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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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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玲瓏心

馮貴思忖片刻,方娓娓道來:“回家主,楊娘子的兄長楊澎去歲在戰場上為救三郎而亡,獨留下楊娘子這麽一個妹子。三郎感其舍身相救之情,多方打探後親自去往文水將楊娘子接進府中。”

“那會子家主正北上抵禦奚族,班師回朝後又直取晉州,一來二去竟是數月不曾歸家,自然不知這檔子事。說起來,楊娘子端的是位奇女子,素日裏頗受太夫人和三郎照拂,放著錦衣玉食的安生日子不過,反倒時常幫著府上的下人做活,也不知她心裏究竟是做何想的。楊娘子心靈手巧,經她布置過屋子很是齊整典雅,做出來的茶粿點心亦是味道甚好,小娘子和祖娘子都很愛吃。”

窗外橫著數枝墨竹枝,映在紗窗上隨風顫動,宋珩負手立於窗前看那墨竹枝葉的剪影,卻不知在想些什麽。

馮貴吃不準他的心思,只得先前的話繼續往下說:“去歲十一月,楊娘子夜裏不慎跌了一跤,摔著腦袋大病了一場,醒來後便將從前的事都忘了,也不大認得人了,請醫師來瞧後,道楊娘子是得了腦挫傷裂癥。太夫人聽說後憐她孤弱可憐,特意打發張媼去照顧她,未料那楊娘子病好後,竟是以用不慣人伺候為由將身邊的婢女和張媼都退回了,性子也不似從前那般沈悶。”

宋珩聽到此處眉心微動,甫一轉身往那書岸前坐下,翻開一本書,垂下眼眸語氣平平地道:“繼續說。”

馮貴吃不準家主究竟想聽些什麽,縱有三寸不爛之舌也使不上勁兒來,姑且當做是家主對那美若天仙的楊娘子起了興致,自是順著那思緒說下去:“依奴看,那楊娘子不但人長得好......”

一壁說一壁偷偷拿眼去看家主的神情,觀他面色分毫未改,應是認可這句話,馮貴心裏有了底,露出一抹癡癡的笑來。

“心腸也是極好的。姑且不說往日裏如何待人謙和有禮、從不看人下菜碟,就說前兩日,浣竹得了太夫人的命令去膳房請楊娘子往翠竹居走一遭,偏巧途中下了雨,浣竹沒拿傘打濕了衣發,楊娘子見後便叫她先擦幹發、喝碗姜湯再回去,道是她過去回太夫人一聲就是。凡這府上識得她的婢女老媼,怕也沒有幾個不和她好的。”

原本是誇讚人的好話,落在宋珩的耳中反成了勾起他疑心病的話來,眼底無端染上一層陰翳,冷哼一聲嗓音低沈:“如此說來,她在府上倒是頗得人心。”

“明日尋兩個妥當人去文水細細的查,務將她兄妹二人的身份和來歷查清楚。”

馮貴料想,她兄妹二人的身份三郎和太夫人必定是查證過的,應不會有什麽大的差錯,然家主既吩咐他細查,想來自有他的考量,豈有不盡心的道理。

“家主寬心,奴定會將此事辦好。”馮貴信誓旦旦地道。

宋珩聞言面色稍緩,忽而想起什麽來,又問:“你與浣竹的事可定下了?”

一番話問的馮貴受寵若驚,心道家主何時問過這些小事,今日竟想起他這樁事來,因笑道:“托家主的福,太夫人那邊已經應允,只待明年浣竹滿了二十便將人指與我做新婦。”

宋珩淡淡嗯了一聲,懶得再開口說話,揮手示意他退下。

“奴告退。”馮貴叉手行禮後轉身推門出去,心情不錯,哼著小曲離了退寒居。

窗外更深露重,一輪明月高懸於空,施晏微卸妝寬衣,洗漱過後吹滅蠟燭,上床安歇。

腦海裏回蕩著今夜聽到的曲子,心道等她去了錦官城,定要尋來曲譜認真學會才好;若上天垂憐,叫她尋得法子重回現代,將這些曲子彈給陳讓聽,指定能讓他樂呵上好一陣子的。

想到陳讓,又怎麽能不想起爸媽和她的小姐妹們呢。綠紗窗外晚風柔柔,萬籟俱寂,施晏微卻是沒來由心情低落,眼角隱有濕意,於床榻上輾轉反側多時方淺淺睡去。

次日清晨,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施晏微便被原身那敬業的生物鐘喚醒,洗漱過後拿坐在妝鏡前拿簪子綰發,換上窄袖中衣、綠色半臂和高腰間色羅裙,因昨晚睡得不大好,今兒氣色難免差了些,便在臉上抹了些脂粉提亮膚色,人看著也能精神些。

因膳房事多,她又與裏頭的幾位娘子交好,時不時會在早晨過去膳房幫幫忙。

昨日宋清和山珍海味的吃膩著了,今早特意打發人過來,道是要吃清淡些,劉媼熬了蔬菜粥,又叫施晏微幫著蒸些南瓜饅頭。

太夫人那處要吃素齋,喜兒正忙著切豆腐和泡發的幹菌菇;宋珩往日裏行軍時連水煮野菜、樹葉樹皮都吃得,對於飲食一事上並不挑剔,亦無甚麽要求,善兒幾乎是是三郎那邊要什麽,多做些勻出一份叫人送去也就是了。

獨宋銘院裏最難伺候,他那一屋子的妾室也是各有各的口味愛好,預備起他那院子的膳食來最為吃力,一年到頭還得不著兩回賞,真真費力不討好。

施晏微揉好南瓜面放進盆子發酵,約莫一刻鐘後再上鍋蒸,待那又香又軟的南瓜饅頭蒸好,宋清和屋裏的小扇往外邊進來,笑呵呵地隔著窗子問裏頭的人,二娘的早膳可預備好了不曾。

劉媼連忙笑著請她進來,施晏微正往食盒裏放東西,小扇從懷裏掏出塊鼓囊囊的布袋子來,掂量間裏頭脆生生地發出銅錢碰撞的聲音,含笑道:“昨兒小娘子盡了興,這是給你們的賞錢。”

說話間將那錢袋往劉媼手裏放了,轉而去同施晏微說話,“昨日夜裏若非天色著實有些晚了,小娘子還想同楊娘子你玩上一回雙陸②呢,不知今晚上楊娘子可有時間過去陪小娘子頑上一陣子?”

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便看在劉媼手裏那袋開元通寶的份上,也斷沒有不應的道理,何況長夜漫漫,除卻看書睡覺也無旁的事可做,玩雙陸正好也可打發時間。

“自是有時間的,你且回你家小娘子,我用過晚膳略歇會兒就過去。”施晏微一面說,一面將那填漆食盒雙手奉與小扇。

小扇笑著接過食盒,又與其他人寒暄兩句,自去了。

不多時,各院自派人來取早膳,薛夫人和宋珩屋裏的婢女亦帶了賞錢過來,劉媼一並分與膳房眾人,不在話下。

退寒居的正房內,宋珩草草用了一碗雞絲面和一些炙羊肉,拿茶水漱口後,昂首闊步行至府門外,翻身上馬往軍中疾馳而去。

至酉時日落,天邊殘陽如血,遠山金光淺淺,宋珩打馬歸府,徑直往翠竹居而去。

瑞聖打了簾子讓人進去,薛夫人正坐在禪椅上一手撥動佛珠,一手敲著小幾上的木魚,待聽得宋珩喚她阿婆,這才停下手裏的小木槌,緩緩睜開眼來看他。

薛夫人凝他一眼,因問道:“怎的這時候過來,可用過晚膳了?”

宋珩面上一副不茍言笑的樣子,語調平平地道:“未曾,便在阿婆處用罷,阿婆莫嫌某才是。”

薛夫人聽後忍俊不禁,慈祥的眉眼化作兩道彎月,笑道:“不知從哪兒學來的精致淘氣,拿老身來玩笑。要說起嫌來,老身還怕你吃不慣那些個齋菜呢。”

祖孫二人的對話惹得一旁的疏雨跟著輕笑了起來,上前將那木魚、木槌一並收了,抽身出去將門合上,吩咐歸雲去廚房傳膳,再叫多做兩道菜送來。

鎏金鏤空蓮花香爐裏焚著沈水香,彼時屋裏只餘下祖孫二人,宋珩嗅著那淡淡清香,斂目平聲道:“孟九命人快馬加鞭傳了信來,前日已過了汾州,今日夜裏約莫在文水落腳,想來再有兩日便可抵達太原。”

孟九郎孟黎川,乃宋珩胞妹宋清音之夫,三年前右遷正四品太常少卿,是為京官,掌管皇室宗廟祭祀相關事宜,徒有虛職卻無實權,名為器重孟、宋兩家有意提拔於他,實則不過是為著將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幽禁罷了,其妻宋清音更是被看做用以牽制和震懾宋珩的一大籌碼。

自宋清音隨孟黎川離了太原前往長安赴任後,薛夫人便時常懸念嘆息,唯恐聖人哪日因猜疑忌憚二郎致使君臣離心,一時怒火上來便要拿大娘一家三口開刀。

二郎素來仁孝,最是看重骨肉親情,加之二十出頭的年紀便沒了耶娘,是以益發珍重大娘和三郎這兩位胞弟胞妹,連帶著還未出閣的堂妹二娘都被他如珍似寶地疼愛。

聖人這般做派是何心思,她一婦道人家尚且能夠窺得一二,二郎又豈會不知他是安的什麽心。

二郎原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然而為著護宋清音一家周全,生生忍了三年未敢輕舉妄動,直至去歲大敗奚族班師回朝,以赫赫戰功在明堂上向聖人施壓,要求將孟黎川外放至太原府任從四品少尹③。

時下中原式微,朝廷勢弱,茍延殘喘在河東節度宋珩和宣武節度使江晁那微妙的平衡之間,此番博弈終是以聖人妥協告終,歲末,朝廷降下調令,左遷孟黎川為從四品下太原府少尹,於次年春二月辭京赴任。

這位宣武節度使江晁乃濮州人氏,祖上經商起家,後平盧、範陽、隴右三鎮節度使謀反,中原大亂,玄宗攜貴妃、皇族宗室出逃蜀地,江家受戰亂之苦生意一落千丈,至江晁阿耶那輩只能做些小本生意。

江晁自幼習武,耍得一手好.槍,胸懷淩雲之志,遂入起義軍,早年間曾立下過不少戰功,頗受器重。因那起義軍尤擅流動作戰,又擅鼓動人心,倒是日益壯大起來,數年後竟集結十餘萬兵馬直取長安而去,一路勢如破竹,殺了不知多少士族門閥,可謂血流成河,逼得先帝倉惶出逃;

宋珩之父宋臨得此消息,率先出兵河東前往救駕,不日又有多方節度使爭相出兵圍剿叛軍,迎先帝返回長安;江晁因在華陰吃了敗仗,遂降於河中節度使,封為副將,後與宋玠在河南道、神都洛陽一帶抗擊起義軍,招安有心歸降之人;兩年後,起義軍受降朝廷,江晁親獻叛軍頭目首級於先帝駕前,獲封宣武節度使。

至此,河東節度使宋臨、宣武節度使江晁、隴右節度使王貞三足鼎立,把控關隴。

後王貞式微,宋臨病重離世,宋珩承襲其河東節度使之位,從其阿耶遺願先後攻破平盧、振武,與黃河以南的江晁分庭抗禮。

薛夫人不是那等拘泥於後宅的婦人,活了這數十年讀過不少史書典籍,當今天下的形式她看得門兒清,朝廷覆滅怕也就是這幾年的事兒了。

有道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④”。

如今掣肘已除,江晁老矣,此鹿,二郎志在必得。

薛夫人面上笑容愈深,微微闔目,意味深長地道:“大娘得你這位阿兄,將來必有大造化在後頭等著她呢。”

他日得了長公主之尊,可不就大造化麽。話畢,與宋珩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待婢女進來布菜,宋珩的目光被那白瓷描金小碟內的荷花狀糕點吸引過去,腦海裏不由浮現出馮貴昨日夜裏說與他聽的話。

“這荷花酥還是楊娘子來府上後,老身才得以有這個口福。卻不知她是如何生了這般玲瓏的心思,竟能做出這樣好看又可口的點心來。二郎飯後用上半個嘗嘗味兒吧。”

好一個生了七竅玲瓏心的小娘子,竟是將阿婆也哄得服服帖帖;卻不知是不是那等沽名釣譽、待價而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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