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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白龍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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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白龍駒

翌日天還未亮, 宋珩著一襲玄色圓領長袍,足蹬一雙半舊的六合靴,騎了馬往地勢低窪、受災嚴重的地方去。

不少民房被沖毀, 亦或是院中積了大量的泥土雜物, 宋珩令河東軍解甲協助百姓修理房屋、砌築院墻、清理院子。

下晌去到南市碼頭時,目之所及無一處不亂, 河面上浮著被大水沖毀卷走的各種東西,淤泥和砂石擱置在碼頭和河道兩邊,無處落腳。

宋珩綰了袖子,與眾人一道修繕河道。

馮貴命人將府邸清理齊整,自去接了施晏微回府, 不在話下。

至二更天, 宋珩方打馬歸府。

施晏微記掛著災情,有些睡不著;宋珩開始, 她正獨自坐在羅漢床上。

衣袍上沾滿了泥土,一股不大好聞的土腥味,宋珩怕沖撞到她, 沒敢湊到她跟前, 只在門框處停下腳步,凝眸看著她, 平聲問道:“夜已深了, 娘子怎的還不睡?”

施晏微聽見他的聲音, 擡眸望向他,如實答道:“在想事, 睡不著。”

正要問她在想什麽, 忽聽馮貴來稟,道是浴房裏一直備著熱水, 請他去沐浴。

宋珩點頭應了,沖施晏微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自去浴房沐浴了。

待出了浴,拿巾子擦幹身上水漬,穿戴齊整,這才往屋裏去瞧施晏微。

“娘子方才在想什麽事?”宋珩摟了她的腰,將人擁在懷裏,大掌順著她的肩膀往下挪動。

施晏微毫不留情地打下他不甚安分的手,瞪了他一眼,叫他坐到對面去。

哪裏能舍得放開她。然而她的目光和語氣都十分堅定,即便心裏不情願,怕她晚上不給他抱,更怕她往後幾日都不給他碰,還是乖乖順著她的意思照做,往羅漢床上置著的小幾的另一側坐下了。

施晏微往那蓮瓣青瓷茶盞裏添了些熱茶,徐徐吃著。

宋珩仔細打量著她,吃不準她今日心情如何,不敢妄加揣測,輕易開口,只在她對面靜靜坐著,簡直乖順地不像話。

良久後,施晏微打破了沈悶的氣氛,平聲問他:“晉王這兩日可有留心米面糧油等物之價?”

宋珩鮮少插手府上瑣事,又哪裏能夠知道柴米油鹽貴,當下聽施晏微提了一嘴,這才生出些思量來。

經過這一遭事,宋珩自然而然地認為他與她之間的關系更親近了些,何況昨日夜裏她還叫他去床上同睡了。

即便這會子不是在塌上與她親近的時候,他還是甜絲絲地改了對她的稱呼,“音娘是怕商賈哄擡物價?”

施晏微聽了,自是點頭。

拋開這一回,先前還聽她說過農重並重、改革稅法的話,現下細細想來,她不僅生了一顆慈悲心,還生了一顆玲瓏心,若是男兒身,必定也是個勤政愛民的好官。

他雖有責任擔當,卻實在沒什麽善心和過多的耐心,上天叫他遇上她,可不是正是來降服他的麽,他與她合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思及此,宋珩的唇畔便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來,“我這幾日只忙著救災的事,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倒要多虧娘子細心提點,明日我自會令城中的三賈司市去各處監察。”

施晏微又問他明日去何處。

宋珩道南市碼頭損毀嚴重,約莫還要好生修整幾日。

施晏微聞言,往門檻處看了一眼,但見上頭沾了些泥,想必是他還未沐浴前來此處看她時留下的吧。

“既還要去,今晚早些睡下吧,免得明日精神不好。”

她原本只是隨口一說,可在宋珩聽來,還被賦予了旁的意思。

昨日讓他上塌,今日又出言關心他。

宋珩激動到心跳加速,看了眼窗外,恍然間發覺竟快要到三更天了,遂將她一把抱起,想要高高舉一舉她,又怕她會頭暈,睡不好,到底將她舉到與他持平的高度,往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是該睡下了。今日累了一天,娘子喚我一聲夔牛奴讓我松快松快可好?”

橫豎只是喚他一聲,又不會少一塊肉。施晏微懶怠與他糾纏,下意識地攀住他的脖頸穩住重心,低低喚他:“夔牛奴。”

宋珩抱著她顛了顛手臂,興沖沖地道:“肩背都是只有音娘能舀的,往後這三個字也只有音娘能喚。”

這牛奴的力氣怎麽就這麽大,抱她就跟抱一件輕飄飄的東西似的,當下有些不耐地拍打他的膀子,沒好氣地催促他快些放她下來,她困了,自己能走。

宋珩怕惹惱了她,又實在不想放下她,只將手壓了壓,讓她依偎在自己的懷裏,幾個大步邁到裏間,輕車熟路地替她脫去鞋襪,換了裏衣,安安心心地擁著她入睡。

天還未亮,宋珩便又出了門。

施晏微用過早膳,略坐一會兒,去廊下看練兒逗那貍奴頑,忽而刮起風來,吹得人涼嗖嗖的。

沒來由的擔心修繕房屋、河道的人會受涼,遂叫來馮貴,令他去買些姜回來,不消幹的新鮮的。

馮貴不知她要做何,可她這會子是晉王心尖上的人,豈有不依從的,何況也花不了多少銀子,遂領命出了府。

半個時辰後,馮貴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買來一筐姜。

想是宋珩記著施晏微的話,一早命人控制了市價,那姜雖較暴雨錢貴了一些,卻也在合理範圍之內,不至叫普通百姓買不起。

施晏微與廚房眾人一道熬制了暖身的甜湯和姜湯,又叫馮貴送去南市碼頭和地勢低窪受災嚴重的地方。

馮貴不敢貿然應下,敷衍一番,出了府,先往碼頭去見宋珩討他示意下。

她那樣良善的人,豈會拿藥來藥他。宋珩不顧馮貴阻攔,毫不猶豫地先飲了一碗,果真無事,便叫眾人都來喝湯。

他吃的不是甜湯,而是略有些辛辣的姜湯,可他吃在嘴裏,只覺得甜蜜蜜的,直甜到新房裏去,就連心尖尖都是甜的。

臉上的笑意久久散不去,叫馮貴將另一車送去別處。

旁的人自他與馮貴的對話中敏銳地捕捉到楊娘子三個字,不過兩日便傳開了,道是晉王新得了一貌美妾室,將來是要有大福的。

那獻出貍奴的侯府亦得知了此事,心下一合計,當即便知那貍奴卻原來並不是晉王要送與宋府女眷的,而是用來討那妾室歡心的。

一時間,先前那些欲要巴結宋珩卻又苦於他不喜女色、不缺銀錢的權貴,這會子方有了些使力的方向,暫且觀望著。

數日後,災情緩解,宋珩回府的時間早了一些。

施晏微已將要送與他的裏衣裏褲制好。

宋珩見了,立時高興地忘了滿身的疲憊,著急忙慌地往裏間去試了試,正好合身,得意洋洋地在施晏微眼前晃了兩圈,這才舍得換下來叫人好生清洗了。

又兩日,宋珩將一應事務料理清楚,歸至府上,天已麻麻黑了。

他來時,施晏微正在羅漢床上與練兒說話,懷裏抱著那只貍奴。

見她終於肯與那貍奴親近,宋珩面上浮現一抹計謀得逞的笑意,桑音帶笑,問她:“音娘可有替它起了名字?”

施晏微點了點下巴,徐徐道出兩個字:“我和練兒叫它雪球。”

“這名字起得既有新意又貼切,音娘待它倒是上心。”宋珩沒有片刻的遲疑,微微闔目張口就是誇讚她的話語。

這名字不過是練兒問起,她隨口起得,壓根沒費多少心思。施晏微勉強擠出一抹尷尬的笑,沒接他的話。

宋珩盯著雪球看了一陣子,的確比兩個月前初見它時胖圓了不少,因笑道:“這只貍奴頗得娘子歡心,你又將它照顧的甚好,養得白白胖胖,便賞錢兩貫,銀鐲一對。”

話畢,又問施晏微可用過晚膳了不曾。

施晏微點了點,道是已經用過。

聽她說用了膳,宋珩方安下心來,叫練兒退下,練兒道聲是,抱著雪球出了門。

屋中只餘下宋珩和施晏微兩人。

施晏微往蓮花茶碗裏填上半碗茶,那茶湯金黃透亮,乃是金絲菊泡制而成。

宋珩不通醫理,自然不知菊花性寒,胞宮寒涼者不宜日常多飲。

施晏微知曉菊花性寒,還是考研那會兒熬夜刷題上火,這才喝菊花茶清熱降火,沒曾想火氣是敗下來了,經期卻是比先前更痛更難挨,詢問過學中醫的高中同學後方知曉菊花性寒,而濕寒體質不宜吃寒性的東西,會加重體內的寒氣。

“放著那些好茶不吃,獨愛吃這沸水沖泡即可的花茶,倒是省錢省事。”宋珩一壁說,一壁取來另外一只玉蘭花型的茶碗斟上一碗茶送到唇畔。

施晏微垂首抿一口茶湯,平聲道:“晉王若吃不慣這花茶,可叫她們去烹蒙頂山茶送來。我素日裏不吃那些茶,晉王都放在我屋裏,沒得白白糟蹋了好東西。”

宋珩笑了笑,一口飲下小半碗茶湯,擱了茶碗,回身來輕撫她的鬢發和臉蛋,“明日是休沐日,正好可以由我先帶你去學騎馬,今晚不會動你,你且安心。”

話音落下,施晏微半信半疑的目光朝他投了下來,似是在跟他確認這句話。

宋珩迎上她的目光,接受她的審視,啟唇沈靜道:“我雖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卻也沒有必要在這樁事上哄騙娘子;我若真的想要,音娘根本避不過。”

說話間抱起她,徑直往裏間進。

頃刻間,施晏微被他放進了錦被之上。

施晏微心下大驚,瑟縮著身子往床榻裏面挪,“你方才說過今晚不動我的...”

宋珩的大手觸上衣料,再次向她保證:“不騙你,音娘只讓我親一親可好?”

晚風吹動輕薄的素色床帳,施晏微的眼中蒙上一層水霧,眸子裏帶著些許驚懼,就那般看著他,顯然是不信他口中的話。

指尖悄無聲息地來到蹀躞帶上。

“你別過來。 ”施晏微往後退卻。

宋珩似乎找到癥結所在。

大掌一勾將人扯過來,寬慰她幾句,俯身覆上她那柔軟的唇瓣。

良久後,宋珩離開她的唇。

施晏微勉強去夠他的金冠,疾呼一聲:“不可。”

宋珩扣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握。

那是什麽樣的感覺,施晏微說不上來,但終歸心裏是厭惡著他的。

宋珩立起身來,喉結滾動,吃了口茶,細細品味,打趣她道:“眼圈怎的又紅了,音娘莫不是那山澗裏的清甜泉水做成的?”

施晏微沒想到一向自視甚高、目下無塵的他竟會如此,黛眉微蹙,抿著唇別過頭不去看他。

待她的呼吸平穩下來,宋珩抱她坐在自己的煺上,捉了她的一雙小手過來。

許久後,施晏微便覺得手有些酸麻。

宋珩忙不疊松開她的手,稍稍側身避開她,終究是沒讓她沾染分毫,叫了水。

婢女送水進來,宋珩看著她凈手,伺候她更衣,擁著她入眠。

次日清晨,施晏微洗漱過後,宋珩早在外頭練了好一陣子的劍,見婢女端了水盆出來,方往屋裏來,合上門對著施晏微毫不避諱地褪去衣物,拿巾子擦去身上的汗,將自己收拾地幹幹凈凈,特意穿上熏了蘇合香的衣袍,以防待會兒施晏微嫌他不給他抱。

二人用過早膳漱過口,宋珩抱她出府,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原本寬敞的車廂因為他的存在變得逼仄悶熱起來。

施晏微沒來由地想起上回意識清醒時與他同乘馬車,還是在前往長安城的時候。

他竟肆意妄為到在馬車裏那樣。

佯裝鎮定,實則滿眼防備地看著他。

“在想什麽?”宋珩迎上她的目光,分明知道她在提防什麽,卻又明知故問。

施晏微緊緊攥著柔軟輕盈的衣料,垂眸收回視線,聲如蚊蠅,“沒什麽,只是覺得有些熱。”

“是麽?”宋珩從邊上的小格子裏取出一柄折扇,打開,靠近她,替她扇風。

離他這樣近,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被無限拉長,施晏微起了一身的細汗,手心裏攥著的衣料被汗水沁濕。

半個時辰後,馬車出了城郭,又前行了一陣子,這才開始減速,待停穩後,宋珩牽著她下車。

馬場上有馴馬人正在騎馬,那些馬兒看上去比尋常的馬還要高大一些,施晏微莫名有些心慌,憂慮自己學不好。

宋珩瞧出她的心神不寧,牽起她的手握在手裏,用溫和的語氣與她說話:“有我在,無礙的,音娘只管安心就是。”

牽著她往馬廄走去,一路上有不少養馬人朝他拱手行禮,皆是目不斜視,無一人偏過頭去看他身側施晏微的正臉。

不覺間來到馬廄,宋珩問她喜歡什麽樣的馬。

施晏微哪裏會挑選馬,尤其這些戰馬每一匹都是那樣的高大強壯,略思忖片刻後,只說要溫順些的。

“好娘子,既都是要隨我上陣殺敵的戰馬,又豈會有性情溫順的。”宋珩有意唬一唬她,板著臉正色道。

施晏微聞言,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傻傻地立在原地,看著那些毛色不一的馬兒,暗暗在心底給自己打氣。

“音娘遲遲未有決斷,想來是瞧不上這裏的馬了。如此也好,便帶你去瞧瞧我出征時騎的戰馬。”

說完,也不管施晏微是何反應,將施晏微打橫抱起,穿過這間馬廄往別處去了。

一路上投來不少目光,以及聲調各有不同稱呼宋珩為晉王的男聲,施晏微有些不好意思,將頭埋進宋珩的懷裏。

施晏微從他的腳步可以感受到,這段路不大好走,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是踩在泥濘的路上。

宋珩將她放下,領著她進了另一間馬廄,但見其內養著八匹膘肥體壯、鬃毛油亮的戰馬,每一匹似乎都要比她高出一截。

“音娘膚白勝雪,此間竟是這照夜白龍駒與你最相配了。”宋珩一面說,一面上前去那通體雪白的馬兒出來。

那馬的確生得極為好看,骨骼勻稱,體態優美,通體的白毛裏不帶一絲雜色,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著淺淺的銀光,仿若一塊無暇的白玉雕琢而成。

“去歲我領五萬河東軍攻破晉州時,騎的便是這匹產自西域大宛國的白龍駒,它自四歲起便隨我出征不下十回,至今已有五載,甚通人性。”宋珩擡手一下接一下地順著白龍駒的鬃毛,認真地向施晏微介紹它。

宋珩將施晏微抱上馬背坐穩了,教她如何握住韁繩,如何揚鞭催馬,親自牽著馬兒走了好一陣子,待施晏微適應了,他方翻身上馬,緊緊貼著她的後背,拍了拍馬屁股。

白龍駒如離弦的箭矢般狂奔出去,耳畔風聲呼呼而過,施晏微心跳加速,當下只覺緊張又刺激。

宋珩如山的胸膛護著她的腰背,整個人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施晏微沒來由地覺得安心,不似上回與宋清和騎馬時,一顆心高高懸起,怎麽也落不下來。

明明宋珩身下的這匹馬跑的更快些,施晏微卻不覺得害怕,漸漸膽大起來,要宋珩撒開手,她來握住韁繩。

宋珩這會子心情不錯,很樂意遷就她,什麽都聽她的,將韁繩送進施晏微的手中,繼而緊緊環住施晏微的腰肢,一心只想著護她周全。

小半個時辰過去,宋珩耐心地陪著她跑了一圈一圈,待她學會催馬和收緊韁繩令馬停下,他這才從馬背上下來,拍著它的脖子在它耳邊說話。

“好馬兒,待會兒跑慢些,可莫要摔了我的心肝娘子,我會心疼的。”

馬也能聽懂人說話的嗎?施晏微心中存疑,叫宋珩退開些,她要揚鞭了。

說來也奇,這回騎馬的人換成施晏微,那白龍駒果然將速度放緩不少,跑出去的那一瞬亦是踏得極穩,有節奏地加快蹄下的速度,並未讓馬背上的女郎承受太多顛簸。

施晏微不過略跑一陣子,因身後空無一人,終究還是生出些隱隱的俱意,收攏韁繩令馬兒停下來,卻在下馬的時候犯了難,這馬太高,她怕直接跳下去會摔著腿。

宋珩迎著陽光,邁著大步款款地走向她,脊背挺拔如松,修長的脖頸泛著健康的小麥色,面上立體的五官似匠人精心雕刻出來的一般,無一處多餘,無一處錯漏。

“音娘若是一直這樣怕摔,可學不好騎馬。”宋珩嘴上雖這樣揶揄她,手上的動作卻很是誠實,托住她的腰窩將人抱了下來,順勢往她額頭落下一吻。

若非此間人多眼雜,宋珩倒真想將她抱在腰上狠親一通。

“可是有些累著了?”宋珩稍稍掀了袖子替她擦面上的汗珠,平聲詢問。

施晏微小口喘著氣,點了點頭。

“既然累了,明日再過來繼續學,騎馬又豈是一日兩日可以學好的。明日我有公務在身,無法陪你過來,我叫馮貴送你過來,亦會替你找一個好師傅教你。”

施晏微靜靜聽他說完,正要點頭道聲謝,宋珩那廂竟又將她抱了起來,一手讓她坐著,一手扶著她的腰背。

此人的臂力當真可怕。

施晏微胡思亂想著,忽聽宋珩含著笑問她,“你可喜歡這匹照夜白龍駒?”

沒怎麽思考,施晏微幾乎是脫口而出:“自是喜歡的。”

宋珩笑意愈深,就連磁性的嗓音裏都透著絲絲喜悅之情,“音娘喜歡就好,往後它便是你一人的。”

戰馬隨他出生入死,也是可以隨意送人的嗎?且不是賞給有功的部下,而是因為她輕飄飄的一句喜歡,竟然就這樣送給她了。

施晏微用審視的目光看他,疑心他果真只是喜歡她的身子嗎?可她算不得國色天香,更無法比肩傾國傾城的西子楊妃;再者若要論起身段,教坊裏比她豐滿綽約的女郎多了去了,為何不見他去尋她們。

可若要說他喜歡她,又當真辱沒了喜歡二字。

天下間又豈會有人能狠得下心如此傷害自己喜歡的人。

施晏微的思緒似一顆蒲公英的種子,隨風越飄越遠,等她堪堪回過神來,馬車已近在咫尺。

宋珩抱著她上了車。

二人回到府上時,已過了晌午。

宋珩先叫傳膳,這才拉著施晏微一起凈手洗面,待用過午膳,劉媼端來一碗熟悉的湯藥。

無需他與劉媼多說什麽,施晏微便知這是在太原喝了多日的,治療胞宮寒涼和氣血兩虛的方子。

施晏微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只是沒想到她才回來這樣短的時日,宋珩便迫不及待要她繼續喝那藥了,想來是著急要個孩子。

想要孩子就不能趕緊娶個正妻嗎?施晏微忍不住在心裏直翻白眼,偏宋珩也在場,倒叫她沒辦法避開人將那湯藥倒掉。

那湯藥需要長期服用,如今只不過是喝上一碗,想來是不會有什麽的藥效的。

施晏微勉強做完心裏建設,伸手端起藥碗,將其一飲而盡。

宋珩見她喝得急,趕忙遞來清茶給她漱口,又餵她吃上小半碗糖蒸酥酪去去苦味。

是夜,二人和衣而睡,並無半分越界。

施晏微接連三日出府學騎馬,宋珩連著數日不曾近過她的身,著實忍得辛苦,不免想要扭轉局面,叫她莫要去得太頻繁。

“娘子且緩上幾日,明日莫要再往馬場去學騎馬了。”

施晏微被他打橫抱起,放進錦被之中。

如山的身影朝她壓下來。

汴州。

李令儀執著拂塵往湖邊閑步半個時辰,歸至院中,便有婢女詢問她今日可要沐浴。

入秋之後,天氣一日涼過一日,況且身上沒出什麽汗,只說洗漱即可。

那婢女應了,不多時送了泡腳的熱水來,往裏放了驅趕濕氣的艾草、花椒、生姜等物。

李令儀記得,那是沈鏡安吩咐的。

就連她在此間素日裏用的雪浪紙和薛濤箋也是他叫人送來的。

自她離開長安城去到宣州的敬亭山後,已有經年不曾用過。

從前她還未修道時,倒也在此間識得了三五個好友,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各自嫁人生子,操持家務,就連互通書信的次數也漸漸少了起來,到如今,那薛濤箋早已沒了用武之地。

每日做完功課,無事的時候,她也常常在想,此間可還存在著同她一樣擁有著異世之魂的人。

她孤身一人在敬亭山上的道觀裏等了一年又一年,除卻沈鏡安記著當年在長安城裏的點撥和贈銀之恩,每年都會往觀中來瞧她一兩回,再無旁的人記得她。

來觀眾求神的善信多為女郎,或為求子,或為夫君子女祈求平安,卻鮮少有為她們自己的。

她有時也會與她們交談,傾聽她們口中所述的故事,時不時便會有那說著說著就哭將起來的。

這世上的女子,大抵都是充滿苦難的。便是那些出自名門的又如何,亦被拘束在後宅之中,從來不由她們選擇自己的人生。

即便她的這具身子貴為公主,可為著躲避婚事,也只能采取出家修道的法子。

處在壓迫之下的女子,從來都是千紅一窟,萬艷同悲。

李令儀嘆了一聲,默念起清靜經緩解沈重的心情,達到內心的寧靜。

饒是來到此間多年,她還是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旁人伺候她,仍是揮手示意那婢女退下,自行脫了鞋襪泡腳。

*

天色將暗,宋珩打馬回府。

甫一邁進施晏微的院子,照見她在廊下站著,看雪球在庭中新移栽過來的蘭花叢裏打滾玩耍。

她身形單薄,最是畏涼,去歲就曾因寒氣入體病了好些日子。

宋珩恐她受涼,有意加快腳下的步子,幾乎是頃刻間來到她的身邊,抱起她大步往屋裏進,又叫練兒將貍奴抱來房中。

“怎的這時候站在風口上,你身子弱,就不怕吹出病來。”

口中道出來的雖是責怪她的話語,語氣卻又是出了奇的溫和,施晏微瞧不出他究竟動沒動氣。

不多時,練兒抱了貍奴跟進來,甫一擡眸,兩道挨得極為親密的身影落入眼中,女郎依偎在郎君懷中太過嬌小,身量甚至不及半個他大。

練兒抱貍奴的手莫名抖了抖,實在不知宋珩喚她進來做何,只跟塊石頭似的立在二人跟前,不發一言。

“腿傷可好全了?”

施晏微連忙去推他卷自己褲腿的手,擰著眉嗔怪道:“前兩日就已經好全了,晉王無需查看。這會子外頭天還亮著,叫人看見到底不像樣子,不怕她們笑話。”

宋珩知她臉皮薄,暫且放下她的褲腿,將她的裙擺落回腳踝處,湊到她耳畔壓低聲音:“等入了夜,再好好與娘子算算這些時日的總賬。”

灼熱的氣息撲至耳上,燙得施晏微耳尖似要燒起來,紅如丹砂。

“晉王今日去軍中了?”

宋珩不置可否,只管避開這個問題自說自的:“音娘且寬心,待用過晚膳後,我會去浴房洗洗。”

時人喜香道和茶道,然而施晏微卻是皆無甚興趣,並未令人以香薰衣,至於房中焚的香,亦是婢女熏什麽,她便聞什麽,從不曾表達過自己的喜好,大多數時候,她會讓人將爐子裏的香熄了去。

宋珩亦對香道不甚在意,獨鐘愛飲茶。

是以這二人除去身上的衣衫後,帳中並無什麽氣味,只有宋珩靠近施晏微時,能嗅到她身上似有似無的女兒幽香和清淺的皂角味。

今日施晏微亦未令人焚香。

庭中的桂子樹上不過零零散散地打著些細小花苞,尚未散出桂花的清香味來。

宋珩無香可聞,索性將頭埋進她的頸間偷偷聞香。

“娘子會從馬背上摔落,論起來,也是我思慮不周,娘子的身量不比我這樣的武將粗人,那白龍駒於你而言確實太過高大了一些。”

施晏微佯裝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擡眸對上他的星眸,溫聲細語地道:“晉王緣何如此想?此番原是我自己不小心,與人無尤。再者,換個角度思量一番,我如今連戰馬都能騎得,將來定是騎什麽的馬都不用怕了的。”

宋珩心內暗忖:她近來當真是惹人喜愛極了,有時雖然愛使小性子嬌縱了些,卻也無傷大雅,倒是更添了幾分情趣。

面上的喜色掩藏不住,含笑道:“娘子說自個兒現下連戰馬都騎得,待娘子大好後,可得尋個時間也叫我觀上一回。”

還不等施晏微應答,忽地想起什麽,便又道:“娘子這般膽小,那日夜裏出逃的時候,這雙腿還不定抖成什麽樣。”

“告訴我,你從長安逃走後,可有想起過我?可有擔驚受怕,害怕被我尋到?”

施晏微大致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此時問這話是想要聽到些什麽,不假思索地頷了頷首,唇瓣微張半真半假地道:“想起過晉王,也想起過二娘、銀燭和練兒她們;晉王的手段,我是領略過的,焉能不怕被你尋到?如今細細想來,先前在外頭的那些時日,竟沒幾日是安生的,夜裏也睡不好。”

話畢,還不忘恰到好處地黯淡了眸光,將右手攀在宋珩寬厚結實的胸膛上。

宋珩順勢摟住她的纖腰,將人攏得更緊,拿指尖輕點一下她的眉心,嗓音帶笑:“現下知道在外頭獨自討活的日子不好過,可還敢再偷逃出去嗎?”

他此時分明是笑著的,然而在施晏微看來,他的笑容著實有些滲人,尤其是那雙鳳目,簡直盯得她背後涼嗖嗖地直冒冷汗。

施晏微唯恐自己演技不過關,怕他從她略顯驚慌的神色間瞧出些什麽,遂往他懷裏埋了頭,壓著聲調怯怯道:“不敢了。”

宋珩忽的抽回放在她腰上的手,轉而來到她的下巴處,支起她的下巴,垂眸對上她的桃花眼,“不敢最好,若再有下次,娘子可千萬要藏好了,否則,被我尋到之日,我亦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

話音落下,正巧婢女提了食盒過來,扣了扣門。宋珩應了一聲,讓人進來,那兩個婢女跨過門檻走進來,開始往小幾上布膳。

宋珩這才舍得離開她身邊,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

施晏微不喜歡與他一道用膳,因他管的太多,不僅要夾肉給她吃,還不許她少吃。

羊肉吃著實在有些腥,施晏微用了兩塊便不大想吃了,宋珩見狀,壓低聲音問她可是覺得腥,是否吃過牛肉。

施晏微依稀記得自己在話本上看到過不知節制偷吃牛肉遭報應的故事,她雖不信這樣的荒唐之言,卻可窺見時下一些人對吃牛肉這一行為的排斥和憎惡。

“經由官府認定後依規宰殺的病牛、死牛,亦可食其肉,偶爾吃上一些倒也無妨。音娘若想吃,我令人去打探一番,買來一些可好?”

說起牛肉,她自穿越到此處後,當真是還沒吃上過一口,當下聽宋珩如此說,焉能不動心,十分克制地道:“若真個是官府認定的,倒也不是不可一試。只是什麽樣的肉吃多了都會膩,如晉王所言,偶爾吃上一回就很好。”

宋珩將剔好刺的鱖魚肉放進施晏微的碗裏,嗓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笑意,“娘子所言,某豈敢不從。”

過了立秋和處暑,白晝漸短夜漸長。二人用過晚膳凈完手漱完口,外頭天已麻麻黑了,幾顆星子點綴在灰色的幕布上,簇擁著東升的明月。

宋珩親自提了燈籠照路,寬大修長的右手牽起施晏微纖細小巧的左手,往園子裏逛了一回消食,繼而踏上東邊的閣樓將磅礴恢宏、樓殿重疊的上陽宮指給施晏微看。

“音娘可想去上陽宮裏瞧瞧?”

施晏微大方點頭,啟唇道出一個想字。

宋珩興沖沖地托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豎抱起來,繼而用臂彎托著她的臀,問她這樣是不是能看得更遠些。

施晏微覆又點頭,很不適應這樣的高度看四下,連聲要求他快些放自己下來。

宋珩恐她惱了,夜裏不給他碰,只得悻悻將她放到椅子上站定,而後兩腿一屈張開雙臂,示意她趴上來:“音娘腿傷才剛大好,需得再好生將養一段時日,還是少走些路較為妥當。”

施晏微站在椅子上,看著他寬廣結實的後背,想起陳讓每回要背她時,都會讓她站在臺階上,半蹲下身子讓她攀上他的背。

眼前是相似的場景,然而那個人卻不是他。施晏微突然有些錯亂,怔怔地在原地立了好半晌,直到身前傳來宋珩催促的聲音。

“楊楚音,你若再不上來,我便將你放在肩上抗著回去如何?”他那上揚的語調裏帶了些急切。

施晏微方如夢初醒,徹底看清眼前的人是宋珩,而非陳讓,她也的確該清醒清醒了。

她張開腿輕輕挽了挽裙擺,傾身向前貼上宋珩的後背,兩條玉璧圈住宋珩的脖頸。

感受到施晏微貼在他後背的體溫,宋珩這才心滿意足地立起身來,背著她走下閣樓,徑直回到他的上房。

施晏微瞧出路不對,忙出言提醒。

“音娘今夜宿在我屋中可好?”聽上去是在詢問她的意見,可腳下的步子卻是異常輕快,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分明是在告知她這個決定。

施晏微懶怠與他多費唇舌,沈默著沒應,周遭漆黑一片,除馮貴手裏的那盞燈籠外,無甚可看的,不覺間困意翻湧,索性將下巴埋進他的肩窩裏,閉上眼睛淺淺睡去。

宋珩怕吵醒她,令人往屏風後的矮塌上鋪了軟墊,放下軟枕,輕手輕腳地將她放下,又替她蓋好被子,自去浴房沐浴。

臨近二更,施晏微醒轉過來,眼前的一切很是陌生,她揉著惺忪睡眼下了塌,穿上重臺履從屏風後出來。

宋珩聽到她的腳步聲,擱下手裏的書本圖冊,擡眸望向她。

“音娘可睡夠了?”宋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招手示意她過去。

施晏微私心裏覺得他定然沒打什麽好主意,奈何人在屋檐下,只得動作僵硬地慢慢挪動過去。

宋珩將她攬入懷中。

“音娘親手縫制的這套裏衣裏褲,我穿著很舒服,著實喜歡得緊。下月的休沐日,我帶你去上陽宮先行擇定宮殿可好?”

擇定宮殿。施晏微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他要自立稱帝,建立一個新的國家,定都洛陽,正大光明地入主紫薇城和上陽宮。

宋珩欲要讓她自己挑選居住的宮殿,這一點她著實是沒有想到。

施晏微疑心他是否有些色令智昏了,就不怕她相中皇後才有資格居住的宮殿嗎?

正思忖間,身上忽然一涼。

妃色的繡花訶子。

施晏微全然沒有思想準備,當下又羞又急,驚慌錯愕地看向始作俑者,對上宋珩灼熱的目光。

她的訶子明明還整整齊齊地穿著,卻又像是早就不覆存在。

宋珩伸出左手露出掌心的那道疤痕,抓過施晏微的兩只手放在那道疤上,滿臉期待地問:“音娘可還記得,長安城中,我曾為你接過一支箭矢?”

施晏微不明白他在行房前說特意提起這件事做什麽,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道疤是我特意留下的,一點藥也沒用,足足痛了好些時日才結出這道疤來。”

“音娘當真好狠的心,我那是為著你連那箭上有毒無毒都顧不上多想,音娘卻能轉眼就狠心棄我而去。”宋珩說這話時,竟是沒來由地生出幾分委屈的情緒在胸中。

施晏微從來不曾留意過他的身體狀況,只覺得他強壯得似要越過牛和虎去,自然沒有發現這道傷疤的存在。

若非他今日主動提起,她幾乎快要忘了他為她徒手接箭這件事。

他是救了她不錯,可令她身陷險境的人亦是他,兩相抵消,她並不欠他。

施晏微心中雖不甚在意,總要在他面前做做樣子,否則又怎能讓他放心,相信她是真的願意與他共度餘生。

“從前是我性子太過執拗,死腦筋想不開,只一味記著你當初是如何逼.迫我的,全然忽視了素日裏你待我的好,以後再不會如此了。”施晏微說話間,還不忘輕輕撫摸那道傷疤,虛情假意地道:“這道傷疤可還痛嗎?夔牛奴。”

夔牛奴三個字入耳,宋珩再也裝不出柳下惠的樣子,若非顧及那裏褲是施晏微親手制作的,恨不得直接撕了去。

施晏微不願看他,將蠟燭悉數吹滅。

宋珩軟語哄騙,變著法地嚇唬她,終是讓她由著他的心意,叫了他好些稱呼:家主,宋珩,二郎,夔牛奴...

許久後,將近三更天,施晏微癱軟如泥地伏在那些新的抓痕上,櫻桃一樣的唇瓣微微張著,喘息著呼出一團又一團的熱氣。

橘白提了一桶熱水送進來,宋珩將巾子擰至半幹坐在床沿處替施晏微清理幹凈,輪到他自己時,則很是敷衍地擦了擦,隨意取了身幹凈的寢衣穿上。

施晏微實在疲累至極,尚還未穿好裏褲便已閉上眼昏睡了過去,

翌日,施晏微自宋珩的大床上醒來,被窩裏早沒了宋珩的身影。

施晏微對此很是滿意,一心只盼著宋珩能夠晚歸,旁的事且從長計議。

下床穿了鞋襪,仔細打量起宋珩居住的地方,只見室內陳設十分簡單,除書架上擺了滿滿當當的書籍外,其餘地方皆是空落落的,與她那間奢華的房間形成鮮明對比。

橘白入內伺候她洗漱,將她送回。

商陸迎她進屋,自食盒裏取出一碗雞絲面、一碟豆腐包和切成小塊的林檎畢羅。

馮貴辦事效率極高,宋珩卯正出府前交代的事,至晌午,施晏微便吃上了燉牛肉。

是日,湖南節度使許殷修繕長沙國王宮的密報傳至宋珩手中,意欲定都潭州。

宋珩拿火折子將那信紙燃了,令人去請程琰過來覲見。

入夜後,宋珩方歸,不往上房去,徑直來到施晏微的院子。

彼時,施晏微垂眸抱著雪球在懷裏順毛,雪球率先察覺到有人進來,往她的懷裏鉆了鉆,施晏微安撫似的提起它的前腿放在自己肩上,用下巴去蹭它的小腦袋。

宋珩已經來到她跟前,鳳目裏瞧見這一幕,心內不由泛起一絲漣漪:她還從未對自己這樣親昵過。

施晏微故作大方,問他要不要抱一抱雪球,宋珩淡淡掃視雪球一眼,輕啟薄唇陰陽怪氣道:“音娘只一味忙著逗弄雪球,竟是連禮數也顧不得了。”

此人竟魔怔到連一只不會說話的貍奴也要陰陽。施晏微喚來練兒,叫她帶雪球回去偏房,起身就要屈膝行禮。

宋珩讓她坐進自己的懷裏,垂首揉著她的小腹,低聲詢問她可還難受。

施晏微垂下長睫,敷衍著答了話。

二人閑話一陣,宋珩命人備水,不顧施晏微的拒絕執意抱著她去浴房,替她塗抹皂豆擦拭肩背,扶她出浴後拿巾子擦幹水漬。

浴房內只燃著一盞燭臺,昏黃的燭光映在白玉上,泛起一層溫軟的金光,襯得她愈發身軟無力,光彩照人。

宋珩兩眼發直,好半晌才勉強克制住自己那不合時宜的思緒,幫她穿好衣物。

休沐日。

宋珩於施晏微的身側醒來,起身去院子裏耍會兒刀練會兒劍,待到辰時,施晏微方睡夠了,令人送水進來。

施晏微凈過面後,宋珩昂首闊步地邁進門來,見屋中並無旁人,扯下衣衫拿施晏微凈過手的水擦去身上的汗,背過身取來衣架上的裏衣慢條斯理地穿上。

窗外天光大亮,暖陽透進來,照得室內亮堂堂的,施晏微看清楚了他腰背部處數不盡的刀傷和劍傷,其中最長的那一條至右肩斜劃至左腰上方,瞧著很是猙獰可怖。

他手中握著的每一寸土地,皆是由他自己和父輩親手打下來的;聽聞他們父子治軍嚴明,攻下城池後從來不曾屠殺劫掠過城中百姓,反而悉心安撫,從不擾民,閑暇時還會讓軍隊從事農業生產,倒也難怪,北地的人那樣擁戴他們父子。

宋珩回過神來,見施晏微立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樣子,忽的綻唇一笑,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音娘無需為我傷心難過,這些傷疤早就不痛了。且去用早膳吧。”

此人大抵是腦子不好使。施晏微懶怠理會他的自作多情,離了他跟前去長案前用膳,宋珩不知自己哪句話哪個動作又惹得她不快了,連忙跟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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