根本發現不了。

也是因為條件苛刻,以前她沒有一次註意過。

關於這顆水晶的來歷,時予歡是有點印象的。

在時管局時,她曾聽簡小姐講過一樁有關馬修局長的趣事。

馬修局長是個並不醉心於學術研究,或者科學發明的古板局長,旁人評價他優柔寡斷,事實也確實如此,馬修局長的唯一心願就是今天世界和平,明天也世界和平,時間不要出亂子,什麽事都不要出亂子。

直到有一天,馬修局長捧著一塊懷表興奮地跑來,同大家宣布:他發現了驚喜!

大家問馬修,什麽成功了?

馬修局長說,是有關時間的東西。

時管局存在的意義是維系時空穩定,但並不能做到更易時間,時管局沒辦法讓人回到過去,或者前往未來,它最多只能做到讓人穿梭前往各個不同的時空。

因為時間海永遠在向前流淌,不會逆流折返。

是的,即便是時空管理局,要更改時間也沒那麽容易。

不然一旦發生什麽案件,還需要跨時空抓罪犯嗎?只需要把時間往前撥一天,就能提前逮捕罪犯了。

研究中心一直在想辦法,尋找真正能讓人隨意前往過去或者未來的辦法。

在所有人拼盡了漫長的努力後,他們造出了一塊懷表,但很可惜,哪怕是一塊懷表,也沒辦法真正帶人行走於時間中。

直到1190號事件發生後的某一天,馬修局長捧著懷表興奮地告訴大家,他發現了驚喜!

他在帶人修補1190號事件導致的時空界隙時,意外撿到了一顆水晶,那水晶就飄在時間海上,沒有被時間海吞噬。

馬修局長想辦法將水晶撈了回來,鑲嵌在了懷表的表盤中央。

就這樣,懷表成了時空管理局唯一一件能帶人行走於時間長河上的東西。

佩戴它的人可以回到過去,或者前往未來。

只可惜這個權利,只能用一次。

馬修局長信誓旦旦地這樣說,但大家都很懷疑他說法的可信度,畢竟,誰也沒有真的嘗試過。

只有時予歡信了。

於是在跨時空行動的時候,時予歡順走了這塊懷表帶在自己脖子上,只為了在她真的遇見危險時,用懷表救她一命。

現在,她發現懷表上嵌著的水晶,在靠近怪物心臟時,能發光。

這顆水晶跟怪物有什麽聯系?

時予歡不死心地又試了試,發現除了發光,好像別的什麽反應都沒有。

純發光嗎?純裝飾品嗎?不給點暗示提示嗎?

時予歡無奈地宣布投降了,她把懷表塞回衣服裏,繼續給怪物的外傷上藥。

……

沈眠的怪物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傷害了一個女孩。

他好像將那女孩的手打傷了,如果不是有人救她,她可能,會傷得更重。

對不起。

他沒想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

他當時只是擔心,擔心這個女孩像其他人一樣攻擊他,他還不想那麽早就被歸藏中心裏的人抓回去,他還想,多在外面的世界走走。

他太好奇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了。

以前被關在結羽花海,被關在罐子裏,他見過的世界,也只有那麽一點點。

在聽說要來連山王都的時候,他其實是感到高興的。

他沒見過海。

什麽是大海?聽看守他的蘇讓說,海是藍色的,很寬,一望無垠。

大海會像天空一樣麽?

海與天的區別在哪裏?歸藏中心不允許他在天上飛,是怕他逃掉,那麽大海呢?他能像飛翔在天上一樣,在海裏飛嗎?

人類會允許他在海裏飛一會麽?

抱著好奇的念頭,怪物在來到連山王都後,趁著蘇讓不註意悄悄溜了出去。

他來到海邊,很可惜地發現,自己不能在海裏飛。

只有魚才能在海裏飛,哦,照人類的說法,那叫“游”,而他不是一條魚,不屬於魚的種族。

於是怪物想在連山王都別的地方到處走走,他實在感到好奇,不會飛也不會游的人類是怎樣在海上生活的。

在連山王都盤桓了幾日,他又發現一個新問題——他不能直接出現在人類面前,因為他生著一對翅膀,有的人會將他認作飛鳥,就像捕獵飛鳥一樣來捕獵他,他太大只了,實在是個很好的目標。

怪物折返回了歸藏中心,很幸運,研究員們正焦頭爛額地忙著修築堤壩,他們除了抽取他的能力,平日裏也不怎麽管他。

這次,怪物向蘇讓借了一件鬥篷,他站在鏡子面前,試著將自己巨大的羽翼藏進鬥篷裏,左看右看,確保每根羽毛都藏好了。

這樣就像一個人了。

他想。

他看著自己背上高高的隆起——那是他的翅膀,現在被鬥篷遮住了。

好吧,雖然還是有紕漏,但勉強像一個人了。

連山王都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有酒館,有游城會,在熱熱鬧鬧的氛圍裏,怪物對他沒有見過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市集上有米糕,他從沒吃過米糕;這裏有新鮮的魚,他從沒吃過魚,也沒想過原來魚是可以吃的;這裏有新鮮的水果,比歸藏中心的要好一些,連櫻桃都……

不,他討厭櫻桃。

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在他誤打誤撞進了一座酒館想要一杯酒的時候,老板問他多大,他說自己十三歲的時候,老板不知為什麽,很生氣地把他趕了出去。

然後,他撞見一個女孩。

女孩一把抓住了他,問他是誰。

怪物看到了女孩脖子上的懷表。

他楞住了。

他認出了這塊懷表是時管局的東西,那群人一直想尋找更易時間的辦法,他被關在罐子裏的時候見過他們反反覆覆修理懷表。

偶爾,那群人也會拿著表來問他有沒有什麽辦法,他心情好的時候也會上手幫忙修一修,但很可惜,沒成功過。

看到女孩脖子上的表,怪物意識到她也是時管局的人。

但他還不想那麽早就被抓回去。

為了逃跑,他傷害了這個無辜的女孩。

……

有一線天光恍過,怪物睜開眼睛。

他醒來,發現已經快天明了。

他不知為什麽,躺在一間充滿藥香的屋子裏,耳畔傳來均勻安寧的呼吸聲,他轉眸一看,看見一個女孩枕在床邊沈沈睡著了。

女孩夢得很香,像是忙碌了一個晚上,此時此刻終於有了片刻空閑可以休息一會,她的掌心,還纏著柔軟的紗布。

怪物看了她一會。

白茫茫的天光從窗欞裏溜進來,攀上女孩的眉眼,女孩皺了一下眉,像是被即將到來的黎明吵著了。

怪物也皺了一下眉,他悄悄從鬥篷裏伸出半邊翅膀,為她擋住半邊不解風情的天光。

等天光終於被雲遮住時,怪物又悄悄收回了翅膀。

他得走。

得在黎明正式升起前回去,不然,被研究員發現他又偷跑出來,負責看管他的蘇讓大概要因“看守不力”而倒黴了。

怪物想了一會,他擡手,從自己沒受傷的羽翼間,扯下了一根羽毛。

疼。

他的每根羽毛都連著神經,被扯拽時,會很疼。

不過也沒有疼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怪物想了想,將這根羽毛悄悄放在女孩手邊。

他與女孩擦肩而過的時候,聽見了女孩碎碎念,聽見了她嘀咕著該買一個什麽紀念品。

將一根羽毛送她,算是他的賠禮道歉。

他送她的紀念品。

雖然有些簡陋,但除了羽毛,他也沒別的可以送了。

放好了羽毛,怪物輕輕起身走出屋子,晨霧未散,天色將明未明,整個世界沈浸在灰藍色的沈默裏。

他羽翼一振,轉眼,就像一只輕盈的飛鳥一樣,沒進了雲裏。

……

屋外,千亦久倚站在墻邊,望著怪物飛遠的身影,看著他消失不見後,推門走進了屋子。

他在床邊站定,看見了那枚羽毛,拾起來看了看,沒多說什麽,只是俯身,用手背輕挨上時予歡的臉頰。

時予歡眼睫一顫,慢慢睜開了,看著空蕩蕩的床,她楞了。

“怪,怪物呢……?”

她看上去有點慌張,掀開床上的被子左看右看。

枕頭上還殘留著淡淡的餘溫,看樣子,是剛走沒多久。

時予歡慢慢轉過頭,眼巴巴地看向千亦久。

千亦久嘆氣:“明明我站在這裏,你可以第一句話不關心怪物的。”

他擡手將羽毛插在她的頭發裏,和她頭頂呆毛對稱的位置。

千亦久端詳了一下,覺得挺有趣,這樣,她就有兩根呆毛了。

時予歡恍惚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頂著朦朧的睡意去扒拉自己的腦袋,將那毛茸茸的羽毛扒拉下來。

她茫然無措地拿著羽毛,有些慌張地看向千亦久:“這是他的……”

“你的第二句話也可以不用關心怪物的。”千亦久伸手,沒收了她的羽毛,“他走了。”

時予歡結巴了一下:“他走,走掉……”

千亦久瞇了瞇眼睛,很危險地看著她。

時予歡連忙坐正,改口:“好的我明白他離開了,你來尋我做什麽呢?是想喊我一起去吃早餐麽?”

她歪了歪頭,用惺忪的睡眼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

千亦久伸手,攏過她的指尖,將牽在自己掌心裏,說:“帶你去看海啊。”

海?

連山的海域麽?

時予歡沒想到他會邀請她,眨眨眼問:“嗯?你很喜歡大海麽?”

千亦久思索了一下,回答:“不能說喜歡,我只是覺得它有趣。”

時予歡問:“哪裏有趣?”

晨風拂過,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靜了片刻,千亦久才回答。

“海是不需要翅膀,也能飛的天空。”

以前能飛的時候,從沒有機會在天上自由地飛過。

曾經很遺憾。

現在不遺憾了。

因為他發現,沒有天空,好歹還有一片海。

他還可以在海上走走。

海比天溫柔。

不用羽翼,也能允許他自由地走一走。

-----------------------

作者有話說:完了,我發現按照之前的設定,羽毛是帶不出這段記憶的……雖然它也不是什麽關鍵道具,帶的出去帶不出去都無所謂,但帶不出去有點可惜呢(惆悵)畢竟好歹是個紀念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