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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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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且安心

話音落下, 程琰那廂沈吟片刻,語重心長地道:“卑下聽聞晉王在外頭置了一貌美外室,時常留宿, 晉王正值壯年, 血氣方剛,親近女色也是有的;只是古人有言:‘水滿則溢, 月滿則虧’,卑下是怕晉王過於沈迷此道,有損您的貴體;何況坊間對此事議論紛紛,晉王也該多為自己的名望著想才是。”

時值酉正,天邊泛起晚霞金光, 彤色光線透過鏤空雕花窗欞照進屋中, 宋珩的面部輪廓在那些金線的勾勒下,越發立體分明, 像是匠人使用上好的黃玉悉心雕刻出來的一般,十分惹人註目。

端的是俊美無儔,豐神俊朗。

程琰凝眸端詳自家主公, 只覺天下終有一日盡可在他掌中。

“此事某自有分寸, 斷不會過分為美色所傷;至於坊間的流言,且由他們說去, 幾時能順便傳到江晁那老匹夫的耳裏才好。”

宋珩點到為止, 漫不經心地擱了手中的紫毫, 不欲理會程琰是否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忽的立起身來出得門去, 徑直走到馬廄裏牽了馬出來, 揚鞭催馬,仍是朝著別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聲漸歇, 宋珩離鐙下馬,氣定神閑地邁進院中,眼尖的小廝忙迎上前行禮。

近來事多,宋珩連日處理公務,忙得焦頭爛額,饒是這會子進了有她在的別院,緊繃的心緒亦未能得到絲毫的緩解,只鎖著眉頭朝施晏微的院子走去。

時值掌燈時分,施晏微的房間裏紅燭高燃,宋珩於樓下眺望屬於她的那間屋子,立時將那些煩心事拋至腦後,邁著大步上樓。

宋珩急不可耐地推門而入,待施晏微的那張芙蓉玉面映入眼簾,他方舒展眉頭,隨手合上門急不可耐地將人抱進懷裏,屈膝往塌上坐了,捧著她的臉瓣忘情地親吻起來,控制著力道撬開她的貝齒輕咬她的舌尖,吮取她唇間的芳津。

施晏微被他吻得招架不住,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直到門外傳來低沈而又節奏的敲門聲,宋珩方舍得松開她,走到房門處將春緋送來的湯藥接過,而後幹凈利落地合上門,將食盒置在小幾上,取出裏面的瓷碗。

“這藥娘子喝著可有效果?”宋珩細細看她一回,不緊不慢地問。

施晏微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自他手裏接過藥碗,稍稍仰起下巴一飲而盡。

夏日穿的齊胸襦裙輕薄飄逸,施晏微甫一昂首,好看的天鵝頸和鎖骨便一覽無餘,宋珩看得口幹舌燥,勾住她的腰將人圈在懷裏,伸手去取另一碗甜湯。

施晏微跟塊木頭似的呆坐在宋珩的腿上,正要去接他手裏的湯碗,未曾想宋珩竟是將她的手按下,唇間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盡量用溫和的語調征求她的意見:“我來餵娘子喝可好?”

他身上太熱,施晏微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要遠離,遂偏過頭去看他,張口就要拒絕。

二人四目相對間,宋珩那廂方聽得一個不字,立時便用另只手固定住她的纖腰,將碗送到她的唇畔。

施晏微被他那如鷹視獵物般的眼神盯得渾身都不舒坦,旋即木訥地點點頭,宋珩見她肯喝那湯,這才滿意地松開她的腰肢,頗為耐心地餵她吃了半碗甜湯下腹暖胃。

那甜湯吃多了容易膩人,宋珩因怕膩著她,覆又起身替她斟一盞溫茶遞過去。

這人近段時日似乎哪哪兒都有些怪怪的。施晏微滿腹疑惑地擡手接過茶碗,總覺得他的心理狀態有些不大對勁,漫不經心地將那盞茶飲完後,隨手擱下茶碗,小心翼翼地從他懷裏起開身。

未料宋珩並未橫加阻攔,而是任由她起身,漆黑的瞳孔和炙熱的目光卻追著她的身子走,似要將她身上輕逸的衣衫盡數剝去。

宋珩勾著嘴角,觀她今夜精神尚可,面上笑意更深,平聲提點她道:“娘子病了這好些日子,眼下既已見好,明日起不必再喝那藥,素日裏多吃些熱水忌忌口,早晚註意添衣,再好生將養上幾日,自可大好。”

施晏微看穿他眼中的心思,心內暗道他曠了這十幾日,昨日府上的婢女才帶了女醫工過來瞧她,那女醫工道她的身子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宋珩過來前必定是仔細盤問過此間伺候她的婢女,加之這會子見她不似前些日子那般病病殃殃的,哪裏還能忍得,今日夜裏只怕少不得要挨他磋磨幾回的。

她雖有心將自己視作一個死物,奈何那那些記憶太過沈重,況她病體初愈,就連身體都在本能地排斥他的到來。

當下見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瑟縮著往後退,纖長的卷睫隨之微微顫動,眼神裏寫滿了防備、不安和恐懼。

晚風從半開窗子灌進來,吹動施晏微的凈色襦裙,衣袂飄搖不定,就如同她此時輕顫的心房和身軀。

宋珩見她這副害怕的模樣,心中料定她必是想起了那日夜裏對她下狠手的他,少不得上前將人擁在懷裏,盡量讓自己的面色瞧上去平易近人一些,往她身邊坐下,好聲好氣地安慰她一番。

未料宋珩卻並未去扯她的衣衫,只摟了她的腰將她抱在懷裏,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溫和一樣,“好娘子,上回原是我一時氣急,手底下便沒個輕重,平白叫你病了這一場。你且安心,往後我不會再那般了。”

說話間,還不忘垂眸打量她,趁她咬著下唇思考他這番話的可信度時,順勢將她打橫抱起,走到塌邊穩穩坐定,接著便開始擡手去撫她的墨發,又去揉她的耳垂。

施晏微漸漸生起一層薄薄的細汗來,耳朵發紅,眼中霧氣氤氳。

小半刻鐘後,宋珩發現她終於不再像剛才那般抵觸和害怕他了,便又垂首看她。

施晏微的眸光只能瞧見他墨色的發頂,還有那燭光下閃著金光的發冠,抿唇攥住他的衣料。

一刻鐘後,宋珩立起身來,自去斟了一碗涼茶徐徐飲著,含笑道:“娘子這些日子好生用膳將養著,瞧著倒是長了些肉,精神頭也好些了。”

施晏微顯是未想到他會如此行事,懶怠理會他。

宋珩問她可要喝些水,施晏微面上尚還泛著淺淺的紅暈,點了點頭。

“娘子早些安歇,明日晨間帶你去坊市散散心。”宋珩一壁說,一壁將盛著溫水的茶碗遞給施晏微,又叫外頭侍立的婢女往浴房準備熱水。

一時熱水備好了,宋珩抱著她去沐浴,施晏微自知拗不過他,索性也就由著他去。

宋珩替她解了衣衫和羅襪,綰起袖子打橫抱起放進桶中,竟是主動同她攀談起來,說起他少時隨他阿耶征戰四方的事情來。

待說到幽雲十六州,施晏微不知不覺間來了興致,專心致志地聽他說著幽州的景象和人情風俗,由他替她塗抹澡豆。

宋珩道幽州物產富饒,民風彪悍,易守難攻,又是北方異族人和東邊海上夷人往來貿易之地,前朝的三鎮叛亂,也離不開幽州的錢糧供應。

“幽州的冬日寒冷異常,不宜種茶,獨有一些矮小的茶樹可活,其味較南邊的茶苦澀了些。”

這夜,宋珩樂此不疲地同她說了許多話,全程都是和顏悅色的,甚至存了討好的意味在裏面,施晏微面上雖表現得不大在意,卻也是在耐心聽他講話,難得一回,二人能夠這樣平心靜氣地面對彼此。

宋珩抱了她出浴,見她神情輕松,心內暗自後悔,若能早些這樣待她,不像從前那樣過於心急地逼迫她,他二人之間的關系自不會像現在這樣。

次日清晨,宋珩一早醒來,施晏微尚還在他懷裏睡得香甜,一條細白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腦袋枕在他的臂彎裏。

未醒時不覺得有什麽,這會子清醒過來,這才發覺手臂被她枕得發麻。

宋珩凝眸看著她的安穩睡顏,終究沒忍心喚醒她,由著她又睡了一會兒,這才出聲喚她起身。

用過早膳,漱了口,宋珩牽她的手,遷就她的腳步緩緩往府外去,扶著她先上了馬車,這才跟著上去。

施晏微近來心情不佳,還是不想同他說話,一路上皆是沈默著。

馬車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坊市處,待停穩後,宋珩牽著她下了車,往坊裏進。

宋珩偏頭瞧了馮貴一眼,馮貴那廂便小跑著離了他二人身側。

施晏微被小攤上的小玩意吸引去目光,買了些精致玩意,又往前行了數十步,忽而飛來一只鴿子般大小的赤嘴鳥,施晏微唬了一跳,忙擡起手遮住臉,闔了目。

那鳥兒卻是在她額前方懸停了下來,未有下一步的舉動,宋珩見狀只是笑了笑,握了她的手腕往下按,“娘子莫怕,那鳥兒不傷人的。”

說話間,自懷中取出一枚銅錢,唇間安撫她道:“娘子且看著我。”

施晏微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將信將疑地睜開了眼,但見宋珩將那枚銅錢撚在指尖,朝著那只赤嘴鳥伸了出去。

那赤嘴鳥像是認得銅錢,張嘴叼了那銅錢,張開翅膀風一樣地飛走不見了。

“此鳥名喚赤嘴烏,由人養之便可識得歸家的路,外出向人乞銅錢。只馴養起來十分困難,整個洛陽也不過兩三人而已。”

施晏微聽後只覺驚奇,暗道古人果真聰慧,竟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來掙錢,卻不知是用了什麽樣的辦法來讓那鳥兒識錢的。

正想著,那赤嘴烏竟又飛了回來,仍是不偏不倚地落在施晏微的面前,經過剛才那一遭,施晏微不似方才那樣害怕了,便也挺住腳步去瞧那鳥兒。

宋珩遞了一枚銅錢過來,鼓勵她也試試。施晏微覺得新奇,亦想嘗試,遂接了那枚銅錢過來,伸出手去,那鳥兒仍是張嘴叼了,兀自飛走。

施晏微的目光追著那鳥兒飛走的身影,不禁莞爾一笑。

一旁的宋珩凝視著她的笑顏,亦勾起唇畔來。這好些時日過去了,總算見她笑了一回,倒也不他連個日耗費心神想出了這樣的法子來討她開心。

這一日,施晏微買了好些東西回去,從侍奉她的婢女媼婦到廚房的夥夫小子,盡數叫人送了東西去。

窗陰似箭,不覺又是十餘日過去,六月將至,施晏微身上大好。

宋珩因忙於處理公務,數日不曾來過。

施晏微樂得自在,心情方好了一些。

這日,入夜後,宋珩方踏著月色而來。

暖黃的燭光下,施晏微抓著案沿,闔目咬著下唇,只跟塊木石死物似的由他掌控。

宋珩自後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那搖搖欲墜的墨色發髻和不斷晃動的赤金步搖。

她的身子才將將好。宋珩不斷地告誡自己,極力克制著。

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至肩頸處,滾燙灼人。

不多時,只聽咣當的一聲悶響,施晏微發間的步搖盡數墜落於地,綢緞般的墨發披散開來,沾染汗水貼在肩背之上。

施晏微偏了頭輕輕咬在自己的手背上。

宋珩恐她咬傷了自己,捏了她的下巴令她松口,撈起她與他面對面坐著,凝視她的清亮雙眸,撫著她的鬢發,溫聲細語地道:“楊楚音,看我。”

施晏微不肯依從他,錯開他的視線,看他身後的那架繪花鳥的三折屏風。

宋珩並未深究施晏微看的究竟是何處,此時此刻,周遭的一切都瞧不見了,他那深邃的眸子裏仿佛只容得下她一人,緊緊擁著她,“好娘子,叫我!”

叫他什麽?宋節使、家主、晉王?施晏微大腦混沌一片,遲遲得不出確定的答案,索性裝作沒聽到他的話,只當個據嘴葫蘆。

宋珩驀地按住她,眸色深深,鄭重其事地又說了一遍,“叫我的名字。”

這人的腦子是才剛被門夾過嗎?

施晏微實在懶得理會他抽風,也不稀得喊他的名字,伸出手去抓撓他的後背,存了心叫他也不好過。

只她沒想到,宋珩竟是沒來由地執著於此,因她遲遲不肯出聲叫他,跟個固執沖動的少年郎似的從塌上起身,唬得施晏微本能地環住他的脖子,防止自己掉下去磕到頭。

“楊楚音,叫我。”宋珩不厭其煩地又重覆了一遍。

因怕傷到她,渾身上下縱有使不完的勁,也不敢輕舉妄動。

施晏微眼中的淚還是毫無疑問地又多了一些,輕張朱唇匆匆道出“宋珩”二字後,低下頭在他的肩上,終究沒有讓喉嚨裏多餘的聲音透出來。

宋珩抱著她穩步走到那張妝臺前,偏頭看向上面置著的銅鏡,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好娘子,往後你且安心在我身邊,莫要再想著逃開我,自會有一番大造化。你既這般喜歡舀人,從今往後我的肩臂腰背獨屬你一人舀可好?”

施晏微實在疲累,大腦漸漸變得混沌模糊起來,根本無心去聽他說了些什麽。

宋珩憐她病體初愈,怕她又病了,覆又將人抱回床塌上,斂目俯視著她,認真又執拗地道:“楊楚音,看著我,再叫一遍我的名字,此番便饒了你。”

這句話於此時的施晏微而言,無疑有著極大的吸引力和誘惑力,她的頭腦逐覆又逐漸得清明起來,緩緩睜開眼望向他,糾結再三後終是徐徐開了口,“宋珩...”

那聲音聽上去輕飄飄軟綿綿的,攪得宋珩心裏癢癢的,雙手撐在她的腰邊將她禁錮在方寸之間,垂首湊到她耳畔,低低地道了句:“娘子當真聽話極了。”

這話說得實在沒頭沒尾,施晏微不甚清明的大腦努力地分析著這句話的意思,忽被宋珩低下頭覆住了柔軟小巧的唇,打斷了她的思路。

施晏微的一雙桃花眼驀然圓睜。

可他就連手臂都是那樣的強壯,她的手連他手腕的一半都圈不住。

窗外驟然吹起一陣遒勁的疾風,翠綠的樹枝打在窗欞上,發出啪嗒聲,綠葉吹落於地,又被那風兒卷起。

……

屋內歸於寂靜,施晏微側過身,按住穴位。

宋珩出了滿頭的大汗,低低喘著粗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後擡手落下床帳,揚聲命馮貴差人送熱水進來,又叫往浴房備涼水。

待那媼婦端來水盆離開後,宋珩方將床帳半掛起來,將巾子往銅盆裏沾了熱水擰至半幹,悉心替施晏微擦洗幹凈,竟是主動同她說起那日他生氣的緣由來。

“其實那日挨了娘子的一個巴掌倒是不打緊,我最氣的還是娘子將那扇墜子給了姓林的,他是什麽東西,也配排在我前頭拿你送的東西?我可沒少派人往娘子跟前送禮獻寶,其中不乏千金難求之物,娘子卻是連句好話都不曾給過我,叫我心中怎能不氣;我問起那扇墜子時,娘子非但不肯坦言相告,反為著他與我扯謊,只這兩樁事便足以叫我氣昏了頭,後來娘子的那一巴掌不過是正好點燃了這兩把火。”

施晏微並不在意他那樣對待她的真正原因,她只知道,他實實在在地傷害了她,將她生而為人的尊嚴和人格狠狠地踩進泥裏,罵他豬狗不如只怕都是辱沒了豬和狗。

她實在是累了,懶得再與他爭論分辯任何道理,因為在這個世道上,如他這樣的掌權者和上位者是可以肆意定義道理,歪曲事實,顛倒黑白的;她不過是一個無枝可依、無權無勢的孤女,難道還能妄想著與他爭個孰是孰非出來嗎?

想到此處,施晏微自嘲地笑了笑,扯了被子過來蓋住臉,實在不想再看見他。

宋珩才剛穿了裏褲,當下見她竟是蒙著頭睡,忙不疊過來掀她的被子,語重心長地勸她道:“娘子這是又惱我了?只是不該這樣與自己置氣,可仔細悶壞了頭。”

施晏微懶得理會他,背對著他闔上目,只裝作自己睡熟了。

宋珩今夜格外話多,即便施晏微不怎麽搭理他,他仍是熱情滿滿地與人說話,笑著問她:“娘子還未穿衣,就這樣睡下,倒不怕明日一早叫人瞧了去。”

話音落下,施晏微只覺渾身一哆嗦,幾乎是下意識地環抱著胳膊,往被窩裏縮了縮,冷著一張臉叫宋珩出去。

宋珩自然舍不得這時候走,往螺鈿櫃子裏取來一套幹凈的裏衣,厚著臉皮坐回床邊去扒施晏微身上的薄被,頗費了一番功夫方替她穿好衣物。

門外傳來回話的聲音,道是涼水已經備好。宋珩利索地拾起地上的外袍披了,自去浴房裏泡涼水澡。

良久後,宋珩方將那股未盡的火氣強壓下去,穿上中衣裏褲,隔著門吩咐馮貴領著人退下。

回至裏屋時,施晏微已沈沈睡去了。

宋珩擔心她受涼,又怕吵著她的好睡眠,只彎腰替她掖了掖被子,而後自去取來一床極為單薄的被子,輕手輕腳地往她身邊躺下,隨手將那張褥子差不多厚度的薄被蓋在身上。

夏夜炎熱,屋裏又沒有放置冰塊,宋珩按捺住抱著她睡的想法,不多時便將那薄被擰成一團踢到床尾,背對著施晏微閉上雙眼,強迫自己入眠。

翌日,卯正剛過,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施晏微便被宋珩滾燙的體溫熱醒了。

感覺到腰上放著一只大手,不用想,定是宋珩又從後面抱著她睡無疑了。

施晏微努力回想今天是什麽日子,才想起是每十日一次的旬休,輕輕去挪他的手。

即便她的動作極輕,宋珩還是在須臾間清醒過來,故意使勁不讓她擡起自己的手,一雙深邃的鳳目就那般毫不避諱,緊緊地盯著她的雪白脖頸看。

施晏微懷疑他是不是醒了,少不得回過頭來打量他,二人目光相觸時,施晏微輕輕蹙眉,嫌他身上太熱,叫他起來些。

宋珩一臉無辜,死皮賴臉地躺在她身邊不肯挪動分毫,嗓音裏帶著些無辜的語調:“昨兒夜裏我另蓋了被子睡的,並未抱著娘子,想是睡著後手腳不聽使喚,還請娘子勿怪。”

此人過於敏銳,就是那等身手了得的刺客想趁他睡覺時下手怕也很難成事,更遑論是她這樣連花拳繡腿的功夫都沒有的普通人了。

施晏微自忖間,一臉嫌惡地去捶他,沒好氣地道:“你在這裏躺著怪熱的,我還想再睡會兒,你出去。”

昨夜著實未能盡興,宋珩亦怕自己會失控抱著她鬧起來,又見她眼皮有些發沈,的確是沒睡飽的樣子,不忍她受委屈,只得依依不舍地放開她,兀自起身穿上外袍,走到樓下,折下樹枝練起劍法來壓下那股燥意。

是日,宋珩在別院裏陪了施晏微一整個白日,施晏微態度敷衍地應付著他,一心盼著他早些走才好。

宋珩如珍似寶地將人攏在懷裏,輕聲詢問她可會做女紅。

施晏微不假思索地搖搖頭,直言她不喜歡做那些,而後便拿簪子挑亮燭火,繼續去看手裏時興的話本。

宋珩沒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加之尚還惦記著林樾手裏的那枚火珊瑚扇墜子,必定要得到她親手制作的物件,少不得厚著臉皮與她糾纏起來。

冷不丁取走她手上的話本往小幾上擱下,指尖去撫她的粉嫩唇瓣,掩去眼底的那抹黯淡和不自知的妒意,點明了說:“娘子再不喜女紅,想想素日裏我命人送與你的那些個好東西,怎麽也該送我一樣回禮才是。只要是你親手做的,不妨是什麽,劍穗、荷包、巾帕等物皆可。”

施晏微打下他不甚安分的手,別過頭去看那案上的燈臺,以退為進:“我素來愚笨,恐怕做不來晉王口中的這些東西,以晉王的權勢財力,要什麽樣的劍穗、荷包沒有,倒巴巴來找我要。”

宋珩聞言,勾住她的下巴與她對視,漆黑的瞳孔裏映著她的清眸和檀口,面上顯露出來的笑容裏頗有幾分意味不明。

“娘子拒絕地如此幹脆,就不問問我這回欲要拿什麽來換這些東西?”宋珩語調輕快,似乎連嗓音裏都帶著隱隱的笑意。

施晏微心內暗忖他能給她的,如今還沒有交子和銀票出現,她能給的,無非不就是些金銀珠寶,如這樣的東西,他給多了也沒有什麽太大的作用,一來是她將來的逃亡路上帶不走那麽多東西,二來是她就算帶了那些東西走,非但不敢明著拿去換銀子,只怕還會是拖累。

久久等不到回應,宋珩胸中不免生出些火氣來,大抵是不滿於她的敷衍態度,大掌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手裏把玩,尤其喜歡揉捏她的纖長手指。

“娘子就這般不想理會我?”宋珩巴巴地上趕著與她說話,摩挲著她的手心自說自話道:“可我偏偏就想讓娘子眼裏心裏都有我,且只能有我。”

“倘若娘子願意為我縫制一件貼身穿的衣物,我便可滿足娘子一個心願。娘子不是無腦蠢人,自當知曉諸如“放你離去”、“喝避子湯”此類的話是決計不能提的。”

當“避子湯”這三大字入耳,施晏微原本生出幾分光亮的眸子很快又沈了下去,他每回的東西都那樣多,若非她先前吃多了涼藥損了身子,這段時日只怕難逃厄運。

也不知她前些日子踩了那好些日子的冰塊究竟效果如何,能不能讓她的胞宮寒涼到無法受孕。

施晏微越想越覺得害怕、迷茫和仿徨,以至於差點失去表情管理,直到頭頂上方再次響起宋珩的聲音:“娘子不必急著回答,待改日你身子好全了回到府上,再說與我知曉不遲。”

宋珩說完,屋子裏才總算安靜了一陣。

施晏微沈吟片刻,終究只是無聲地對著他點了點頭,卻並未與他說話。

宋珩吩咐婢女好生伺候她,又叫馮貴往各處賞了銀子,這才安心離開。

這日,宋珩於軍中處理軍務。

晌午,部下送來密報,道是湖南和節度使對江晁自立稱帝頗有微詞,宣歙和鎮海節度使借著前朝宣城公主李令儀的名義,在其所治的州縣內大肆招兵買馬,意欲共同討伐南魏。

倘或這兩股勢力結成一派打著光覆前朝的旗號討伐南魏,其餘忠於前朝的節度使必定紛紛起兵響應,屆時南魏危矣。

然而宋珩卻並不打算插手此事,只叫密切註意前朝廢帝、定陶王李楮的動向。

宋珩聽完密報,又聽人來報說程司馬在帳外求見。

“請進來。”宋珩闔上目,右手握成拳頭砸了砸隱隱發痛的額頭,語氣平平地道。

程琰進前朝人拱手行軍禮。

宋珩緩緩睜眼,劍眉微蹙看向他,沈聲問:“何事要稟?”

程琰觀他面色不佳,有意放緩了語調,“近日長安城中傳出不少有礙於節帥名望的聲音和言論。”

宋珩聞言,指尖扣在桌案上,沈默片刻立起身來,平靜道:“說來聽聽。”

程琰吃不準他的態度,小心謹慎地觀察著他的一言一行,如實道:“城中多有宗室和士族出身的官員指摘節帥打著擁護廢帝為正朔的旗號留守洛陽,遲遲不肯前往定陶迎回廢帝,乃是起了欲要擁兵自立之意,與那狼子野心的江晁一般無二。”

話音落下,宋珩仍是維持著先時的神情,眉宇間甚至隱有舒展之意,仿佛對於那幫人的不敬之言,並未有一絲的怒意。

程琰輕出一口氣的同時,卻也起了幾分疑惑,低聲詢問宋珩可要做些什麽將這些風言風語的苗頭掐去。

宋珩揮手表示不必,旋即面容平靜地說道:“且等他們將這話傳到長安城外去,也讓江晁知曉,時下尚有不少以定陶王為正朔的宗室和士族,即便我尚未自立,亦難逃口誅筆伐。加之湖南節度使和宣歙節度使對其虎視眈眈,那老匹夫必定狗急跳墻。”

他口中的狗急跳墻很是耐人尋味,程琰不過稍加思索,便已知曉他所指何意。

程琰覆又拱手,感嘆恭維道:“節帥深謀遠慮,倒是卑下一時想岔了。”

宋珩尚還有其他的公務在身,是以也不虛留他,揮手示意他退下。

至掌燈時分,營帳外天色漸暗,宋珩處理完軍中的一應事務,這才火急火燎地騎上黃驃馬進城。

一路騎行至別院,將馬交給小廝牽去馬廄,邁著大步徑直走向施晏微居住的院子。

上樓後照見吩咐人擡水出去的春緋,少不得停下步子,隨口問上一句,春緋凝眉答道:“娘子身上無礙,只是這兩日不知因為何事傷心,昨兒夜裏還哭過一回。”

他這兩日可沒近過她的身,好端端的怎麽又哭。宋珩聽了,莫名有些心煩意亂,額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幾個箭步離了樓梯口,火急火燎地往裏走。

彼時施晏微才剛沐浴完,這會子正端坐在塌上絞發,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切又大力的推門聲,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循聲看去。

高大如山的人影映入眼簾,他來得這樣急,施晏微沒來由地心生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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