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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消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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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消息來

施晏微向附近的商鋪打探一番, 果真尋見一間規模頗大的書齋,邁開步子跨過門檻進到齋中。

店內的博士見有人進來,忙不疊迎上前來, 詢問她欲要買些什麽樣的書籍。

施晏微搖頭, 道她並非是來買書,而是欲要尋些抄書的生意。

那姓陳的掌櫃聽了這話, 擡了眼來看向她,觀她是個身形柔柔弱弱的女郎,心中不免存了些疑慮,只將手擱在櫃臺處,身子往前一傾, 上下打量起她來。

“不知娘子擅寫何人的字體?”陳掌櫃欲要將她打發走, 少不得客套地問上一句。

施晏微隔著帷帽垂下的輕紗,朗聲道出“顏公”二字。

時下的郎君喜好顏筋柳骨, 雇主多有願意花高價尋人以顏柳二人的字體抄書的,偏那二公的字極難寫好,不知有多少郎君都只是粗通皮毛, 故而陳掌櫃初聽施晏微要尋抄書的活計時, 下意識地有些不看好她。

陳掌櫃手上正好積了三本待抄的書,當下聽施晏微說會寫顏公的字體, 自是提起精神來, 一改方才的散漫態度, 又問:“娘子既說自己擅於顏公的字,可否寫出三兩句詩與某鑒賞一二?”

這樣問大抵便是有戲的意思。施晏微聽了, 沒有片刻的猶豫, 當即點頭應下。

陳掌櫃見狀,忙揮手示意方才招待她進來的博士取來筆墨紙硯, 親自將紙鋪平後拿筆洗壓了,又叫人研磨。

待那墨研磨好後,施晏微提筆蘸磨,只照著宋珩先時手把手教給她的技巧落筆,不消多時便在白紙上落下一首韋應物的《滁州西澗》來。

陳掌櫃信手將那紙張撚起,垂首凝眸仔細看過一回,心內自忖這小娘子寫的雖算不得好,總算並無太大的差錯,竟是將顏公字體的特點摸得大差不差,倒也勉強可用。

況且聽她口音並非是久居洛陽的人氏,正好也可壓一壓她的價。

陳掌櫃一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一手從容不迫地將那沾了筆墨的紙張擱了,只轉頭吩咐身後的另一個博士,令其去將上月客人需要謄抄的書籍取來。

那博士低低應了一聲,自去將那幾書本悉數取來,而後照著陳掌櫃的意思送至施晏微的跟前。

陳掌櫃淺淺一笑,故作親切之態,只含笑道:“娘子不妨挑挑想抄哪本。”

施晏微吃不準抄完一本書究竟需要多少時日,字數太多她怕抄完所需的時間太長,字數太少的只怕又拿不著多少銀錢,略思量一番,最終擇了那厚度適中的書本。

陳掌櫃看一眼封面上的書名,卻是斂了斂面上的笑意,似從容又似嚴肅地道:“娘子既擇定了這本書,接下來就該開門見山地議價了。”

議價乃是不可或缺的環節。施晏微頷首表達讚同,溫聲應下:“掌櫃且先報一個價就是。”

陳掌櫃見她答應的爽快,將正常的抄書價格往對半壓了,伸出手指道出一個銀錢的數目來。

施晏微還是頭一回做抄書的生意,又哪裏能夠知曉真實的市場價格,當下觀陳掌櫃不似那等奸詐的面相,忽而心中並不過分設防;但她到底也在現代生活學過過二十四年了,也做過一些實習和兼職的工作,並非毫無社會閱歷,是以便將價格提了一些。

未料那陳掌櫃聽後立時答應下來,爽快地取來一紙契書與施晏微簽字畫押,將那書本交到施晏微手中。

因是頭一回與施晏微打交道,陳掌櫃格外多留了個心眼,竟是連抄書用的紙張也不肯提供,只告訴施晏微該去何處買紙。

施晏微將書捧在手裏,翻開稍稍看了幾頁,辭別陳掌櫃,信步離了書齋自往別處去買紙,貨比三家後,最終選擇在陳掌櫃提及的那間鋪子買紙。

待捧著書紙回到家中,窗外天色已暗,施晏微在清水裏放幾滴油,下二兩面,面快熟時放上幾片新鮮的菜葉一並煮了,並不加湯,只裝進碗裏加些鹽、醬油和醋伴著吃。

施晏微在家和大學時都愛這樣吃,只是這裏沒有辣椒等物,不免覺得清淡了些。

一碗雜面吃下去,不知不覺間,空中明月高懸,星光點點,遒勁的北風吹打著窗子和院中孤零零的一棵桂子樹。

施晏微拿著碗邁出門去,見那桂樹孤零零地立在在寒風中搖曳不定,一派蕭瑟寂寥之景,越發起了在院中植花種樹的心思,只等開了春天暖和些便著手實施。

一日匆匆而過,施晏微一覺睡至次日清晨,只對付著在鍋裏攤了塊蔥香煎餅吃,自往窗下坐著聚精會神地抄起書來。

臨近晌午,施晏微抄抄停停,卻也抄了好幾頁紙,遂將手中的筆擱了,邁出門往廊下去舒展筋骨。

抄書的活計著實累人的緊,不過將將一個上晌,施晏微已是腰背發僵,手腕發酸,略動一動後便往羅漢床上挺屍歇息去了。

施晏微睡了小半個時辰的午覺,忽被門外頗有幾分節奏感的扣門聲吵醒,旋即懶洋洋地掀開被子,揉揉惺忪睡眼下床穿鞋,照了銅鏡整理好發髻和衣衫後往院門處走。

生活在現代尚要警惕陌生人敲門,更何況這裏還是沒有監控的古代,施晏微透著門縫努力往外看,很是警惕地盤問起外頭的人來:“門外是何人?有何事?”

話音剛落,就聽外頭傳來林晚霜似笑似嗔怪的聲音:“這才過得一日,三娘就忘了昨日同我說過的話了?”

熟悉的女聲傳入耳中,施晏微立時安下心來,取下門上的長條木栓,推了門,忙不疊地將人請進院子裏來。

“阿姨。”三人當中就屬林楹的小嘴最甜,幾乎是從林晚霜的身後竄上前來主動與施晏微打招呼。

要將一個六歲的孩童抱起來還是頗費力氣的,施晏微細胳膊細腿,並無那樣大的氣力,只半蹲下身子,擡手撫了撫林楹紅撲撲的小臉蛋和綰成雙髻的墨色秀發,莞爾一笑道:“阿姨現在就去集市上買來新牛乳,做糖蒸酥酪與明月奴吃可好?”

林楹作性不認生,加之昨日送了施晏微一只木雕的兔子,這會子倒真像是將施晏微當成她的親親姨母了,一雙杏眼笑瞇成兩彎玄月,點頭如搗藥,“好。”

施晏微牽起林楹的小手站直身子,笑盈盈地將人引到屋裏,又往炭盆裏添了兩塊新碳,叫林晚霜和林樾將姊弟向火取暖。

林晚霜和林樾往木椅上坐下了,瞧見案處置著的書本和密密麻麻寫滿文字的紙張,霎時就反應過來她應當是在替人抄書掙錢。

門外灑將進來的陽光照在那些早已幹涸的墨跡上,施晏微見他二人盯著那些書稿看了一會兒,上前面色從容地將書合上後拿起,挪到人高的半舊書架上放了。

有道是無功不受祿。三娘為避不稱意的婚事果決地選擇離開長安,前往人生地不熟的洛陽,必定是是個性子堅毅剛強,既選擇了自力更生,定然不會無端接受旁人的銀錢饋贈。

林晚霜如是想著,暗暗拿眼去瞥林樾一眼,眼神示意他莫要一時心熱胡亂說話,免得好心說了錯話,反倒不美。

林樾會意,忙點頭示意他知道了,林晚霜這才收回目光,去逗林楹解悶。

施晏微放好書,回過身來,特意將昨日林楹送與她的木雕玉兔尋出來拿給她玩,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他們姊弟兩個道:“寒舍簡陋,倒要難為二娘和大郎將就則個。”

林晚霜聽了她這話,卻只是扯著嘴角淺笑,真心實意地道:“三娘說哪裏的話,何來將就一說,這間屋子雖不大,但勝在整潔溫馨,我瞧著很是舒心;況我與大郎是見識過人情冷暖的,自家道中落後到尚未發跡時住的院子還比不得三娘的這座宅院呢。”

見識過人情冷暖的。她在發跡前,與她阿弟應當也是吃過不少苦頭的吧。施晏微被勾起好奇心,正猶豫著要不要問上一句,便聽林晚霜又對著還沒坐熱椅子的林樾道:“今日的晚膳既然是三娘出力,那麽一應瓜果菜品自然該由我們姊弟二人來出才是。你且領著外面那兩個小子乘車往集市上走一趟,買些新鮮的瓜果蔬菜回來。”

林樾幹脆利落地點頭應允一聲,問了施晏微喜歡吃什麽菜和果子,一一記在心裏,這才昂首跨出門去,叫車夫解下繩子趕來馬車,奔往附近的集市。

林楹玩夠了那木雕兔子,便覺有些無聊,在屋裏轉來轉去的,施晏微見了,自去尋來一條紅繩教林楹翻花繩,林晚霜在邊上看著覺得稀奇,少不得問她,施晏微只道這是她少時從家鄉晉陽學來的。

林晚霜視施晏微為心心相惜的良友,自然不疑有他,沈吟片刻,凝眸看著施晏微與林楹玩耍,忽而輕張丹唇,柔聲道:“二娘不知,我原是出自官宦之家,因婚後三年無孕為郎君所不喜,後懷上明月奴,大家方待我和善些;未料一朝分娩,郎君見我誕下的是個女郎,越發冷待於我,不多時便納了兩房妾室;後我阿耶為奸人所害丟了性命,自此家道中落,那人便又起意將我休棄。那時大郎不過十六的年紀,得知此消息為著我不管不顧地鬧上門來,道是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逼著人將休書改為合離書,又為我多方奔走討回嫁妝;我從前奉行夫為妻綱,只認為女郎出嫁後離了夫家便無處安身立命,可當我與他合離自立女戶後,這才發覺,原來這天底下郎君能做的事,女郎亦可做好,譬如經商、讀書明理、游歷山川江河......”

不曾想,她竟有過這樣一段辛酸困苦的往事,好在最終,她還是從那些泥沼裏脫開了身,擁有了當下尚算美滿的生活。

倒也難怪她不喜那些諸如《女則》、《女戒》之類的書了。

施晏微感慨於她曾經的坎坷命運,亦為她能在一定程度上沖破男性加在女性身上的無形枷鎖而欣慰,遂偏過頭來與她對視,眸色炙熱而溫柔,面上帶著笑意發自內心地誇讚她道:“有道是‘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二娘在身處絕境時並未自怨自艾,而是敢於沖破枷鎖直面坎途,終是創造出一片天地,三娘的這份堅韌和勇氣,不比這世間的任何一個郎君差。”

林晚霜靜靜聽她說完,不由心念俱動,心內暗道自己果真沒有看錯人,便又委婉地道出抄書傷眼,收入微薄,洛陽租房價格頗高,並非久長之計,問她將來有何打算。

施晏微聞言,輕輕折起黛眉,心中雖不願欺瞞她,卻又不好輕易在她前提起宋珩,沒得倒惹得她替自己憂心。

凝神思忖片刻,口中半真半假地回答她道:“實不相瞞,家中長輩逼我所嫁之人乃是京中一權貴,那人、專橫霸道,又貪圖美色,恐不肯輕放於我,少不得派人多放查探尋訪;我若這時在洛陽城中拋頭露面,只怕會無端招來禍端,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暫且避上一年半載較為妥當。”

這世上,女郎本就勢弱,若再無好的出身和親族庇護,命運大抵都是淒苦的。林晚霜因她的遭遇稍稍頓住,嘆息道:“聽三娘如此說,抄書確是你眼下最好的選擇。其實細細想來,你我二人尚還算幸運,這普天之下,不知還有多少飽受磨難的女郎無法脫出苦厄……”

許是這樣的話題太過沈重,似乎就連林楹都察覺到了氣氛不大對,支起小小的下巴來,擡首看向林晚霜和施晏微,甕聲甕氣地詢問她二人道:“阿娘,阿姨,你們方才是在說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女童糯生生的話語入耳,腦海中的陰雲散盡,施晏微調整好心情,唇畔勾出一抹笑意來,安撫她道:“怎會,我們只是在討論你阿舅去集市上會買些什麽東西回來。明月奴希望阿舅買什麽餡的胡餅和畢羅?”

林楹頗有幾分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選擇相信她的話,又聽有畢羅吃,一雙杏眼立時就睜圓了,很是歡喜地回答道:“我喜歡櫻桃畢羅。”

一旁的林晚霜聽了這樣的俏皮話,亦跟著她二人輕笑起來,撫上她的發頂朗聲道:“這樣的時節可沒有櫻桃給明月奴吃,需得待到明年春日。”

話畢,與施晏微一塊陪著林楹玩了好一陣子,又外頭傳來敲門聲,施晏微叫林晚霜不必動,自去外頭給人開門。

林樾滿載而歸,瞧那架勢,竟是將施晏微往後幾天要吃的菜一並都買了回來。

施晏微還從未親手殺過活魚活雞,所幸林樾買來的雞和魚都是處理過的,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手忙腳亂地將東西送到不甚寬敞的廚房,還不待施晏微道出讓他去屋裏歇息就好的話,就聽林樾那廂張了唇,道出他的廚藝很是不錯,不比他阿姊的差,手腳也快,再三請求幫著她一起下廚做菜。

盛情難卻,施晏微不好駁了他的一片好意,自是點頭應下。

有林樾從旁打下手,不多時就幫著施晏微將那雞和魚燒成香菇燉雞和紅燒鯽魚,另制一道香蔥煎蛋、蒜香豆腐和清炒蕓苔。

一時飯畢,林樾覆又幫著施晏微撤下碗筷,因冬日水冷,便叫施晏微先回屋裏向火取暖,有他來清洗碗筷就好。

施晏微拗不過他,謝過他後,兀自回到屋裏,往林晚霜的身邊坐下,因問林樾緣何會做這些廚房裏的活。

林晚霜似乎早料到她會有此問,偏頭與她對視,嗓音帶笑:“我起先才剛合離時,王家並未歸還我的嫁妝,那時候明月奴還不到兩歲,離不得母親照顧,跟著我們出來的只乳母和周媼兩人,大郎少要不得幫著她們多料理家中諸事。”

二人聊了一會兒,林晚霜忽想起什麽趣事來,笑著問施晏微道:“三娘可知大郎的小名喚作什麽?”

實在是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直問得施晏微抿嘴搖頭。

“大郎出生第三日時開始皮膚發黃,我阿娘急得立時命人去請醫師來瞧,醫師道是無礙,過得十餘日自會好;整整十日後,大郎方退了黃,阿耶阿娘安下心來,索性給大郎起了黃奴的小名。”

林晚霜說著,掩嘴輕笑起來,那清朗的笑聲像是會傳人,惹得林楹隨著她的笑聲一齊笑。

一旁的施晏微見她母女二人笑得開懷,自是忍俊不禁,眉梢帶笑。

正這時,林樾從廚房回來,聽見三人的笑聲,於門檻處照見施晏微春花一樣柔美的笑靨,雖一時摸不著頭腦,卻還是被眼前之人的溫婉笑顏吸引去了大半的心神。

林樾往西域走了兩趟,與熱情爽朗的胡姬亦打過交道,早不似少時那般羞於與女郎交談相處,然而他這兩日每每到了施晏微的面前,總是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林晚霜似在他的眸光裏看到了隱隱的克制和無法掩藏的好感,只不動聲色地揮手示意他快些坐下,狀似不經意地問他:“大郎今歲前往西域經商數月,到過哪些國家?”

施晏微對漢唐時的西域文化頗感興趣,當下聽林晚霜有此問,心內亦來了興致,笑眼看她,一臉期待地看向林樾。

察覺到施晏微的溫和目光投了過來,林樾微不可擦地滾了滾喉結,將修長的手指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悄悄收攏,只用半高不低的音調回答道:“這兩年去了高昌國、於闐國 、喀喇汗國和康國等地……高昌國多葡萄酒,於闐國和喀喇汗盛產各色玉石和寶石,康國多鴕鳥,國人喜飲酒,擅歌舞,貴妃喜歡的胡旋舞便是出自康國。”

施晏微聽得津津有味,仿佛可以借由他的語言置身於西域諸國,故而一雙清澈明亮的桃花眼就不曾離開過他的身上,直到林樾的話音落下,她仍意猶未盡,嘴裏問道:“大郎此番可有帶回高昌國的葡萄種子?”

女郎那道宛如鶯啼的聲音似一陣清爽的雨後細雨,綿綿軟軟地落到心上,引得他的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林楹極力克制自己的情感,頗有幾分遺憾地說道:“不曾帶回種子。三娘若想種葡萄,明年我再往康國走上一遭,定挑了最好的種子回來送與你種下,想必不消多時,便能爬滿架子,夏日裏還能遮陽乘涼。”

見他如此熱心,施晏微怪有些不好意思的,連忙替自己描補道:“我方才不過是隨口一問,大郎不必放在心上。外頭的院子瞧著光禿禿的,想來還是搭起花架種些薔薇花的好。”

薔薇花。林樾暗暗記下她想要種的花,隨聲附和兩句,便又繼續說起在西域各國的見聞來,也好叫她們打發時間。

一晃又是大半個時辰過去,但見窗外落日西斜,暮霭沈沈。

施晏微恐夜路難行,遂勸林晚霜三人早些歸家,林晚霜和林樾起身與人辭別,自牽起林楹的小手出了院子,在施晏微的目送下登車而去。

女郎的音容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林樾眸光微沈,心內暗罵自己這般惦念一個與他無甚幹系的女郎實非君子所為,可又無法全然自控,只得默默念起清靜經來。

林晚霜觀他這副模樣,自是明白了他的意動,卻也不急著求證什麽,且由他跟著自己的心走。

這日過後,施晏微又於家中接連抄了三四日書,鮮少出門,轉眼已是臘月廿九。

洛陽城解除宵禁七日,城中各坊的集市上人頭攢動,往來車輛絡繹不絕,商販的吆喝聲響徹大街小巷,更有牽著駱駝的胡商穿行其間,熱鬧非凡。

施晏微一早起床,戴上帷帽將自己的臉遮嚴實了,提起竹籃往府外去采買桃符、年畫、春幡等物,自個兒站在椅子上將那春幡和桃符掛了,又將年畫往門窗上貼齊整了,這才往屋裏生了炭火取暖。

是夜,太原的天氣格外寒涼,陰雲遮閉明月,群星黯淡,星河隱隱,遒勁的北風刮得樹枝亂顫、枯葉紛飛,有降下瑞雪之兆。

退寒居。

正房內,兩柄蓮花燈輪照得整間屋子亮如白晝,商陸推門而入,奉上一盞新烹的蒙頂山茶,宋珩擡手接過,眼神示意她退下。

商陸會意,默聲退出門去,正要輕手輕腳地將門合上,就見馮貴提著燈健步如飛地往這邊奔來,略遲疑片刻,待回過神來,馮貴已至廊下。

馮貴在她跟前立住,稍稍後退一步,商陸立時明白他的意思,只站在門框處揚聲往裏通傳道:“家主,馮郎君有話要回。”

“可。”宋珩翻書的動作略頓了須臾,只惜字如金般地道出一個字來。

馮貴聽了這話,便揮手讓商陸自去下房歇著,他則三五個大步邁進門去,隨手將門輕輕帶上,徑直走到宋珩身前,朝那禪椅之上的人屈膝叉手施了一禮。

宋珩微擡眼皮,快速地掃視他一眼,示意他可以回話了。

“稟家主,河中傳了消息過來。”馮貴一壁說,一壁自懷裏取出一封密信來。

那信封處的火漆印章猶在,一眼便知並未開啟過。

宋珩信手毫不費力地毀去那道漆印,動作極快地將裏面的信紙取出,張開來看。

既是河中傳來的消息,那麽裏頭的內容定然是有關於楊娘子的。

馮貴不動聲色地在內心自忖一番,暗暗凝眸觀察著宋珩的一舉一動和面部神情,見他面上雖是一副雲淡風輕、不甚在意的樣子,可在拆信時的動作顯然是透著幾分急切的,便知家主心中應是記掛著楊娘子的。

思及此,馮貴心中不由暗生喜悅之情,盼著楊娘子在長安能夠安然無恙,待他日被家主尋回後,只消與家主低個頭認個錯,想來家主便不會過分責怪於她。

片刻後,宋珩起身來至燈輪前,將手中信紙往燭火上燃了,單從面色來看,喜怒不辯,平靜地仿佛一潭幽深的死水。

馮貴瞧不出他此時究竟是何心境,猶豫再三,才敢壯著膽子試探性地問他道:“家主,可是長安那邊有楊娘子的消息了?”

話才問出口,宋珩忽的回過身來垂眸看他,狹長的鳳目幽暗而深邃,冰冷的眸光直看得馮貴脊背發寒,心跳幾乎都要漏掉半拍,後悔自己一時腦熱,不小心犯了他這些天以來的忌諱,問錯了話。

正當馮貴驚慌失措之際,想要說些什麽替自己描補描補,宋珩卻又自行斂去了目光中的寒芒,信步踱至羅漢床前,接著慢條斯理地坐了下去,緩緩開口道:“她倒機靈,特意吩咐你買了那一對素銀鐲子,只是她沒想到,那萬寶齋工藝獨特,非旁的首飾鋪所能及,那鐲子的暗扣處刻了萬寶齋特有的雲紋,是以並不常見。她質出的那兩只鐲子已被那質庫送至寄附鋪轉賣,不過十餘日便已賣出一只。眼下只查到她那日出了質庫後,雇了驢車在蝦蟆陵的一間客舍住下。”

馮貴聽後長出一口氣,旋即舒展眉頭,嘴裏附和道:“想來只需與客舍裏的人細細打聽一番,自可得知楊娘子的去處。”

外頭的風似又急了一些,拍在窗欞上啪啦做響,那風兒尋到縫隙鉆進屋中,吹得二人衣擺飄揚,馮貴覺得有些冷,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衣袍。

宋珩像是感覺不到冷,食指尤輕扣著檀木小幾,低低嗯了一聲。

他已有十餘日不曾睡好,精神頭比不得從前那樣好。

這期間,薛夫人得知楊楚音在長安城出逃之事,專程過來勸過他莫要太過執著於此事,再挑個合眼緣的放在身邊伺候便罷了。

宋珩口中只管敷衍著應下,實則心中一刻也不曾放下過抓她回來消解怒火的念頭。

“外頭這樣大的風,長安怕是也要落雪了。”宋珩垂下眼簾自顧自地低喃一句,繼而吩咐馮貴命人送熱水進來。

馮貴若垂下頭,有所思地道聲是,自去喚商陸送熱水至房中。

宋珩洗漱更衣,掀被上床,撫著左手手心裏那道已經脫掉痂衣的傷疤,腦海裏沒來由地想起在別院時與施晏微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時日。

眼前仿佛浮現出她那稍稍受不住力道便會水色氤氳的眼兒,輕輕一掐便會泛紅的雪膚,還有那不盈一握的纖細腰肢......

她的身子那樣綿軟纖弱,分明是一只該放在籠中精心飼養的雀兒,又怎會經受得了外面的風吹雨淋呢?

他須快些將她尋回,狠狠地親自罰她,折了她的翅膀,叫她再也離不得他身邊。

宋珩想象著她的音容,身上漸漸發了熱出了汗,實在忍不過了,遂將右手往下,床榻便隨之晃動起來,發出吱呀響動。

手臂漸漸發麻,宋珩惱恨於自己未能自控,身邊沒了她,旁人縱有天姿國色、風流媚態,竟都入不得他的眼,卻是連看一眼的功夫也無,這會子起了意,又久久不得紓解出來。

她莫不是那等會奪人心魄的妖物。

宋珩胡思亂想著,卻不曾停歇,良久後方勉強解脫出來,心裏不甚快意,連帶著次日晨起後,早膳也用得不如從前那樣多。

這段時日宋珩飲食不佳,崔媼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叫廚房準備了好些新鮮的菜色,奈何宋珩始終食欲缺缺,少不得往薛夫人的翠竹居裏走上一遭,回稟此事。

薛夫人聽了,立時就知他這是心裏還放不下外頭那位,成心跟他自己擰著。

這邊打發崔媼回去,又叫浣竹去請宋珩過來一趟。

薛夫人坐在羅漢床上,手裏捧著一方精致的葡萄紋純銀小手爐,見宋珩進前來與她施禮,忙叫坐下,仔細打量起他來。

“二郎瞧著又瘦了,精神頭也比不得從前好。”薛夫人輕嘆一句,自是又開始勸他放下對楊娘子的心思和執念,與其像先前那般互相算計折磨,倒不若就此撒開手的好。

撒開手放過她,除非他死,否則絕無可能。

薛夫人是有年紀的人了,這樣的話自然不能說與她聽。宋珩眸色深深,似是痛下決心,狀似猶猶豫豫地點了頭,“阿婆無需為某憂心,某以後只當她死了就是。”

聽他如此說,薛夫人雖未能全信,卻也信了三分,心內暗忖:待時日再長一些,他自會慢慢將楊娘子忘幹凈。

到底是沾過女郎的男郎了,又豈會真的死心眼地只栽倒在她一個人的身上,早晚有瞧見旁的女郎時候。

薛夫人兀自思量一番,安心不少,又與他說了些旁的話,交代務必照料好自己,可不能再這樣瘦下去。

宋珩應了,推說外頭還有事做,當下辭了薛夫人,騎了馬往軍中去。

乾安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皚皚白雪掩蓋住大地本來的顏色,世間萬物仿佛都化作銀白色的霜雪,繪成一副漫無邊際的雪景圖。

長安城的百姓們尚還沈浸在迎接元日的喜悅中,絲毫不知大明宮已被兩萬身披甲胄的宣武軍團團圍住,當清晨的第一縷光亮照進金鑾殿中時,年僅十七的聖人在群臣的註視下,無奈頒布禪位詔書。

江晁頭戴八旒冕冠,一襲金線刺七章紋的紫色鷩衣,腰系十二事蹀躞帶,面上不辨喜怒,只信步上前接過那方明黃色的詔書,無聲握在手裏,眉宇間威嚴自顯。

霎時間,追隨江晁多年的各鎮節度使及文武官員,盡皆拜倒在地,恭賀魏王受詔。

其餘官員,若有膽大不從的,皆被推出明堂當場斬殺,那幫搖擺不定的官員見狀,為保全性命,只得跟著下拜。

至此,一個延續了長達二百八十餘年的王朝無聲落下了獨屬於它的帷幕。

神都洛陽。

遠山銀裝素裹,近處碎玉蓋舍。

施晏微裹著厚厚的冬衣,手執掃帚掃去小徑上的積雪。

天色陰沈,庭中朔風呼嘯,冰寒刺骨。施晏微叫那風兒刮得面上生寒,一雙潔白的素手更是凍得通紅。

好容易清掃完積雪後,施晏微擱下手裏的掃帚,轉身回屋將門關嚴實了,窗子留一道縫,這才倚著門框往手上哈氣取暖。

呼出的氣體遇冷擰成一片細小的白霧。

施晏微似是覺得有趣,接連哈了好幾口大氣,用力搓著手,待指間恢覆知覺,她方去尋火折子點燃枯枝生起碳火,自去裏間搬來矮凳坐在炭盆邊向火。

窗外天光漸漸大亮起來,碳火散出的熱氣驅走身上的寒氣,施晏微起身拿撐桿半支起窗子,隨後研磨蘸筆,如往日那般坐在羅漢床上抄起書來。

過了辰時,就聽院外傳來一陣響亮的敲門聲,施晏微暗道明日就是元日,今夜子時就要迎接新年了,卻不知是誰尋上門來。

思量一番,不緊不慢地將筆擱到硯臺上,掀了小毯下床出得門去,沿著清晨才剛掃出的小徑來至院門處,揚聲問來人是誰。

門外的郎君朗聲道:“鄭三娘,是某,詢善坊的林大郎。”

施晏微聞言,輕車熟路地取下門栓,輕輕推開門,淺淺一笑與人見禮,因問道:“大郎這會子過來,可是有事相告?”

林樾忙回她一禮,只覺她不施粉黛亦如姑射神人,立時就跟個涉世未深的少年郎似的微紅了臉,低了下巴垂了眼眸,真心誠意地道:“三娘孤身一人客居洛陽,府上的阿姊和明月奴都掛念著你,某特來請三娘過府共度佳節,萬望三娘賞臉隨某走上一遭。”

她與林晚霜雖然投緣,結成好友,到底非親非故,又怎好往她府上去過元日呢。

施晏微沈吟片刻,終是婉言拒絕:“大郎、二娘和明月奴的心意妾心領了,只是妾已習慣了一個人住著,況且元日的吃食也已備好,便不去貴府了。”

林樾向來不會做那等強人所難之事,見她拒絕地幹脆果決,也不好再多言什麽,只叉手施一禮,悻悻回到馬車之上。

林楹滿懷期待地望向他,見遲遲未有人跟上來,努了嘴問:“阿姨沒來嗎?”

車廂裏燃著碳火,溫暖如春。

林樾遺憾又無奈地朝她點點頭,放緩了聲調安撫她道:“阿姨家中有事,不便與我們一道回去。外頭風冷,待天氣暖和些,阿舅再帶明月奴來此處尋阿姨可好?”

林楹自幼被林晚霜姊弟和乳娘等人嬌養著長大,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脾氣,當下不管不顧地掀了簾子,三步並作兩步三下車去,林樾手忙腳亂地跟下車來,倒叫立在院門處欲要目送林府馬車離去的施晏微吃了一驚。

但見林楹身穿藕色的冬裙,白玉一樣的脖子上帶著墜和田玉的銀項圈,蹬著大紅的羊皮小靴小跑著來到施晏微跟前,眨著水靈的杏眼,白嫩嫩的小手輕輕扯住她的袖子,張開粉嫩嫩的小嘴嬌聲央求道:

“阿姨,阿娘在家中一直跟我和阿舅念叨你,阿姨若不肯與我們回去,只怕阿娘要念得我和阿舅的耳朵都起繭子了……明月奴也很喜歡阿姨,阿姨與我們一道回去過元日可好?”

說話間,還不忘拿眼兒去望施晏微,攥她衣袖的雙手亦是由松變緊,那架勢瞧著大有施晏微不松口,她就不撒手的意味。

林楹著實生得可愛嬌俏,聲音更是綿軟輕柔,實在叫人有些不忍心拒絕。

將林楹一並帶出去並非出自他本意,實是林楹心中記掛著她,加之數日不曾出門,聽他要來從善坊請施晏微過府,吵鬧著定要隨他同來不可。

林樾知曉林楹十頭牛拉不回的驢脾氣,眼見施晏微遲遲不說話,大抵是心中有所動搖,只好硬著頭皮違背施晏微的本意勸道:“奔聞由南幾聲五群乙巫二耳七舞爾叭依正理昨日落了一夜的雪,外頭天冷風寒,明月奴素來畏寒,且才不過六歲的年紀,如何經受得住...三娘若執意不肯答應,某也未必能勸得住她,倘或受了風寒,可怎生是好...”

話畢不由長籲短嘆起來,解下身上的鬥篷披到林楹身上,自個兒卻凍得摩拳擦掌。

林楹適時輕輕晃了晃她的袖子,嘟著小嘴委屈巴巴地道:“阿姨不肯隨我們一道回去過元日,可是因為不喜明月奴?”

舅甥二人做到這番田地,施晏微心中猶豫不決,只彎了腰去反握住她那雙胖嘟嘟的小手,溫聲哄她道:“明月奴生得這樣可愛,阿姨怎會不喜明月奴。”

“那阿姨為何不肯跟我們回去?”

一句話問得施晏微久久搭不上話來,見她的小臉果真叫那寒風吹得微微泛紅,自是不好再拒絕她們的一番美意,只叫林樾帶著林楹先去馬車內坐著取暖,她回去取了門鎖鎖好門就來。

林樾連聲應下,樂呵得心花怒放,面上卻是不顯半分,做出一派端方持重的模樣,忙不疊牽起林楹凍紅的小手先行上車取暖。

雪天路滑,往日裏兩刻鐘便可抵達的路程,今日卻是足足走了能有三刻鐘不止。

林樾唯恐唐突了施晏微,只牽著林楹先下了車,又叫車上婢女攙著施晏微下車。

為迎元日,整座林府到處都是張燈結彩的,那花梨木門上桃符高掛,各色春幡隨風飛揚,府中當差的婢女媼婦皆著色彩鮮艷的新衣襖裙,一派喜慶熱鬧的景象。

三人一路徐行來至垂花廳,林晚霜早坐在寬敞的羅漢床上候著她們了,周媼和林楹的乳娘坐在屏風後玩雙陸棋,林晚霜的貼身婢女錦鱗則給她們點籌。

那雞翅木羅漢床上鋪了西域來的彩線包邊羊毛毯,修剪過的羊毛根根潔白挺立,瞧著就叫人覺得暖烘烘的。

林楹自個兒脫了小靴一股腦地爬上床去,取來小幾上的九連環拿在手裏,認認真真地解了起來。

約莫小半刻鐘後,林楹漸漸失了耐心,那九連環她從前日一直解到現在,卻是一環也沒有解下來,遂拿不認輸地給施晏微看,問她可會解。

施晏微不是此間人,沒有玩過九連環,只在古裝電視劇裏看演員玩過,故而接過來後不過試著解了一陣子,便也敗下陣來。

林樾看了過來,有心在她面前展示一番,又恐叫她瞧出來,只佯裝鎮定道:“三娘讓我試試可好?”

“好。”施晏微點了點頭,將那被她握得有些發熱的九連環遞給林樾。

林樾觸上九連環的一瞬間,那股溫熱似是透過他的指尖直觸心房,令他的耳尖有些隱隱生熱發紅,頭腦也不甚清明起來。

平素只需小半刻鐘就可解開的九連環,今日竟是足足擺弄了一刻鐘方才盡數解開。

林楹看著被林樾輕松解開的九連環,心中只覺得十分神奇,立時歡呼雀躍起來,嘴裏直誇阿舅聰明厲害。

林樾暗暗斜眼去看林楹身側的施晏微,見她面上亦掛著讚許的目光和笑容,不由心跳加快,拋卻胸中羞怯,投其所好地同她說起西域的美景和人文風俗來。

今年因多了施晏微與她們一起過節,倒顯得整間垂花廳又熱鬧了兩三分。

午後,幾人不過略用些小食果腹,待入得夜後,便有數名婢女媼婦魚貫而入,捧來十餘道不同的菜色上桌。

林晚霜經歷過人生低谷,越發向往無拘無束,周媼和林楹的乳娘蕊娘都是陪伴過她走出困境的貴人,錦鱗盡心侍奉她將近四年,是以心中早將她三人視作親人,迎接新年的團圓飯自然也叫她們一起圍桌共吃。

周媼先叫林楹喝了屠蘇酒和椒柏酒各一小口,而後是施晏微和林樾,再是林晚霜、蕊娘和錦鱗,最後才是她自己將這兩種酒各喝了一杯,以期辟邪驅毒,延年益壽。

喝過酒後,一大桌子人其樂融融地用過團圓飯,窗外天色大暗,烏蒙蒙地不見半點月光,獨數顆星子稀疏零星地掛在天邊。

院中的銅火盆裏正燃著熊熊烈火,盆邊有小廝勤勤懇懇地往裏面添著柴火,確保火焰高燃。

去歲元日,施晏微在宋府中也曾看到過這樣的場景,被時人稱為庭燎,有祭神驅邪和紅紅火火之意 。

不多時,婢女取來一些小煙花與林楹玩,林楹笑呵呵地接了過來,拉著施晏微和林樾去院子裏玩。

施晏微不怕燃放小煙花,卻有些害怕響聲頗大的爆竹,林楹見她有些害怕,不敢自己去點,遂將爆竹埋進雪裏,牽起施晏微的手後退兩步,只叫身側的林樾去點。

林樾點燃那爆竹後,林楹連忙扯扯施晏微的衣袖,接著捂住小巧玲瓏的耳朵,示意她快些照她的樣子和動作做,一派認真教她做事的模樣。

施晏微被她活潑可愛的樣子逗得莞爾一笑,捂了耳朵叫林樾快些躲到她們這邊來。

隨著嘭的一聲響,爆竹周圍的積雪被炸得四散開來,點點白雪落到了施晏微和林樾的發上,黑發白雪,格外顯眼,林楹看後哈哈大笑,甕聲甕氣道:“阿舅,阿姨,你們頭上落了好多雪。”

含著笑意的童言入耳,施晏微連忙擡手去拍發髻,林樾見她的鬢上亦懸著幾粒細小的雪珠,險些伸出手欲要替她撫去。

他有身份和立場做出這般親密的舉動?林樾生生壓下那股不合時宜的異樣心思,只撫了撫自己的耳鬢,出完提醒:“這裏,三娘。”

“謝謝。”施晏微笑眼彎彎,嗓音帶笑。

三人玩了一陣子,林晚霜便催促她們快些回屋,仔細風冷受寒。

“三娘可會玩雙陸?”林晚霜問。

雙陸二字入耳,施晏微想起曾經在黛岫居裏抱著踏雲與宋清和玩雙陸的場景,不由感嘆時過境遷,物世事無常,垂下眼簾微微頷首回答道:“自是會的。”

“既這麽著,我與你對弈一局,大郎來替我們點籌可好?”林晚霜說話間,擡首去看林樾,笑得意味深長。

替她們點籌便可大大方方地坐於施晏微身側,倒是正中林樾下懷,只克制著面上的靦腆之情,自個兒去搬來一張圈椅坐了。

臨近子時,林楹捧著孔明鎖昏昏欲睡,林晚霜和施晏微身上也乏了,勉強下完一局便起身煮酒過篩,與林樾品起酒來。

林晚霜替施晏微篩了小半杯酒,笑問她道:“這郎官清確是好酒無疑,三娘何妨飲上一小口嘗嘗?”

施晏微今日玩的開心,是以並未推辭,只將那高足銀杯接過來,權當是助助興了。

未料那郎官清度數不低,施晏微不過飲下一口便覺得喉嚨裏有些嗆,擱下酒盞拿巾子掩嘴輕咳兩聲。

林晚霜見狀懊悔不已,忙叫人送清茶上來,微折起眉頭連連道歉,“這原是我不好,三娘可難受的厲害?”

施晏微搖搖頭,寬慰她道:“無妨,不過是許久未沾一滴酒,有些不適應罷了。”

話音方落,又有小廝來報說,煙火皆已經備好,可往檐下去觀賞煙花。

林晚霜這才展開眉頭,覆又輕笑起來,溫聲細語地喚醒林楹,替她披了一件小小的大紅錦緞鬥篷,牽起她的小手往屋外走去。

子時一到,整座洛陽城的上空,數以千計的煙花爭相綻放,絢爛多彩的火光照亮漆黑的夜幕,此起彼伏的爆炸聲響徹長空,年味十五。

林楹縮在林晚霜懷裏,捂住耳朵睜圓了水汪汪的杏眼,張開小嘴脆生生地問身後的林晚霜道:“這麽多的煙花炮仗,年獸可有被嚇跑了嗎?”

林晚霜面露微笑,十分耐心地回答她道:“年獸最是害怕炮仗爆竹之聲,只怕早被嚇得躲回它自己家去了。”

臨近子時二刻,屋外煙花聲漸歇,林晚霜掩嘴打了兩個哈欠,平聲吩咐錦鱗帶著施晏微去西廂房安歇。

天色實在太晚,雪天夜路格外難行,施晏微亦不想麻煩府上的車夫冒著嚴寒,離開溫暖的家巴巴送她回去,欣然接受林晚霜的安排。

宋府。

薛夫人等人看過煙火,皆聚在垂花廳裏守歲,宋洺坐在小火爐旁篩酒吃,高夫人坐在月牙凳上,靜看宋清和宋清音兩姊妹玩雙陸,孟黎川抱著猛芙現編起年獸的故事來哄她開心,薛夫人則是拿撥浪鼓逗宋聿懷裏的曾長孫玩兒。

眾人言笑晏晏,四世同堂,可謂天倫共享。

獨宋珩手執自斟壺,面色如常地倒著冷酒吃,時不時地擡眼去看宋清和與宋清音對弈,去歲春日的那個夜晚仿佛還歷歷在目。

女郎懷裏抱著為他所不喜的貍奴,微垂著下巴,翠岫般的黛眉輕蹙起,指尖撚起一枚雙陸棋子,凝眸做沈思狀。

一人一貓,出奇的賞心悅目。

她現在是否也在與人對弈呢?宋珩看著宋清和懷裏的踏雲,鬼使神差地暗問自己,久久得不出答案。

不多時,宋清和輸了一局,見他在自顧自地獨自吃著冷酒,並不與人說話交談,不免心生疑惑,離開棋盤來到宋珩跟前,少不得輕聲細語地勸他道:“二兄怎的不與我阿耶一同吃溫酒去,這會子吃多了冷酒不怕明日提劍時手打顫麽?”

她不曉得宋珩心情低落的緣由,宋聿和薛夫人卻是知曉的,是以她的這番話一經問出,祖孫二人便齊齊看了過來。

宋珩一身的酒味,頭腦卻還清明著,耳聽著宋清和與他說話,又見薛夫人和宋聿拿一副憂心他的眼神看他,心中那股憋悶之情愈甚,只淡淡朝她道了句無妨,假托出去吹吹風醒醒酒,立起身來離開垂花廳,不肯叫任何人跟著。

外頭的天空陰沈沈的,不見半點月光和星子,馮貴追上他遞去一盞碧紗燈籠,宋珩垂眸略看一眼,只覺頗有幾分眼熟,遂伸手接過,自往園子深處走去。

不覺間來到初見她時的棲霞亭,只覺四下景致風物皆未改變,又好似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生平第一次,他的心裏空落落的。

元日本該是高興喜悅、歡聲笑語的,可他卻半分也開心不起來,亦無法勉強自己於人前顯露出半分笑顏。

每每想起那日夜裏的情形,他便會恨得咬牙切齒,可當怒火散去、平靜下來後,又會控制不住地擔心她孤身在外是否遇到了危險,可有叫人欺負了去……

她或許已經後悔當日離開了他,也在盼望著他能早些找到她呢?

宋珩思緒紛亂,心亂如麻,不由自主地邁進亭中,坐在石椅上吹著冷風,似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讓自己清醒一些,不要再被一個背叛了他的小小女郎牽著思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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