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訪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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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訪談(下)

萬歷十五年,他四百八十歲。

那天是他的“生日”,他隨便定的日子,因為真正的生日早就忘了。

他在戲園擺了桌酒,請了幾個老友。

其中有個叫張岱的年輕人,二十多歲,才華橫溢,但科舉不順,整天游山玩水,寫些閑散文章。

“趙先生,您說,這世道還有救嗎?”張岱喝多了,問。

“沒救了。”趙承影說,“從根子上爛了。皇帝不上朝,黨爭不斷,邊關戰事吃緊,天災人禍不斷。但..”

“但什麽?”

“但文化還在。”趙承影說,“你看昆曲,多美。你看小說,多精彩。你看書畫,多傳神。政治會腐爛,王朝會滅亡,但這些美的東西,會留下來。百年後,沒人記得嚴嵩,沒人記得魏忠賢,但會記得《牡丹亭》,記得《金瓶梅》,記得唐伯虎的畫。”

張岱若有所思,“所以...我們該做的,是創造美,記錄美?”

“對。”趙承影點頭,“改變不了世道,就記錄世道。讓後人知道,這個時代雖然腐爛,但還是有美的,有真的,有值得記住的東西。這就是我們文人的責任,不是治國平天下,是守護文明的火種。”

那晚,他們喝到天亮。

張岱醉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趙承影沒醉,他走到戲臺上,看著空蕩蕩的觀眾席,忽然想起汴京的城樓,想起那些在風雪中戰死的人。

“張叔夜,陳東,張叔夜..”他輕聲說,“你們守住的,就是這樣一個時代。值嗎?”

沒有人回答。只有晨風吹過戲臺,吹動帷幕,像誰在嘆息。

他走下戲臺,走到院中。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新的戲又要上演。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看透了、厭倦了的累。

但他還得繼續,繼續活著,繼續看著,繼續...演戲。

因為他是趙承影。是那個在汴京城頭發誓“人在城在”的人。是那個寧願自己死,也要守護無辜者的人。

四百八十年了,戲還沒演完。他還得演下去,直到...幕落的那天。

“我在蘇州住到萬歷四十八年。”趙夜明說,“看著明朝從腐爛走向崩潰。遼東戰事,陜西民變,東林黨爭...我知道,這個王朝要完了。但奇怪的是,我不難過,反而有種...解脫感。就像看一場很長的爛戲,終於要結束了。”

林晚聲停下筆,“您離開蘇州後去了哪裏?”

“回了一趟北京。”趙夜明說,“天啟七年,崇禎即位。我去看了登基大典,很隆重,很盛大。但我在那個年輕皇帝臉上,看到了恐懼,看到了絕望。他知道這個爛攤子他接不住,但他必須接。那一刻,我有點同情他。”

“您見過崇禎?”

“遠遠見過幾次。”趙夜明說,“在煤山上吊那次,我也在。我站在山腳下,看著那棵歪脖樹,看著那具晃動的屍體。周圍是李自成的軍隊,是逃難的百姓,是燒毀的宮殿。那一刻我在想,如果當年在汴京,我守住了,大宋沒亡,會不會不一樣?”

他頓了頓,搖頭,

“不會。該亡的還是要亡,該來的還是要來。這就是歷史,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我能做的,只是看著,記著,然後...繼續活著。”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林晚聲看見,他眼角、額頭的皺紋真的很明顯了,像五十多歲的人。而且他的呼吸有些重,說久了話會停下來喘口氣。

“您累了?”她問。

“有點。”趙夜明承認,“年紀大了,精力不如從前。我們休息會兒,喝點茶。”

他起身去續水,腳步有些蹣跚。林晚聲想扶他,他擺擺手,“沒事,還能走。”

茶續上,兩人沈默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是附近小學放學了。

“孩子們真開心。”趙夜明望著窗外,“什麽都不知道,什麽煩惱都沒有。多好。”

“您有過孩子嗎?”林晚聲問。

趙夜明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道,

“有過一個女兒。崇禎十四年,在揚州。”

明崇禎十四年(1641年)揚州瘦西湖

煙花三月,瘦西湖邊桃花盛開。

趙承影,那時他叫趙硯舟,坐在畫舫上,看著岸邊的景色。他在揚州住了五年,開了家書院,教孩子們讀書。外表三十歲,實際五百歲。

他已經很老了,不是外表,是內心。活了五百多年,看盡了悲歡離合,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直到三年前,他在書院門口撿到一個女嬰。

女嬰被遺棄在竹籃裏,裹著破布,哭得聲嘶力竭。

他抱起來,女嬰就不哭了,睜著大眼睛看他。那一刻,他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他收養了她,取名趙念安,念想的念,平安的安。希望她一生平安,有人念想。

念安三歲了,聰明伶俐,會背詩,會畫畫,是他的掌上明珠。今天他帶她來游湖,她趴在船邊,伸著小手去夠水裏的桃花瓣。

“爹爹,花!”她指著岸邊的桃花。

“嗯,花。”趙承影摸摸她的頭。

“爹爹,我們摘些花回去,給娘親插瓶好不好?”

趙承影心中一痛。念安一直問娘親在哪,他說娘親去了很遠的地方。其實他不知道她娘親是誰,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把她養大,看她出嫁,看她幸福。

“好,摘些花。”他說。

船靠岸,他抱著念安下船,在桃林裏摘花。念安摘了一朵,踮著腳要給他戴在頭上。他蹲下,讓她戴。花戴歪了,但她笑得很開心。

“爹爹真好看!”

他也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五百多年了,他很少這麽笑過。

摘完花,準備回書院。走到半路,忽然聽見喧嘩聲。一隊官兵沖過來,驅趕百姓,“讓開!讓開!知府大人巡街!”

人群慌亂躲避。趙承影抱著念安退到路邊。轎子過來,是揚州知府。轎簾掀開,知府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念安。

轎子停了。知府下轎,走過來,盯著念安看,“這孩子...怎麽這麽眼熟?”

趙承影心中一緊,把念安往懷裏摟了摟,“大人,這是小女。”

“你女兒?”知府打量他,“你叫什麽?做什麽的?”

“草民趙硯舟,開書院的。”

“書院的?”知府眼神閃爍,“這孩子...是你親生的?”

“是。”趙承影說得很肯定。

知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好,好。你們走吧。”

趙承影行禮,抱著念安離開。走遠了,回頭看了一眼,知府還在看著他們,眼神陰冷。

他心中不安。回到書院,立刻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揚州。但晚了。

晚上,官兵包圍了書院。知府帶人沖進來,指著念安,“把這孩子帶走!”

“憑什麽?!”趙承影護住念安。

“憑什麽?”知府冷笑,“這孩子的娘,是我府上逃走的丫鬟。偷了我的東西,還偷了我的種。這孩子,是我的!”

趙承影如遭雷擊。他看向念安,念安嚇得大哭,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大人,這中間一定有誤會..”他試圖辯解。

“誤會?”知府一揮手,“搜!”

官兵沖進屋裏,翻箱倒櫃。一個官兵從床下搜出一個木盒,打開,裏面是些金銀珠寶,是趙承影這些年的積蓄。

“贓物在此!”知府大笑,“人贓並獲!把這老賊也拿下!”

趙承影明白了。這是栽贓。知府看上了念安,或者看上了他的錢財,或者兩者都有。總之,他完了。

他看著撲上來的官兵,又看看懷裏的念安。念安哭得撕心裂肺,“爹爹!爹爹!”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金色光芒一閃。

“誰敢動我女兒?”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壓。官兵們一楞,停住了。

“妖...妖怪!”有人驚叫。

趙承影放下念安,摸摸她的頭,“安兒,閉上眼睛,數到一百。數完,爹爹就帶你走。”

“嗯..”念安哭著閉眼,“一,二,三..”

趙承影動了。快如鬼魅,所過之處,官兵紛紛倒地。

知府嚇得魂飛魄散,轉身要跑,被他一把抓住脖子。

“大人,”他湊到知府耳邊,聲音冰冷,“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我殺了你,殺了這裏所有人,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二,你對外說,這孩子病死了,我帶著屍體離開。從此井水不犯河水。你選哪個?”

知府渾身發抖,“二...我選二..”

“聰明。”趙承影松開他,“記住,如果敢耍花樣,我會回來,殺你全家。”

他轉身,抱起念安。念安還在數數,“...九十八,九十九,一百。爹爹,數完了。”

“嗯,爹爹帶你走。”

他走出書院,消失在夜色中。身後,知府癱坐在地,□□濕了一片。

那晚,趙承影帶著念安離開揚州,南下杭州。在杭州租了間小院,安頓下來。念安受了驚嚇,病了三天,高燒不退。

他守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為她續命,總算救了回來。

但這次動用力量,讓他損耗巨大。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加速流逝,身體在變老。

或許是因為他從不飲同類的血,他的恢覆能力逐漸變得很差。

照鏡子時,發現自己多了幾根白發,眼角多了幾道皺紋。

但他不後悔。為了念安,值得。

“爹爹,”念安病好後,抱著他問,“我們以後去哪?”

“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他說,“爹爹帶你去看山,看海,看這世間最美的風景。”

“那娘親呢?娘親會來找我們嗎?”

“...會。”趙承影抱緊她,“等你看遍世間風景,娘親就來找我們了。”

念安笑了,笑得很甜。趙承影也笑了,笑裏有淚。

他知道,他在騙她。也知道,自己在騙自己。但這謊言很美,美到他想一直信下去。

“念安十六歲時,出嫁了。”趙夜明說,“嫁給了杭州一個書生的兒子,人很好,對她也好。我看著她穿嫁衣,看著她拜堂,看著她上花轎。花轎走遠時,我哭了。五百多年來,第一次哭得那麽厲害。”

林晚聲眼眶發熱,“後來呢?”

“後來她生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我常去看她,帶些點心,帶些玩具。她總說,爹爹,您不老嗎?怎麽還是這樣?我說,爹爹會養生,老得慢。她信了。”

“她...知道您的秘密嗎?”

“不知道。”趙夜明搖頭,“我不能讓她知道。知道得越多,越危險。而且...我不想讓她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在她心裏,我只是個普通的、疼愛她的爹爹。這就夠了。”

“那她..”

“順治十八年,她去世了。”趙夜明說得很平靜,“五十三歲,不算長壽,也不算短壽。是病死的,肺癆。我守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看著她咽下最後一口氣。她走得很安詳,說,爹爹,謝謝您養大我。下輩子,我還做您女兒。”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我說,好,下輩子,我還做你爹爹。”

茶室裏很靜,只有時鐘的滴答聲。窗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金紅。

“那之後,您..”

“那之後,我離開了杭州。”趙夜明說,“去了雲南,住了二十年。然後去四川,住了三十年。然後去廣東,住了四十年。到處走,到處看,但不再在一個地方久留。因為...認識的人越多,離別時越痛苦。我受不了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相冊,遞給林晚聲。相冊很舊,是民國時期的樣式。翻開,裏面是些老照片,有穿清代衣服的女子,有民國女學生,有解放初期的女幹部,有改革開放後的女商人。每張照片下面都寫著名字和日期。

“這些都是..”林晚聲翻著。

“都是念安。”趙夜明說,“她的每一世。我找到了她,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老去,看著她死去。然後等她轉世,再找到她,再看一次。看了七世了。”

林晚聲震驚,“您...您怎麽找到的?”

“有種感應,能找到有緣人。”趙夜明說,“但很耗心力,第七世找完後,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找到時她已經快死了。我就沒再找了。因為...我找不動了,也受不了了。看著愛的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太殘忍了。”

他合上相冊,放回書架,

“所以你看,長生最殘忍的不是孤獨,是...不斷地得到,又不斷地失去。得到時有多歡喜,失去時就有多痛苦。而且你知道,這痛苦會一直重覆,沒有盡頭。到最後,你就不敢再得到了,因為知道遲早要失去。可不得到,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他走回沙發坐下,閉上眼,顯得很疲憊。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臉上,照出滿臉的皺紋,滿頭的白發。這一刻,他看起來真的像個老人,一個活了九百歲、累極了的老人。

“今天就到這兒吧。”他說,“我累了,想睡會兒。”

“好。”林晚聲收拾東西,“您好好休息。下次..”

“下周六,老時間。”趙夜明睜開眼。

“到時見。”

林晚聲離開,輕輕帶上門。走在梧桐樹蔭下,她回頭看那棟小樓。二樓窗戶亮著燈,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窗前,望著遠方。

夕陽沈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第三次訪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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