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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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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醒悟了

宋珩極力克制著胸中的滔天怒火, 繃得額上青筋突突直跳,轉而看向她懷裏成色普通的螺鈿琵琶,沒應她的話, 話鋒一轉道:“去彈首曲兒給我解解悶。”

施晏微觀他面色並未有太大的波動, 便以為他將方才的事揭過去了,眼眸微垂, 低低應了一聲,調整坐姿橫抱琵琶撫上琴弦,扔彈那首古曲《陌桑》。

清脆明亮的琵琶音自她細白的指尖傾洩而出,聽著明明是極悅耳的,然宋珩卻不肯買賬, 待婢女送了酒進來, 宋珩揮手示意她退下,自斟滿一杯酒飲下大半, 而後揮手示意施晏微停下,轉而看向屏風處的溫娘,冷聲讓她出去。

一旁的溫娘被他鷹眼般的眼神看得心裏直發毛, 聽了讓她出去的話, 如蒙大赦,屈膝行一禮後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宋珩聽慣了這樣的曲子, 加之是個粗人, 不是那等風花雪月之人, 不多時便沒了聽曲的心思,食指雜亂無章地在那張檀木小幾上扣著, 板著臉朝她下達命令:“過來, 將酒滿上。”

施晏微不情不願地起身走到他身側,彎腰執壺, 替他斟上一杯酒,而後雙手端起奉至他跟前,懶怠看他,心中存著對他的厭惡和憤恨,兩手攥拳,輕張丹唇,改了對他的稱呼,“晉王慢用。”

宋珩目光灼灼地逡巡在她的皓腕和雪頸間,嗓音低沈:“細算起來,你在此間已學了二十餘日,竟是連以口渡酒都未學會?”

他有此問,是將她當成什麽了,竟要她如此行事,分明是成心要她難堪,將她的自尊通通踩在他的腳底。

宋珩觀她面色鐵青,丹唇緊抿,顯然是不願如此行事。

大抵是還在為著她那點早已所剩無幾的尊嚴和風骨與他擰著罷。

然,願不願、做不做,皆不是可由她選的,他今日需得讓她知曉,她不過是由他豢養的一只好看的鳥雀罷了,竟還妄想著能有自己思想和選擇嗎。

“也罷,娘子既然還未學會,不妨由我來教一教你。”一壁說,一壁去奪施晏微手裏的酒盞,稍稍仰首一飲而盡,繼續扣住施晏微腦後的墨發覆上她的朱唇,強行將那清酒渡進施晏微口中。

“這般簡單,娘子可學會了?”宋珩嗤笑一聲,唇畔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看向她。

施晏微心內屈辱至極,偏又被那酒嗆得喉嚨不適,立時眼圈一紅,眸色氤氳,對他口中問出的話充耳不聞。

曾經那些不堪的畫面霎時如潮水般襲來,施晏微心中只餘羞憤,拼盡全力掙脫宋珩對她的禁錮,卻毫無用處。

宋珩見狀,只覺她此時就跟一只紅了眼的兔子似的,遂松開她欲要叫她照著自己方才的動作做,不曾想,女郎脫開束縛的一瞬間,竟是揚起巴掌照他右臉重重落了下來。

伴隨著啪的一道巴掌聲落下,施晏微怒目圓睜,萬分嫌惡地瞪著他,嘴裏不管不顧地怒斥他道:“宋珩,你可還是人?當真是無恥到底線全無!罵你是豬狗只怕都辱沒了豬狗!”

那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勁,直打得宋珩右臉火辣辣的,不多時便紅了大片。

這世上,還從未有人敢打過他巴掌,便是他阿耶,至多也不過是往他身上招呼鞭子棍棒等物罷了,何曾動過他的臉面。

須臾間,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沈下來,眸子裏是抑制不住的怒意,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摟了施晏微的細腰過來,將人禁錮至窗下的那張羅漢床上。

一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心沈下來,繼而去撕扯施晏微身上的衣衫,語調冷硬到駭人,“楊楚音,你犯了我的忌諱,今日你便是受不住,也得給我受著。”

衣料撕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女郎那潔白勝雪的後背隨之暴露在空氣中,仿若一顆無瑕的南珠,似乎白得透出淺淺的光澤來。

周二娘才剛在院外遠遠照見溫娘離開的背影,彼時還未到下學的時候,不由心生不解,遂想要往樓上來問一問楊娘子可是有哪裏不妥當,然而還未至那道門前,就聽屋內傳來宋珩高揚的聲音,“馮貴,叫廚房熬參湯送來!”

馮貴聽了,連聲應下,才剛轉過身,與周二娘的視線對上,朝人尷尬一笑,一邊往樓梯處走,一邊揮手示意她下去。

周二娘特意走慢些等他,詢問裏面可是發生了何事,馮貴低低道了句家主正生氣,讓她在家主走之前都莫要再過來了。

屋內,宋珩沈著臉按住施晏微的腰背,渾身肌肉僨張,青筋迸起,不顧她喉嚨裏的咒罵聲和哀呼聲,只用蠻力施為起來。

“長安城中,你背主而逃,實乃最罪大惡極,也敢拿玉和竹來標榜自己的高風亮節?”說話間,將她抱得更緊。

“你說我與那些令人作嘔的嫖.客無異,仔細瞧瞧如今的你,可還有半分冰清玉潔的樣子?與我有何分別?”宋珩一壁說,一壁抱擁著她來到鏡前,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銅鏡中發髻散亂、淚眼氤氳的自己。

施晏微如何肯看,緊緊闔上了目,任他百般折磨,只是攥著案沿無聲落淚,喉嚨裏未曾透出一絲聲來。

此時此刻,她方徹底地醒悟了,無比清醒地認識到,在這個吃人的時代,特權階級當真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在他們眼中,無權無勢之人的性命輕如草芥,女性不過是供他們消遣取樂的器具、物件;

他們不需要女性有自己的思想、人格和尊嚴,也不在乎女性的才幹、品德和能力,只要她們乖乖地屈從於自己,叫她們往東,便只能往東,哪怕生出半點向西的想法,都是大逆不道,不可饒恕的。

但凡她這幅身軀還落在宋珩的掌中一日,自由與尊嚴於她而言便只會是空中樓閣,可望而不可及。

倘若她只是一個自幼生長在這樣的環境裏的女性,源源不斷地被周遭人灌輸男尊女卑、賢良淑德、貴賤有等的思想,或許她會渾渾噩噩地接受不公的命運,從了他去;

可偏偏她在現代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擁有著健全的人格和價值觀念,如何能接受淪為權貴掌中的禁.臠、玩.物。

在這個扭曲吃人的世道,清醒地活著比糊塗地活著還要錐心刺骨、淒入脾肝,被剝奪生命權和身體權不算,還要被誅了心去。

在這場漫長的折磨和羞辱中,她力求通過自己的雙手、在此間追求自由平等的信念和思想,皆因宋珩的兇惡動作和步步緊逼而瓦解消散;

她默默地想,當她徹底失去這兩樣東西的時候,她在此間的生命中將不再擁有光明,到那時,也該是她擺脫這汙淖渠溝,質本潔來還潔去的時候了。

施晏微的臉頰貼在妝臺的桌面上,兩手無力地抓住桌沿讓自己勉強站穩,全然陷入了視自己為無知死物的境地,眼中的淚仿佛已經流盡,竟是自個兒漸漸地止住了。

宋珩掐了她的一條腿擱在臂彎裏。

那妝臺便隨之晃動地越發劇烈,不消多時,那面銅鏡抖落於木質地板上,發出哐當的一聲悶響,卻並未破碎。

那一瞬,施晏微似是連周遭的聲音也聽不見了,只是悄無聲息、不發一言地直面身後之人強加在她身上的恥辱。

宋珩的大掌牢牢固定住她的腰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的側臉,陰沈著一張臉冷聲道:“你以為做出這副心如死灰、生無可戀的模樣,我便會對你心生幾分憐惜,輕縱了你?不過一個拿來供我消遣洩欲的玩意,竟還妄想與我甩臉拿喬、以下犯上?”

豆大的汗珠自他的下巴和胸膛上滑落,滴在施晏微潔白的後背,形成一道道淺淺的水痕,宋珩看著那些痕跡,掃落桌面上礙事的物件。

將人抱至桌邊坐了,再次欺身上前,輕啟薄唇越發口不擇言起來。

“玩意就該有玩意的覺悟,盡到玩物的本分,若敢心生不敬惹得主子不快,唯有生生剔其去反骨,罰到往後不敢再犯為止。”

馮貴隨周二娘走到樓下,索性讓她去廚房傳話,目送她走遠了,這才又回到樓上,當下立在門外聽著那些木料碰撞發出的聲響,一顆心不由高高懸起,生怕楊娘子的那條小命折在那廂事上。

不知過了多久,那二人似是離了外間往裏間去了,僅僅片刻後便又傳出木料相碰的嘎吱聲,然而楊娘子卻從始至終都不曾透出過半點聲來,這樣反而叫他愈發擔心起來。

又過得一刻鐘,周二娘提著食盒上到三樓,於樓梯口處聽著房內傳出的聲音,亦覺心驚肉跳,不由蹙起眉來,心內暗道這參湯乃是熬了半個時辰方好的,晉王到了這會子竟還能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來,以楊娘子那幅瘦削孱弱的身子,不知要吃上多少苦,遭受多少罪。

何況這裏還有吊氣用的參湯,晉王莫不是真要將人磋磨至死方肯罷休?周二娘頗有幾分不忍心再往下深想,走上前心神不安地將食盒雙手遞給馮貴,聲音極輕極低地詢問他該如何是好,總不能在這時候敲門打斷晉王的房事。

馮貴亦是眉頭緊皺,伸手將食盒接了過來,只揮手拿眼神示意周二娘離去即可,這裏有他在就好。

周二娘會意點頭,轉身前深深凝那窗欞一眼,方緩步離了此間。

屋內,宋珩的懲戒還在繼續。

錦被之中的施晏微早叫他磋磨得呼吸淺淺,視線渙散,雙眼被眼淚沾得通紅,雪白的肌膚上布滿深淺不一的掐痕和咬痕,腰上的指痕更是觸目驚心...

約莫又過得兩刻鐘,錦被中的女郎徹底耗盡了最後一點精氣神,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鋪天蓋地朝她侵襲而來,施晏微只覺眼皮一沈,軟著身子昏死過去,褥子還被她攥在手裏,手裏汗水沾濕了柔軟布料。

宋珩原以為憑借她先時的虛以偽蛇、裝腔作勢的本事,定會承受不住軟下語調哀求討饒,未曾想她竟是咬緊了牙關不出半點不適之聲,更遑論道出半個字來,不由有些心煩意亂,雖在她身上肆意逞兇責罰,卻並不覺得有一絲一毫的暢快之意。

心中不甚自在,抽開身離了床榻。

立在床邊,大口吐著濁氣穩定心神,放下床帳隔絕外界,而後胡亂地披上外袍,令馮貴送湯藥進來。

馮貴聞言,頭皮一陣陣地發麻,只得目不斜視地邁進門來,不敢往那道珠簾後看上一眼,擱下食盒後便飛也似的退出去。

宋珩端出那碗涼透了的參湯,硬灌給施晏微喝下,待她醒轉過來,便又要將她撈進他那寬厚的懷抱裏。

施晏微的身體已經疲累到極致,方才那些精神和□□上的雙重折磨壓得施晏微喘不過氣,如一尾瀕死的湖魚靜靜地躺在砧板上任人抽筋剔骨。

宋珩甫一對上她那雙哭紅的眼,這才驚覺她的目光不知在何時變得空洞無神起來,似乎就連對他厭惡和憎恨都瞧不見了。

手心的疤痕開始發癢發疼,心臟像是被什麽陡然攥住,就連呼吸都變得不順起來。

她的身子骨那樣弱,那樣長的時間裏,他一時氣急,竟是半分也沒拘著自己,也不知有沒有傷到她,當真是混賬!

胸中的怒意消失殆盡,恢覆理智,心下生出愧疚之情來,松開了對她的腰,來到床尾去瞧她。

看著不大好,幸而並未見紅。

想要同她說上一句“方才是他不好,氣昏了頭,嚇著她了”,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被他原封不動地咽了下去,只拿清水替她清理一番,擦了藥穿上幹凈的裏衣裏褲。

整個過程,施晏微沒有看過他一眼,亦未開口同他說話一句話。

宋珩只當是自己惹惱了她,垂著眸心煩意亂地穿上中衣和外袍,幾乎是頃刻間便恢覆到來時衣冠楚楚的模樣,陰沈著一張臉邁出門,邁著沈重的腳步下了樓,吩咐侍立的婢女上去好生伺候她。

那婢女感覺到他的上位者氣場和威壓,始終低垂著頭不敢擡頭看他,顫巍巍地應答過後,自去尋周二娘過來。

周二娘早叫人燒了熱水,立時吩咐人將熱水擡去浴房,親自去房內查看施晏微的狀態,見她氣息奄奄地伏在褥子上,肌膚上的斑駁痕跡簡直多到幾乎快要數不清,不由皺起眉頭倒抽一口涼氣,心內盼著她千萬莫要有什麽事才好。

“方才娘子受累了,妾身這便命人扶娘子去沐浴更衣。”周二娘說話間,取來紗衣往她身上披了,走叫來兩個氣力大些的媼婦將她攙扶至浴房內。

施晏微渾身上下使不出丁點力氣來,兩條腿軟得與煮爛的面條無甚區別,只能由著那兩個媼婦半抱著去的浴房。

頭一回,施晏微沒有拒絕旁人伺候她沐浴,垂著眼眸看向水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兩個媼婦仔細查看她身上的痕跡,待目光下移至她腿部時,二人皆是眉頭緊鎖,愁容滿面,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出了半人高的浴桶,又替她穿上幹凈的衣物,將她送回房內的床榻上。

待出得門來,周二娘觀她二人面色不好,越發憂心起來,不待她問上一句,她二人中年長些的媼婦搶先開口回話道:“娘子身上瞧著不大好,不過才十幾的年紀,又生得那樣清瘦,真真是個可憐見的。”

“去取藥膏來。”周二娘聽了,憂心忡忡地吩咐完身側的婢女,入內去瞧施晏微,觀她蜷縮在床上捂著小腹,臉色蒼白如紙,自去倒了一盞溫熱的白水端給她喝下。

孟夏四月,蓋不得厚重的被子,周二娘自去櫃子裏取了薄被蓋在她身上,待婢女取來藥膏,往盆中凈手幫她抹了藥,這才發覺她似乎已不知何時淺淺睡去了。

周二娘微擡眼皮,偏過頭去,壓低聲音囑咐身側的婢女,“娘子今日受了累,你且在她身邊仔細守著,若有何異樣,及時來報與我知曉。”

那名喚春緋的婢女凝著眉憂心忡忡地應下,自去搬來一張月牙凳,往床邊坐了。

入夜後,春緋漸漸來了困意,點著下巴哈欠連連,擱了手中的團扇,兩手伏在床沿邊睡了過去。

施晏微一直沒有睡著,察覺到春緋睡熟了,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取來小毯子蓋在她身上,這才躡手躡腳地來到窗邊撐起窗子,繼而往那羅漢床上坐了,生生吹了一晚上的冷風。

至後半夜,身上的皮膚都已涼透,施晏微又灌下兩杯放涼的水,回到塌上,不覺間睡了過去,陷入沈沈的夢境之中。

“微微,起床吃早飯啦,你爸煮了你愛吃的荷包蛋湯三鮮餃子。”

母親施文婧的聲音傳進耳中。

施晏微聽著這道熟悉的語調,只覺得不真切,茫然地窩在溫暖的被子裏楞神。

片刻後,門把手轉動的聲音響起,施文婧走進臥室,扯著嗓子:“這都九點了,還睡懶覺!早上不吃飯對胃不好。”

施晏微聽著熟悉的嘮叨聲,探出頭來與她對視,倒叫施文婧有些不明所以,嘴裏低喃:“這孩子是睡糊塗了?”

“媽...”施晏微紅了眼眶,這一聲媽叫得格外親切綿長,像是許久沒有見過一樣。

施文婧被她叫得一臉疑惑,放緩了語調,上前來揭她的被子,“快起來吧,家裏的瞌睡客;桌上給你涼了溫水,別忘了先喝水再吃飯。”

施晏微不敢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感覺,掀開被子換下睡衣,走出房門來到餐廳。

周末學校沒課,客廳裏,父親鄭啟濤坐在沙發上看晨間新聞,傳出陣陣字正腔圓的播報聲。

秋日柔和的晨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家中,施晏微望向那道金光,心內百感交集,緩緩端起水杯,正要張口喝下,忽聽手機鈴聲響起。

施晏微太久沒有接觸過電子產品,一時間竟有些無所適從,手忙腳亂地擱下杯子去找手機,頓了片刻按下接聽鍵。

電話聽筒的那頭傳來陳讓舒朗的聲音,“餵,微微,起床了嗎?”

施晏微的心像是猛然間被什麽東西灼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

陳讓邀她去升仙湖公園賞銀杏。

施晏微掛斷電話,夢境中的時間飛速而過,耳畔門鈴聲和陳讓的聲音同時響起,鄭啟濤起身去開門。

“微微,陳讓來了。”鄭啟濤回過身來看她,帶著淡淡的書卷氣,滿臉笑意。

施晏微從沙發上立起身來看過去,陳讓的臉映入眼簾,她欲要上前去牽他的手,然而頃刻間,那張臉卻逐漸扭曲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一張於施晏微而言可怖至極的臉...

是他,宋珩!

施晏微嚇得險些心跳驟停,驚恐地睜大眼睛,腦子頓時炸開了鍋,像是見到了什麽猙獰可怖、隨時會撲向人的兇惡怪物,嚇得她連連後退,一時不察長腿撞在茶幾上,險些跌倒在地,勉強撐在茶幾上驚慌失措地驚叫起來:“爸,你快趕他走!他不是陳讓...壞...他是壞人...”

可周遭哪裏還有施文婧和鄭啟濤的身影,就連記憶中那個溫馨的家也變成了她在蘅山別院時居住的屋子。

宋珩觸上腰間的蹀躞金帶,一步步地朝她走來,施晏微兩腿一軟,整個人重重跌倒在地,兩手撐在冰冷的地板上,紅著眼驚恐萬分地沖他淒聲喊叫道:“宋珩,你這個瘋子,你別過來!這裏是我家,我爸和陳讓不會讓你傷害我的,你滾開!”

春緋被她的哭喊聲驚醒,連忙睜開惺忪睡眼,起身取來火折子將燈燃上,只當她是被噩夢魘住了,俯身彎腰輕搖她的手臂,溫聲細語地喚她道:“娘子快醒醒,醒醒。”

施晏微只攥著被子渾身發抖,面上和脖頸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裏不住地說著胡話,春緋這時候才覺出不對,忙將手背擱在她的額頭上,傳來的熱意燙得她慌了神,一路小跑著喚人去尋周二娘。

夜色漸深,彼時,周二娘正在房內卸妝寬衣,恍然間聽聞施晏微起了高熱,急忙差人去請女醫工,頂著一張卸去半妝的臉急匆匆地趕去瞧她。

那女醫工隨人火急火燎地往施晏微的院子趕,進到屋中後,仔細問過情況,替她診了脈,又瞧了瞧她身上,提筆開了方子交與周二娘。

一幫人忙忙碌碌到後半夜,春緋端來退熱的湯藥服侍施晏微喝下,施晏微顯然是燒糊塗了,不知在夢裏瞧見了什麽可怕至極的東西,就連牙關都在打顫,任憑周二娘如何努力,那碗湯藥只勉強灌下去小半碗。

將近一個時辰過去,施晏微仍未有退熱的跡象,偏那退熱的湯藥需得隔段時間方能再用一次,周二娘急得就跟那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坐在床邊徹夜不眠地守在她身邊。

直到婢女第二次端來湯藥,她方強提起精神來,叫人扶施晏微半坐起身,親自餵她喝藥。

迷亂的夢境中,施晏微身處一片混沌之中,前方隱隱約約出現一抹光亮,施晏微逐光而去,在那耀眼的光暈中,陳讓面對她而立,臉上帶著陽光又溫暖的笑意,一如往常那般溫柔地喚她“微微”。

施晏微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滿腔委屈和恨意,一把撲進陳讓的懷裏,眼淚就跟斷線的珍珠手串般漱漱而落,哭訴著她在古代遭遇的一切磨難,一切宋珩帶給她的磨難與不幸。

最後,施晏微將頭埋在陳讓溫暖的懷抱裏,淚水沾濕他的衣襟,帶著哭腔哽咽道:“陳讓,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我要回來找你和爸媽...雖然希望渺茫,可我再也沒辦法忍受在這裏過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哪怕我不能如願回來,來世托生成一只鳥一條魚,一朵花一棵草,哪怕灰飛煙滅……”

陳讓輕撫著她發頂,好聽的聲線裏帶了些沈悶的鼻音,“微微,不論你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的選擇。今生來世,我永遠等你。便是沒有來世,此生我也會隨你一同形神俱滅。”

施晏微的眼淚沾濕他的衣襟,淚眼婆娑地道出一個“好”字後,嘴裏再說不出半句話來,只是近乎貪婪地感受著他懷裏的溫度,久久不願松開他的手。

裏間,施晏微燒得不省人事,似乎是因為潛意識裏失了生的意志,任周二娘如何費力捏她的嘴往裏灌藥,皆是不得其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藥灌進去又流出來,不知沾濕了多少條巾子。

周二娘愁得一雙柳眉皺成川字,將手中的空碗放回填漆托盤裏,回過身來命令素日裏用慣了的媼婦,“再命人去請醫工、熬了湯藥送來,另找個妥當人待天亮後去告知晉王,就說娘子高熱不退,人已糊塗了,瞧著甚是不好,請晉王拿個章程示下。”

不覺日上三竿,別院中的婢女去府上尋宋珩,卻是一日不見宋珩人影,直待到落日西斜,天邊殘陽如血,霞光萬丈,宋珩方從上陽宮打馬回府。

宋珩聽她自稱是從別院過來的,幾乎下意識地認為施晏微是在借著昨日夜裏的事與他擰著,欲要興風生事,遂邁開步子往府裏進,只吩咐馮貴留下聽她回話。

那婢女素日裏雖是個手腳勤快、口齒清晰的,但因宋珩身上氣勢太盛,且素日裏又板著一張臉不茍言笑,不免有些露了怯,不敢出言叫住他,只一字不差地將周二娘的原話帶到,懇請馮貴進府將話回明了晉王。

馮貴聽後臉色大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詢問更多的細節,那婢女未曾親眼得見過施晏微的狀況,只是聽人吩咐趕來此處傳話,如何能知曉施晏微的真實情況,自是一問搖頭三不知。

天色似是又暗了一些,傍晚的秋風送來陣陣涼意,馮貴的掌心卻是出了一層細汗。

彼時,宋珩已大步流星地進了園子,馮貴一路疾跑著追上前去,氣喘籲籲。

“她又如何了?可是又在尋死覓活了?只管叫人看緊了她,某倒要瞧瞧她能作死鬧到幾時。”宋珩腳步未停,沈著臉說道。

馮貴沖著人急急搖頭,擰著眉神色慌張地道:“依那婢女所言,楊娘子並非是與家主擰著尋死覓活,而是又起了熱癥,周二娘道是楊娘子高熱不退,人也吃不進去藥,眼瞧著是要不好了,特來討您示下。”

宋珩聞言,臉色大變,猛地停下步子,饒是他生平見慣了生離死別、大風大浪,這會子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慌了神,再沒了往日的端方持重,轉過身腳下生風地往馬廄走,顫著長睫怒呵道:“糊塗東西,既是得了熱癥吃不進藥,緣何現下才來回話!”

馮貴雖知那氣不是對著他撒的,情急之下卻還是下意識地替人辯解:“那婢女已在府外等候大半日,委實不是她的過錯。”

宋珩根本沒聽他嘴裏的話,只覺胸口堵得厲害,原本清明的腦子變得亂哄哄的,他說不上自己此時的心境究竟如何,他只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他這會子還不想失去她。

許是想要馴服她的興致未散,亦或是尚還沈迷於她的美好身體,宋珩得不到答案,唯獨不敢往情.愛二字上靠。

馬廄內,宋珩牽了最快的青騅馬出來,揚鞭徑直奔別院疾馳而去。

天色已暗,宋珩一路行色匆匆,下了馬就往府裏進,面容陰沈到似要結出一層寒霜來,唬得檐下的護衛皆不敢湊上前去施禮,只叉手彎腰立在原地目送他離去

宋珩火急火燎地趕到施晏微所在的院子,三步並作兩步上得樓去,生生忍下踹開門的沖動,信手推門大步入內。

外間的響動驚動周二娘等人,少不得齊齊循聲看去,在瞧見宋珩的那一瞬,不由心臟狂跳,呼吸一緊,連忙讓到一邊,朝人行禮下拜。

宋珩未看她們一眼,幾個箭步來到床邊站定,垂下眼眸,強裝鎮定地看向床榻上燒得面色通紅的施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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