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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噬心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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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噬心蠱

蘅山別院。

施晏微昨日夜裏開始腹部便有些不適, 今日午睡時那股不適感忽的急劇加重,生生將她痛醒過來。

練兒捧來砂糖姜茶與她喝,不多時便被她盡數吐出, 唬得練兒連忙輕撫她的後背替她順氣, 又叫香杏去取湯媼和捧爐送來。

施晏微整個人縮在被子裏疼得直冒冷汗,晚膳也不曾用, 只將自己裹在被子裏。

至掌燈時分,劉媼在茶水房裏瞧見那盂盆,又聽香杏說楊娘子不肯用晚膳,心下不免覺出些異樣來,不顧練兒的阻攔進到裏間去瞧施晏微, 嘴裏自顧自地喃喃道:“娘子怎可不用晚膳, 入夜後胃裏...”

“娘子這是怎麽了?怎的臉色這樣難看?”劉媼的面色霎時變得焦急起來,拿巾子擦了她額上的虛汗質問身側的練兒道。

練兒猶如驚弓之鳥, 支支吾吾地與人扯謊道:“這原是娘子來月事時的老毛病了,只消睡上...”

劉媼看著施晏微那張面無血色、唇色蒼白紙的小臉,面色越發難看, 偏過頭厲聲呵斥練兒道:“胡鬧!到了這會子你還敢替她瞞著老身, 不怕惹出禍來!”

香杏在窗外聽得裏頭的動靜,正欲進去問上兩句, 甫一擡頭, 就見院門處現出一道高大的人影來, 他身後還有一道矮他半個頭的人影。

如這般高大健壯的身量,除家主外, 放眼整個太原, 再找不出第二個來。

香杏顧不得去好奇劉媼緣何動怒,忙迎至廊下朝宋珩屈膝施叉手禮:“婢子見過家主, 家主萬福。”

晚風撫過香杏的衣衫,吹得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臉頰生寒。

宋珩不過淡淡掃視她一眼,旋即便錯開視線看向那朱漆的木門,低聲詢問:“楊娘子可在房中?”

香杏微微頷首,垂著眼眸恭敬道:“稟家主,楊娘子自午後起就一直在房中,未曾離開過半步。”

宋珩揮了揮手,沈聲道:“下去吧,無需通傳。”

話畢邁上臺階,輕輕推門進去,心中雀躍著欲要給屋中的女郎一個驚喜。

然而待他邁進門檻後,外間卻是半道人影也不見,宋珩面色微凝,加快步伐往裏間走去。

練兒紅著眼眶低下了頭,轉過身來正要往外頭去請女醫,忽被一堵墻似的身影擋住去路,那人腰間的金制魚袋映入眼簾,唬得她連忙停下腳步,將頭埋得愈低,顫巍巍地行了禮,“家,家主萬福。”

家主二字入耳,劉媼的心跳急劇加速,仿佛要自胸腔處跳至嗓子眼,頭發亦是一陣陣地發緊發麻。

她的面上並未顯出分毫異樣之色,只面色如常地朝宋珩見了禮,強忍著心裏的懼意稟告道:“楊娘子今日午後來了月事,這會子身上正不舒坦,只在床上躺著歇息,老奴已喚練兒找人往府外去請女醫工了。”

宋珩對女子月事一事一無所知,只知她在來事時便不能與他同房,當下聽劉媼說她身子不適,自是生出些許遺恨和憐惜來,繞過劉媼徑直走到床邊,深邃的目光落到她的面上。

她蜷縮著身子,面上早已沒了往日的紅潤氣色,蒼白仿佛一張宣紙,唇瓣和卷睫因為痛意輕輕顫動著,冷汗浸濕了她鬢邊的碎發,整個人瞧上去痛苦極了。

宋珩登時火冒三丈,墨色的眸子裏情緒翻湧,目光兇狠地看向劉媼慍怒喝道:“這便是你嘴裏說的身子不舒坦?娘子痛至這副模樣,你們竟是生生拖到此時才發現?”

劉媼叫他瞪得脊背寸寸生寒,卻又深知他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秉性,軟語狡辯勢必只會換來更大的怒火,當下忙哆嗦著往跪地上跪了,惶恐不安地認了錯:“老奴失察,不敢祈求家主原諒,但憑家主責罰...”

“好一個但憑責罰。”宋珩冷聲說完,忽的拔高音量道:“馮貴,滾進來!”

馮貴聽出他語氣裏的怒意,不由心下一緊,滿腹疑惑地邁進門來。

宋珩面上隱有怒意,斂著目沒有看他,只沈聲吩咐道:“喚人來將貼身伺候楊娘子的婢女媼婦統統拖出去,各打十個板子。”

此話一出,施晏微再顧不得身上的痛楚,強撐著半支起身來攥宋珩的衣袍,對著馮貴急呼出聲:“不可!”

馮貴亦知家主這是在氣頭上說出的撒火話,這會子有楊娘子從旁制止,想來會令家主改變主意,遂立在原地靜觀其變。

宋珩心中憐惜她,見她不顧病體來扯他的衣袍,忙往床沿處坐了,按下她的肩膀將人安置回床榻上,覆又拿眼去看馮貴,欲要催促他快些出去找人來拖了劉媼下去。

施晏微心中又急又懼,尋思那劉媼已是年過五十的人了,如何經得起十個板子;自然不肯放棄勸說,覆又攥住宋珩的衣袖柔聲道:“這原是妾自己強撐著不肯叫她們知道的,家主若要因此打她們板子,妾實在良心難安,且饒她們這一回可好?妾往後再不敢如此行事了...”

說話間不覺紅了眼眶,數顆晶瑩的淚珠自眼眶中緩緩落了下來,看得人心生不忍。

宋珩見狀,緩了緩面色,另只手撫上她攥自己衣袖的柔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施晏微知他這是動搖了,一鼓作氣道:“家主且聽我這一回,饒過她們可好?”

罷了,除開同她親近時,他大抵是真的見不得她落淚。

宋珩眉眼低垂,輕嘆口氣,拿開她的手放回被子裏,看向地上跪著的劉媼和練兒沈聲道:“起來罷。看在娘子為你們求情的份上,此事便就此揭過,若是日後膽敢再犯,一並清算。”

劉媼和練兒如蒙大赦,急忙朝人扣了個頭,彼此攙扶著起了身,練兒小心翼翼地詢問道:“可還要婢子尋個妥當人去府外請女醫工?”

宋珩並未理會她的蠢話,只轉過頭吩咐馮貴道:“明日再去請王太醫也過來替楊娘子診治一番。”

劉媼敏銳地捕捉到再字和也字,隨即不動聲色拿胳膊肘撞了撞呆楞在原地的練兒,壓低聲音提點她:“還不快去?”

練兒這才覺出味來,轉過身小跑著出了正房,自去院子外頭的下房裏尋了個腿腳麻利的小廝往府外去請女醫工。

外頭的風似是又緊了一些,直吹得窗紗上的花樹剪影搖曳顫動,拍在窗欞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響。

劉媼站在衣櫃旁絞著手裏半舊的巾子,偷偷擡眼瞅了宋珩一眼,見他面色稍稍緩和了些,這才敢走到床邊彎下腰輕聲問施晏微道:“娘子還未用晚膳,老奴叫膳房的人熬些甜粥與娘子吃可好?”

話音落下,宋珩幽深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施晏微蒼白如紙的小臉上,眸色裏帶了些詢問她為何不用晚膳的意味。

施晏微叫他看得心裏直發毛,即便這會子依舊沒什麽進食的胃口,也只能硬著頭皮點頭應下,捧著手爐貼在小腹上,唇間透出一個“好”字來。

劉媼正欲轉身去辦這件事,忽被宋珩叫住,折著劍眉問她:“娘子先前可曾痛得這般厲害過?”

那風兒不知打哪裏透進來的,直吹得燈臺上的燭火肆意跳動,搖晃不定,忽明忽暗。

劉媼回身看向端坐在床沿邊的高大郎君,只見朦朧燈光下,那人面色晦暗不明,薄唇輕抿。

憶及那日晨間,楊娘子擰著眉滿額細汗的場景,劉媼暗自尋思:想來楊娘子那廂上回月事便已痛得十分難受了,因是夜裏來的月事,這才自己悶聲不響地硬扛了過去;此番若非是白日起事,恐怕自己還被她和練兒那小蹄子瞞在鼓裏。

想到此處,劉媼面露憂色,並不敢有分毫的隱瞞,只靜立在原地如實答話:“回家主,娘子來別院後的頭一回月事並不似這般難挨,不過往床上躺上小半天便好能下床活動了;上月那回頭一天的夜裏亦是痛得身發虛汗,至第二日晨起方好上大半;這回瞧著似是比上回還要嚴重些,吃不下東西,又吐過一回,想是疼痛難忍。”

宋珩聽後沈默片刻,心裏疼惜施晏微的同時,不免又生出些惱恨來,暗道她既難受得厲害,緣何要悶聲不響地自己默默承受?

她不肯告訴底下的人便罷了,竟也不願在他面前提及只言片語,足見她心裏究竟還是把他當做無關緊要的人,不願依賴於他。

宋珩垂在床沿的兩手握成拳頭,發出指骨摩擦的沈悶聲響,冷聲命令劉媼退下。

“為何不說與我知曉?”宋珩說話間垂下長睫,別過頭直直凝視著錦被中因為忍痛而眉頭緊皺、檀口緊抿的女郎,語調低沈,帶著些許詰問的意味。

施晏微聞聽此言,稍稍揚起下巴與他對視,幾乎是不帶任何猶豫地拿謊話哄騙他:“這原是妾身上的老毛病了,妾只是不願看到家主為妾憂心。”

她竟有意疏遠他至此,嘴裏扯起謊來亦不肯多費些思量。

他以為,她縱是塊冰冷的頑石,他與她相處了這好些時候,吃的穿的用的無一不是揀最好的給她,也總該令她身上的寒冰化去一些才是。

宋珩怒極反笑,舒張五指虛捏住她的下巴,沈聲道:“娘子扯謊的功夫著實不怎麽樣。你若在意我至此,自當與我做貴妾,素日裏又豈會是那般做派。”

施晏微被他戳破心思,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替自己描補,索性紅著眼眶別過頭去,下巴自他未用什麽力道的指間掙脫開。

屋內燭火熒煌,氣氛忽而變得微妙起來,兩個人一個默聲坐著,一個靜靜躺著,誰也不肯先向對方低頭,落針可聞。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叩門聲,劉媼隔著門往裏傳話:“稟家主,女醫工這會子正在外頭候著。”

宋珩望向那道流光溢彩的珠簾,面上瞧不出什麽情緒,只朗聲道:“請人進來。”

一語落地,劉媼輕輕推開門,朝一襲素色冬裙的杜三娘彎腰做了個請的姿勢。

先前施晏微患上熱癥那日,杜三娘曾被人火急火燎地請來此處,見她那處因為撕裂傷得不輕,心中頗有幾分印象,當下觀宋珩跟堵墻似的坐在床沿處,登時明白過來,想必他就是那些傷口的始作俑者了。

素色床帳之下,宋珩周身透著股上位者的氣勢,只消那般靜靜坐著便能不怒自威。

杜三娘卻不懼他,也不管他是何身份,看著他從容不迫地道:“妾要仔細替娘子診治,郎君在此多有不便,煩請郎君移步。”

宋珩習慣了旁人的畏懼和逢迎,卻並未因杜三娘的毫不客氣而動怒,只回眸凝視施晏微一眼,喉嚨裏發出一聲嗯的音調,起身離了裏間,自往珠簾外的羅漢床上落了座。

竟是出奇的配合。

杜三娘粉面低垂,坐在床邊細觀她的氣色一番,這才詢問起她的病癥來。

施晏微也不藏著掖著,拿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面上並無半分扭捏之色,只輕啟檀口大方回答道:“月事自三月前變得紊亂起來,來事的第一日墜痛難忍,手腳生寒,冷汗連連,小解後墜痛感尤甚,胃裏亦難受得厲害,每每皆要吐上一回方得緩解。”

杜三娘抿唇默了片刻,又問:“如此說來,娘子三月前的月事並不這樣?”

施晏微有氣無力地頷了頷首,突如其來的抽痛和絞痛令她皺起眉咬了咬下唇,深吸口氣緩上數息方開口道:“先時第一日也會難受不適上大半日,卻遠比不得現下這般難受,亦不會墜痛嘔吐。”

杜三娘聽到此處,心下已有了三分計量,便請她伸出右手來,靜心為她診脈。

片刻後,杜三娘直言不諱地問:“敢問娘子這段時間可有用過避子的涼藥?”

施晏微擡眼看她,入眼的女郎臉堆海棠,神清骨秀,自有一段清冷婉約的氣質,極易讓病患生出信任感來,遂低聲道:“已用了將近四月。”

“敢問娘子,可有那避子湯的方子?”杜三娘溫聲問。

“方子應是在劉媼那處,女醫自可叫人去請她送方子過來。”

杜三娘點點頭,掀了珠簾出到外間,自推門出去喚人去請劉媼過來。

明晃晃的燭光中,宋珩大剌剌地坐在羅漢床上,見她擰著眉出來,想要問些什麽,又恐擾亂她的思緒,暫且按下不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劉媼來至檐下,杜三娘只在門外問她可有那避子湯的方子。

“自是有的,煩請杜娘子稍等片刻。”劉媼說完,自去取了拿方子送來。

杜三娘接過方子回到裏間,立在燈臺邊看那方子上的藥物,雖無水銀、麝香等陰損之物,但卻含有大量的涼性藥材,譬如紅花、鳳仙子、白芍、熟地、川芎...

“娘子身上疼得厲害,妾先開副止痛的方子出來,待娘子服下湯藥後,這腹痛的病癥自可緩解一二。”杜三娘一壁溫聲說著,一壁自藥箱裏取出小巧的筆墨紙硯,而後研磨蘸筆,先開了一副方子出來。

劉媼略識得一些字,只見其上寥寥寫著元胡、白芷這兩味藥名,心中雖納罕,仍是叫來腿腳麻利的小廝速速出府抓藥去。

杜三娘拿筆尾支著白嫩的下巴,思忖片刻後將第二副藥方寫了出來,自去將施晏微的情況說與宋珩知曉。

“郎君不知,那等避子的涼藥甚是傷婦人身子,用的多了月事不調尚算輕的,重者可致胞宮寒涼再難有孕,甚至折去壽數;娘子許是打娘胎裏就帶了些弱癥,身子不比尋常婦人那般康健,這才用了三月有餘的涼藥,月事腹痛的病癥便這般嚴重,想來胞宮已是不好,再這樣喝下去,無法受孕也不過是三兩個月的光景。那涼藥若是不停,再喝旁的湯藥終究是無用,究竟要不要替娘子調理身子,全憑郎君定奪。”

話畢,只將那調理身體的方子放到小幾上,拿杯盞壓了。

宋珩聽她說完這番話,面色已然不好,喚劉媼進來付了診費,又叫送她出去。

二人邁出門去,劉媼回身將門拽上,這才引著杜三娘往院外走。

珠簾無聲地將宋珩和施晏微隔開在房屋的兩邊,屋內靜得有些滲人。

他從未仔細想過那些避子的湯藥會給她帶來這樣大的傷害,一顆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生生壓住,那種沈重的感覺令他有些不想去面對這樣的事實。

倘或他一早便知那避子的湯藥有礙於婦人的身子,他便會冒著叫一外室先於正室誕下子嗣的風險不讓她喝藥嗎?

宋珩久久得不出答案,無聲坐在那兒。

他做錯了嗎?宋珩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仍是無法得到確切的答案。

他本不該生出懦夫才會有的悔恨和自責之情,然而這會子,他的腦海裏卻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那副疼痛難忍的模樣,那些景象似是化作了啃噬人心的蠱蟲,攪得他心神難安,頭腦抽痛。

紛亂的思緒纏得他頭痛如裹,越性將胳膊肘支在檀木小幾上,闔上目重重揉著鼻梁緩解那道從未有過的痛意。

良久後,宋珩方緩緩睜眼立起身來,徑直走到裏間,床榻隨著他的動作往下凹陷一塊,發出一道木質床腿摩擦地面的吱呀聲。

錦被中的女郎不知何時淺眠了過去,一雙翠羽般的黛眉因為疼痛微微皺起,雪白的脖頸依稀處可見細密的汗珠。

宋珩心境覆雜,頗有幾分不好受,挽起袖子露出潔白的中衣,動作輕緩地替她擦去了擦鬢邊和脖頸處的細汗,而後又拿手去輕撫她的眉心,描摹她的眉眼。

似有什麽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直至香杏立在檐下輕輕扣門,道是熱粥已經熬好。

話音入耳,宋珩方收回手,低聲喚醒施晏微後,拔高音量喚她進來。

香杏來至裏間,將食盒擱在床邊的月牙凳上,又去衣櫃裏取來引枕置在床頭。

宋珩動作輕緩地扶她坐靠在引枕上,難得耐著性子哄人吃東西:“好娘子,先用些粥墊墊肚子,待會兒才好喝藥。”

施晏微見他絕口不提她身子的事,也就沈默著不去問,輕輕點頭,只管張口吃下宋珩拿湯勺送到她嘴邊的粥。

宋珩一言不發地餵她吃完粥,又過得小半個時辰,練兒奉了燙藥進來,宋珩擡手接過,鼻間聞著湯藥散發出的苦澀味道,欲要親自拿勺子餵給施晏微喝。

那湯藥散出的氣味著實不太好聞。施晏微嫌那樣喝藥太過磨人,索性將藥碗端過來一飲而盡,同往日裏喝那些涼藥時的動作一般無二。

宋珩守著她又坐一回,見她沒什麽要與他說的,沈靜道:“你且安心將養著,我過兩日再來瞧你。”

話畢,見施晏微頷了首,這才離了別院往宋府去。

次日,劉媼自去請了王太醫過來,王太醫未曾料想到這位娘子竟對那涼藥如此不耐受,亦未想到先前從不近女色的宋珩,房事會這般頻繁。

劉媼將杜三娘寫的方子拿與王太醫看。

王太醫看後,暗自在心內尋思:“這位女醫工年紀輕輕,開的方子竟是如此切中病情,假以時日,定成大器。”

執著那藥方子沈吟片刻後,拿筆劃去一味藥,另外又添兩味藥,得出的診斷結論與杜三娘相差無兩。

這日午後,馮貴奉宋珩之命,往蘅山別院送來許多名貴的補品。

又一日,宋珩在官署裏處理完繁雜的公務,用過晚膳後,外頭天已麻麻黑了,自騎了高頭大馬,疾馳來到別院,往施晏微屋裏來瞧她。

施晏微用了兩日的湯藥,身子相較於頭一日好上許多,一日三餐都正常用著。

宋珩喚來劉媼問過話後,知曉她身上已好了許多,稍稍安下心來,自個兒往施晏微身邊坐下,將手擱在膝蓋處,一言不發地看著她教練兒玩雙陸棋。

他的存在感和壓迫感太足,練兒渾不自在地坐在二人對面,學習起來的速度不由減緩一二,強忍著心內的懼意陪著施晏微玩了一局,施禮後輕手輕腳地地退出去。

宋珩站起身,坐到練兒方才坐過的位置上,溫聲問道:“我陪你玩一把可好?”

施晏微未看他一眼,只點頭應下,默默將棋盤上的棋子擺好。

二人對弈是,縱使宋珩歲有心讓她,施晏微卻沒多少心思與他對弈,不過敷衍著玩上一陣,自是輸得一敗塗地。

屋中瞬間寂靜無聲,二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堵無形的墻,氣氛沈悶無比。

宋珩無話找話,平聲詢問她身子可好些了,又與她寒暄兩句,見她面對自己的態度始終冰冷,陰沈著臉地邁出門去。

這日,薛夫人在翠竹居設下家宴,特意命人去孟府請來宋清音夫婦。

宋珩照著長幼順序落了座,身側便是宋聿夫婦,再往那邊,又是宋清音一家三口。

孟黎川無比細心地替宋清音和孟芙剔著魚肉裏的刺,溫聲細語地哄著粉雕玉琢的孟芙:“團奴慢些吃,莫要噎著。”

孟芙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點著圓潤白嫩的下巴,甕聲甕氣地道:“團奴知了,阿耶也慢些吃。”

飯畢,薛夫人令人撤桌,婢女們呈上清茶、盂盆、銅盆等物與眾人漱口洗手,又捧來茶盤,乃是瓜果點心之物。

薛夫人由人攙扶著往羅漢床上坐了,笑盈盈地看向孟芙,嘴裏忍不住感嘆道:“團奴倒是像極了大娘垂髫時的樣子,一雙遠山眉和杏眼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鼻子和嘴才是隨了孟九。”

一番話引得宋聿來了興致,擱下手中白瓷茶碗撫上祖江斕高高隆起的孕肚,含笑說道:“依某看,這一胎生兒生女都好,若是個小女郎,最好是能肖十一娘;若是個小郎君,便眉眼肖十一娘,口鼻肖我。”

宋清和抱了團奴在懷裏,拿腰間懸著的葡萄紋鎏金銀香囊哄她,宋清音想起她與崔九郎好事將近,壓低了聲音拿話打趣她,惹得宋清和頓時就漲紅了整張臉。

高座上的薛夫人叫這天倫共享的場面樂得合不攏嘴,笑著吩咐身後的媼婦去替她溫一盞三勒漿酒送來。

眾人推杯換盞,言笑晏晏,獨宋珩靜坐在一張檀木禪椅上,食指輕點在扶手處,目光幽深,面上喜怒不辨,不知在想些什麽。

薛夫人的目光自他身上掠過,微不可擦地凝了凝笑容,繼而不動神色地收回目光,依舊與人吃酒說笑。

酒過三巡,天色不早,薛夫人上了年紀,身上也有些乏了,讓眾人各自散去。

馮貴提了燈在前面照明,宋珩穿過園子轉而往西角門走,自去馬廄牽馬出來,卻是揚鞭催馬出了巷子朝著蘅山別院奔去。

空中圓月清靈,華光如練。

宋珩來時,施晏微身上已然大好,正坐在燈下跟著練兒拿彩線打絡子。

練兒見他進來,著急忙慌地起身行禮,施晏微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裏打至一半的絡子,卻是慢了半拍。

宋珩不過斜眼瞥了練兒一眼,練兒當即會意,忙不疊地又施一禮,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去。

片刻後,屋內只餘下他與施晏微二人。

自窗欞縫隙處透入的晚風吹晃火苗,光暈晦暗不明地照在施晏微白瓷般的臉上,朦朧燭光中,施晏微嗅著那道隨風散開的淡淡酒味,只覺難受,不由眉心微蹙,檀口輕抿。

施晏微立起身來施禮,欲要叫他先去沐浴,那人卻是不管不顧地靠過來,將她提抱至羅漢床上。

饒是此刻她站在那張羅漢床上,卻還是矮了他一截,宋珩捧住她的臉,垂首覆上她的朱唇,近乎貪婪地汲取她唇間的芳津,似乎生怕她下一瞬就會消失不見。

施晏微的鼻息間滿是宋珩身上清泠的酒味,嫌惡地擡起手去推他的肩膀,卻被宋珩單手制止住,抱著她調轉方向往羅漢床上坐了,讓她坐在自己身上,繼而急不可耐地解下腰間的蹀躞玉帶,一言不發地抱住她。

良久後,宋珩擡手替她捋了捋鬢邊被汗水浸濕的鬢發,沈吟片刻,與她四目相對,繼而徐徐張唇道:“那涼藥太過傷身,娘子以後莫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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