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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櫻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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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櫻桃紅

宋珩合上窗回過身來看馮貴,下巴不曾低下一分一毫,只是微垂了眼簾,沈聲問道:“可查清楚了?”

馮貴頷首,恭敬回道:“具已查清。楊娘子與她的兄長楊澎確是出自弘農楊氏,乃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妹。至於他兄妹二人為何會在文水,卻又要牽扯出上一輩的事來。”

一壁說,一壁擡眼去看宋珩的神情,見他面色如常地往圈椅處坐下,食指指間輕輕扣著扶手,這才往那粉地金銀繪八角幾上盤膝坐了,繼續往下說:

“楊娘子的阿娘杭氏原是晉州人氏,祖上世代為官,後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嫁與楊氏嫡系楊慶為繼室;那楊慶官至刺史,生得一表人才,杭氏與他成婚後倒也算琴瑟和鳴,先後誕下楊澎和楊娘子兄妹。”

“偏生那楊慶是個短命的,不到四十便突發惡疾死了,元妻所出的兩位郎君見杭氏生性懦弱,且在弘農無人可依,便處處刁難排擠、百般苛待。”

“杭氏為護一雙兒女周全,離了楊家返回晉州,未曾想在杭家亦不受人待見,遂又離了晉州往太原府來,在文水置辦田宅落了腳。後杭氏積郁成疾,三十出頭的年紀短折而亡,楊娘子的兄長十七從軍,再後來的事,家主都已知曉了。”

馮貴說完,眉頭越皺越深,不由在心中暗自感嘆:那楊娘子幼時原也是個無憂無慮、有耶娘疼愛的小娘子,偏生遇上那麽兩個黑了心肝的異腹兄長,受盡了委屈和欺辱;若非那杭氏是個外柔內剛的,帶著她兄妹二人另謀出路,以楊娘子現下這般姿容,指定要被那兩個下流種子給賣了換錢去。

如是想著,馮貴的眼裏流露出些許憤恨和憐憫之色。

宋珩靜靜聽完後,面上仍是一副喜怒不辯的模樣,漆黑的眸子裏不帶半分情緒,只是淡淡令他退下,仿佛楊娘子的悲慘遭遇,於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麽。

馮貴心中納罕,一時間倒是有些看不懂家主對這位楊娘子究竟是何心思了。不過這也不是他該思量的事,只得收住好奇心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吩咐商陸可以去備熱水了,家主約莫再有一小會兒就出來。

他有哪裏會知道,宋珩面上不動聲色,實則心中已有了章程,不過是不喜叫人瞧出他此時的心思罷了。

商陸往茶水房裏去燒熱水,才剛加了碳生起大火,就聽外頭一陣狂風呼嘯,直吹得滿梨花零落如雪,枝葉亂顫,不多時便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宋珩洗漱完畢,命人掌燈。

彼時窗外陰雲閉月、雨腳如麻,雨珠打在庭中綠葉上發出“吧嗒”聲響,宋珩聽著那些聲音,內心卻是無比寧靜,不多時便淺淺入睡。

那雨連綿不斷地下了一整晚,至次日破曉之際方漸漸止住,雨後的園子裏一派綠肥紅瘦的景象,但見那石徑旁的草色碧綠如翠玉,經過春雨滋潤的花苞越發鮮活,只消遇上暖陽便可綻放出新的花朵來。

午後,施晏微在膳房的後院小憩,大娘院裏的婢女過來傳話,道是兩刻鐘後要兩碗雙皮乳酪,於是喜兒往後院來尋施晏微。

施晏微應下,起身凈了手,叫善兒去冰窖裏取了今晨新到的鮮牛乳來。

冰窖離膳房不遠,善兒不多時便取了對牌往冰窖裏端了小半盆牛乳回來。

善兒將那盛著牛乳的瓷罐小心翼翼地往竈臺上放了,見施晏微正立在長案前耐心分離蛋黃和蛋液,笑著同她說話:“冰窖裏放了兩大框子櫻桃,跟一顆顆圓潤飽滿的緋色玉珠似的,若是用來制成櫻桃畢羅,那味道定是極好的。”

施晏微聽後想起那日同銀燭說的話,不多時便生出想要出府,自去買些櫻桃回來吃的心思。

細細算起來,她穿越到來此間已有數月,竟還不曾好好逛過太原城,更不知這太原城的周邊有什麽適宜游玩的風景名勝,一顆心便有些躁動起來。

只是大娘一家三口尚還在府上住著,又有不少故交親友上門拜訪,膳房自然要比他們來前忙上一些,故而常來此處幫忙做些點心甜飲。

施晏微如此思量一番,暫且按捺住出府的心思。

三月初一,時值谷雨,又是休沐日,照理說,今日宋珩不必往官署裏去,但因諸事繁雜,上晌還是往官署走了一遭,待他騎馬回到府上,已是午後。

正房中,宋珩換了常服出來外間,恰逢商陸捧著白瓷海棠盤進前,將那滿滿一盤紅彤彤的櫻桃鮮果往塌上小幾擱了。

“可往各院裏都分了去?”宋珩修長的手指隨意撚起一顆飽滿鮮紅的櫻桃,平聲問道。

以往宋珩從不過問這樣的瑣事,是以管家每每來退寒居告知諸如此類之事,商陸和馮貴總不大放在心上,幸而今日見這櫻桃甚好,留心聽了幾句,這才不至答不出話來。

“回家主,太夫人、高夫人、大娘、小娘子和各位郎君屋裏都已送了去,現下還剩兩筐放在冰窖裏。”

宋珩將那櫻桃拿在手裏細細的看,輕啟薄唇道:“既還有兩筐,明日再揀半框送去膳房,制成櫻桃畢羅送去各院,寓居府上的那位娘子處,也要莫要忘了送,餘下的叫廚房的人自分了吃去。”

那櫻桃乃是太原府尹特意進獻的今春第一批成熟、精挑細選出來的新鮮大果,家主竟是要賞與膳房裏頭的人吃,這樣的事還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商陸心中雖大感震驚,面上卻是不敢顯露分毫,更不敢多言,點頭恭敬朝人道句是後,倒著退了幾步方轉身出去。

宋珩在塌上略坐片刻,用了幾顆櫻桃,便往書房裏去,喚馮貴進來侍奉筆墨。

馮貴將那徽墨往白釉多獸足硯上仔細地研磨開來,待那墨研好,覆又將雪浪紙往案上壓了。

宋珩取來紫毫筆蘸墨,提筆洋洋灑灑地落下兩行詩來:“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一旁靜靜侍立的馮貴雖只是粗通文墨,家主寫下此句時,心中所念為何人,再明顯不過。

馮貴並不戳破他的心思,而是意有所指地道了句:“櫻桃酸甜可口、清香柔嫩,小娘子每年春日都要用上許多,就連太夫人都對其讚不絕口,想來那位寓居的娘子也會喜歡吃的。”

便是這般,宋珩仍是嫌他多嘴,冷冷瞥他一眼,馮貴立時蔫了氣,再不敢多言,書房裏霎時間只餘筆走龍蛇的細碎聲響。

檐下,橘白靠坐在欄桿上犯春困,瑞聖進了院子,只看到她一人,遂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橘白迷迷糊糊地睜開了惺忪的睡眼,見來人是太夫人院裏的瑞聖,登時睡意全無,起身整了整衣衫,因問:“瑞聖阿姊這時候過來,可是太夫人有什麽事要尋家主?”

瑞聖因笑道:“乃是雅事一樁,太夫人叫家主過去吃茶呢。大娘和郎子也在。”

橘白連忙應下,自去書房傳話。

宋珩擱下手裏的筆墨,漫不經心地往銀盆裏凈手後出了書房。

一徑來至翠竹居,進了門,宋清和正拿石碾自個兒碾茶,見宋珩來了,擡首笑看向他,朗聲道:“二兄快些坐下,今日也嘗嘗我的手藝。”

宋珩淡淡一笑,張嘴道了個好字,接著往孟黎川身邊坐下。

“我出閣時,二妹不過九歲,才堪堪到我這裏。”宋清音一面說,一面擡手比劃了一個高度,“時間就跟長了腳似的,轉眼間二妹竟這般大了,也能煮茶與我們吃了。”

宋聿聞聽此言,面上笑意愈深,接話她的話:“光煮與我們吃可不夠,依我看吶,也是時候替二妹擇一門好親事了。”

一語落地,羞得宋清和滿面通紅,擱了手裏的碾子就要來與宋聿理論,口中委屈道:“我好心好意地煮茶與你吃,你倒排揎起我來,拿我來玩笑取樂。”

薛夫人見狀,掩著嘴笑,解圍道:“二娘呀,快別與他鬧了,一會兒水就該沸了。你既生他氣,待會不讓他吃茶也就是了。”

一時間屋裏笑聲四起,兩個婢女提了填漆食盒進來,取出六碟精致的點心,往那案幾上放了。

薛夫人慈祥的目光看向白白胖胖的孟芙道:“這末茶山藥紅豆糕最是糯香清甜不過的,快拿一個與團奴吃罷。”

宋清音哎了一聲,取來一塊掰成兩半,“兒來前才與團奴用了雙皮乳酪,這會子吃多了怕待會兒吃不下茶,便先用半塊嘗個味兒罷。”說著將另一半送與孟芙吃。

時年六歲的孟芙正是愛吃點心的年紀,笑盈盈地接過那末茶山藥紅豆糕,一股腦地送進嘴裏,才吃了一口就直誇好吃。

宋清音亦覺得好吃,想起這些日子在府上吃到的各色糕點甜飲,不由淺笑著問上一句:“府上制作這些茶粿點心的家廚可是從揚州新請進來的?倒會做好些我在長安城裏都不曾吃過的。”

薛夫人面上含著笑,朗聲道:“並不是什麽揚州來的女郎,就是咱們太原府文水縣的人;不僅心靈手巧,樣貌也是極好的。”

一番話說的宋清音十分好奇,便又問:“樣貌極好,莫不是位女郎?”

宋清和動作嫻熟地拿則往加了鹽的沸水裏倒茶末,搭話道:“不僅是位生得極好的女郎,還是三兄救命恩人的胞妹呢。”

既是三兄的救命恩人之妹,本該是府中的座上賓,緣何又會親自下廚做這些呢?

宋清音心中納罕,正欲再細問一句,忽聽方才一直默不作聲的宋珩開口道:“團奴若喜歡吃雙皮乳酪和末茶山藥紅豆糕,叫人去請楊娘子過來將方子寫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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