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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飛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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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飛花令

宋珩解下腰間佩劍遞給身後兵士,而後朝薛夫人施禮,薛夫人連揮手忙叫他起來,於是宋珩又與宋清音、孟黎川夫婦二人互相見過,由仆從們簇擁著往府裏進。

正廳一徑來至正廳,梨花木長條案已置了瓜果點心等物,薛夫人坐於背靠大理石繪山水紫檀大插屏的圈椅上,手裏仍握著那串檀木佛珠。

宋清音和宋清和兩姊妹分坐在她兩邊的位置上,宋珩、孟黎川等一眾郎君則是坐於薛夫人的對面。

施晏微終究不是宋家人,也不打算在此間長久地住下去,遂自個兒去尋了個側邊靠角落的位置,落了座。

世家大族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宋珩的曾祖父雖是出自微末,但薛夫人卻是不折不扣的士族貴女,宋珩之母亦是出自書香門第,是以宋府的飯桌上,亦有此類的條框規矩。

一時飯畢,婢女們上前撤掉案上盤碟,端來茶水與人漱口,這一應事做完,漸漸的,氣氛才開始變得活躍起來,玩笑聲此起彼伏。

薛夫人見天色尚早,便叫小輩們玩飛花令來解悶,偏頭點了疏雨來當令官。

宋清音夫婦率先往邊上的方案處落座,疏雨點點人數,卻還差了一人。

薛夫人這才想起施晏微來,彎彎的笑眼去尋她的身影,尋著她後便道:“這兒不是還有位楊娘子嗎,楚音,你也坐過去同他們玩一玩。”

廳內這麽多雙眼看著,倒不好推脫,施晏微只得點頭應下,往宋清和邊上坐了。

施晏微如墨的青絲梳成椎髻,上簪一支偏鳳銀步搖並兩支鎏金鈿頭釵子,燭光下泛著點點白光,與她的肌膚極為相稱。

宋銘獨自坐於帶腳踏的燈掛椅上,時而慌著腿哼小曲兒閉目養神,時而遮遮掩掩地看向方形案上的那幾位小輩。

疏雨又點了人數,這回是整整齊齊的七個人,一人不差,便拔高音量含笑正色道:“太夫人既叫奴做了這令官,奴自當拿出章程來,若有作不出、作錯、說錯的,一概不容情,通通都得罰酒一杯。”

一壁說,一壁從堆雪手裏拿了簽筒來,自她身邊的宋清音開始拿簽,按拿到的數字確定行令的位次。

施晏微才剛取了簽出來,身側的宋清和笑著問她是幾,施晏微便拿手比了個三。

不多時,行令的位次定下,宋珩拿了一,起頭道了句:“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

宋清音道:“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

施晏微道:“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

宋清和道:“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禦柳斜。”

第一輪完,皆念出詩來,無人罰酒。

至第四輪,施晏微卻是稍稍停頓,於疏雨將要罰她酒時才勉強道出一句:“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此句一出,薛夫人心中愈發驚異,頭一句雖不曾聽過,卻用的極好,方才那句聽著就不大吉利,心中暗道她小小年紀怎麽就能面容平靜地於人前念出這樣的詩來。

宋珩不動聲色地拿眼去看施晏微,待宋清和說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斂著目淡淡道出一句:“花開花落不長久,落紅滿地歸寂中。”

一時宋清音和孟黎川說完,長久的沈默後,施晏微終究沒能道出詩詞來,疏雨遂往她這處來,提起白瓷龍柄壺往她面前的掐絲團花紋金杯裏滿滿登登地倒了一杯酒,笑盈盈道:“楊娘子,這一杯該著你來喝了。”

施晏微於眾人的註視中執起金杯,心一橫閉上眼一飲而盡,刺得喉嚨發緊,撫著心口輕咳幾聲方有所緩解,不消片刻臉便燒跟著燒紅了。

疏雨擡手將那金杯橫拿於眾人看,示意楊娘子確已將那罰酒飲盡。

兩刻鐘過去,施晏微三杯瓊腴酒下肚,只覺頭昏腦漲的厲害,胃裏就跟火燒似的難受,蓮瓣般的小臉更是上潮紅滾燙,祖江斕觀她似乎十分難受,忙叫人送解酒茶來。

施晏微扶著額頭飲下小半杯,已有搖搖欲墜之態,發間步搖隨之微微晃動,益發襯得她此時嬌弱無力。

宋銘早看得神魂俱蕩,迫於薛夫人和宋珩的威嚴,更要顧及她是宋聿恩人之妹,始終不敢於人前對施晏微有半點出格的言行。

宋清和倒是真心拿她當半個阿姊看待,當下見她這副模樣,心下也是一緊,喚來屏風後等候侍奉的銀燭和小扇,仔細吩咐道:“銀燭,你平素與楊娘子要好,你和小扇送她回去我也能放心,她吃了酒身上不舒坦,且服侍她早些睡下吧。”

話音落下,銀燭二人已攙了施晏微起身,施晏微此時意識尚還清醒著,由人扶著腳步虛浮地出了門,一路往她的居所而去。

銀燭從那屏風後頭出來,不過露出一個側臉和背影,宋銘未能看清她的容貌,觀她身段纖巧窈窕,脖頸白凈,暗暗留了個心。

宋珩默聲看著施晏微纖細瘦弱的背影,心內暗道西子醉酒怕也不過如此了,繼而升起一股異樣之感,只覺胸中酥酥癢癢的,微微折起眉頭,卻是仰首又飲了一杯酒。

一路走的跌跌撞撞,好容易到了施晏微的小院裏,銀燭和小扇一齊將她安置到錦被之上,見施晏微隱有嘔吐之意,小扇自去捧了鎏金銀唾盂送來,銀燭擡手接過,又叫她幫著去燒些熱水。

小扇前腳剛走,施晏微便趴在窗沿對著那唾盆吐了起來,待胃裏吐幹凈了,銀燭端來溫熱的茶水與她漱口。

施晏微胃裏和嘴裏好受了幾分,腦子卻開始變得不甚清明起來。

一股腦地抓住銀燭的手不肯放人,眼角沁出幾滴溫熱的淚來,似是夢囈一般低低道:“爸媽,陳讓,煊煊,別走...我不讓你們走,不讓你們走...”

因她此時有些口齒不清,銀燭只斷斷續續聽到什麽“霸,承讓,走,不讓”,實在是沒頭沒尾的話,銀燭不曾放在心上,只當她是喝多了酒腦子有些發昏,憶及逝去的親人,心裏難受,借著這股酒勁兒發洩一通。

縱是有金窩銀窩,可若是身邊沒了親友,孤身一人又如何能真正開心的起來?何況終究是寄人籬下,日後是個什麽光景誰也說不準,心中焉能半分煩憂也無?

思及此,銀燭低低嘆了口氣,輕輕拍著施晏微的手背,柔聲安撫她道:“我不走,不走,就在這兒陪著你可好?”

施晏微將銀燭的手握在手心裏,心神安定不少,滾燙的臉頰往錦被上蹭了蹭,不多時便已淺淺入眠。

待小扇燒了熱水送進來,施晏微已經睡熟,銀燭小心翼翼地將手抽開,又叫小扇去將唾盂倒了,她則解開施晏微的裙衫替她擦身,再換上幹凈的月白色中衣。

忙完這一切,已是二更天,銀燭和小扇提著一盞八角綠紗燈會到黛岫居,本想明日再去小娘子處回話,卻未曾想正房這會子還亮著燈,小娘子還未歇下。

畫屏打偏房裏出來,低聲與她二人道:“小娘子正等著你們呢。”

銀燭吹滅燈籠,打了猩紅氈簾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嘴裏問道:“天這麽晚了,小娘子怎的還不睡?”

宋清和手裏握著個鋶銀銅制九連環有一下沒一下地解著,平聲道:“席上多喝了兩杯酒,這會子胃裏還有些燒,一時半會兒睡不著。楊娘子那處可還好?”

銀燭聽了,如實回道:“楊娘子並無大礙,只是吐過一回,現已睡下多時了。”

耳聽她如此說,宋清和這才堪堪放下心來,擱下九連環打了個呵欠,強提著精神幽幽道:“早知她吃不得酒,該換成柔和些的果酒才是。”

銀燭稍稍偏頭看向窗欞,只見風拂花枝、月照窗臺,窗上花枝剪影簌簌而動,一時看得入神,竟不知如何搭話才好。

倒是立在屏風前的小扇覺出味來,溫聲寬慰宋清和道:“有道是千金難買早知道,小娘子何需多想。天也不早了,婢子伺候小娘子卸妝寬衣吧。”

宋清和輕輕嗯了一聲,起身往妝鏡前坐了,畫屏捧來鎏銀花鳥紋銅盆,將侍奉宋清和凈面的事讓與小扇來做。

次日,施晏微被刺目的陽光喚醒,看著眼前古樸簡潔的屋子,施晏微有一瞬間的失神,她的訶子還在身上,想來是銀燭替她換的衣裳。

那訶子一夜未解,勒得她兩團豐盈隱隱發痛,宿醉的頭痛亦叫她難受,便披了大袖披衫往茶水房裏去燒熱水預備沐浴一番。

施晏微推門進去,就見銀燭坐在一張小凳上守著那鍛鐵風爐前手拿一柄蒲扇燒著熱水,還不等施晏微問話,銀燭回過頭來看她,先開了口:“小娘子心中掛念你,一早起了就叫我過來瞧瞧你呢。方才看你沒醒,就沒進去擾你睡眠。”

“銀燭,謝謝你昨日夜裏照顧我,待會兒回去也替我向二娘道聲謝。”施晏微朝她行叉手禮。

銀燭擡頭望她,按下她的手認真道:“這才多大點子事,快別謝我了。你若真心要謝小娘子,多往她屋裏去陪她玩會兒雙陸棋比謝要有用。小娘子無年紀相仿的嫡親姊妹,獨一個嫁了人的堂姊,心裏邊總有個想要伴兒的時候。”

施晏微垂首若有所思,抿著嘴沈吟片刻後,還是點頭應下了。

一時那爐上的熱水燒開,施晏微自去沐浴,泡過熱水澡後整個人舒坦不少,頭昏腦漲的感覺亦有所緩解。

待沐浴過後,施晏微端坐於妝臺前,銀燭幫她綰發,施晏微恍然間想起昨夜的事,因問她道:“昨兒夜裏,我可有借著酒勁兒說胡話?可有嚇著你?”

銀燭搖頭道:“音娘你是個再溫和不過的性子了,哪裏會說什麽嚇人的胡話,左不過略念叨了兩句什麽霸阿讓阿煊阿什麽的,還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跟個垂髫似的。”

說著輕笑了起來。

施晏微聽後臉上染了一層紅霞,擡手略捧著溫熱的臉,淺笑道:“這我可得好好謝謝你,趕明兒櫻桃熟了,頭一個給你做櫻桃畢羅吃可好?我這兒還有你沒吃過的酥山式樣,等入了夏,我也做與你吃。”

“好,就這麽說定了。”銀燭說話間發已綰好,施晏微從螺鈿盒子裏隨意拿了支銀釵簪進發裏,與銀燭一道踏出門去。

並肩出了院子,施晏微方與銀燭分別,奔著針線房而去。

張媼正看幾個繡娘落針,見她進來,瞧上去精神頭似乎不是很好,忙將人讓到條椅上坐了,嘴裏關切道:“聽說你昨兒夜裏喝了酒身上不適,不在屋裏好生歇著,實心眼地跑過來作何。”

針線房裏大多都是實在人,相比起昨日的場面,施晏微更樂得與她們在一處,一雙桃花眼看向張媼道:“日日無甚樂趣,同你們在一處說說笑笑的,正好打發時間,何況我這會子已經好多了,不妨事的。”

說完,取來針線框,幫著理線。

轉眼兩日過去,施晏微用過晚膳換身衣裳往漿洗房去,將那換下待洗的衣服送與裏頭的婢女,笑著從錢袋裏抓一把銅錢以表謝意,出了漿洗房後於半道上遇見瑞聖,二人寒暄一陣,施晏微便往園子裏去散步消食。

行至汀蘭洲,但見月華傾瀉,湖載碎銀,一架曲折石橋連通水上亭榭,施晏微踏上石橋往那朱墻碧瓦的水榭走去,望著那空中明月憑欄獨坐。

將將坐下小半刻鐘,便覺春日裏水邊風大陰寒,遂起身欲要離開此地,忽聽不遠處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施晏微循聲看去,就見那邊迎春花樹下,一個身著淺色間裙的女郎提著裙邊往假山後緩緩而來,那道身形瞧著,竟是有幾分像銀燭。

施晏微遂離了水榭往石橋上走,正要問她是不是銀燭,卻又有一道纖長郎君的身影映入眼簾,抱住那女郎就要往花樹下靠,驚得施晏微一時間呆立在原地,心如擂鼓。

直至圓拱門處映出一道燭光,似有人要往這處來,施晏微回過神來,拿巾子掩嘴咳出聲來,唬得那兩人急忙分開。

月色下,銀燭甫一偏頭往石橋處看,卻是與施晏微撞了個對眼。

頃刻間,銀燭的眼裏滿是哀求,拿手指覆在唇上,搖頭示意施晏微莫要喊叫。

施晏微見狀,立刻冷靜下來,朝她頷了頷首,揮手示意她趕緊往假山後藏好。

手上的動作落下,那二人已穿過圓形的拱門往這邊來了。

馮貴提燈照人,待看清楚對面的人,卻是多了句嘴:“春夜水邊寒涼,楊娘子怎的往這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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