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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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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七個日夜

回三清觀的路上,趙承影放了馬,選擇步行。他刻意繞了遠路。

梁師成既已懷疑他,必會派人跟蹤。他專挑僻靜小巷,時快時慢,幾次忽然折返,終於在一處死胡同裏,甩掉了身後的尾巴。

但剛出巷口,他又停住了。

前方街角,站著一個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赤紅的眼。

血狼衛。

不止一個。左右兩側的屋頂上,各有一個黑影。後方巷口,也出現了一個。四人呈合圍之勢,緩緩逼近。

趙承影握緊袖中的桃木劍。但他知道,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一個都勉強,何況四個。

“趙編修。”正前方的血狼衛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主人請你去做客。”

“完顏赫連?”

“正是。”血狼衛緩緩抽出腰刀,刀身在雪光下泛著冷光,“主人說,要活的。但沒說,不能傷。”

話音未落,四人同時撲上!

速度極快,像四道黑色閃電。趙承影拔劍,桃木劍青光一閃,刺向最近一人。但那血狼衛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胸口接下這一劍,

“鐺!”

桃木劍刺入皮肉,卻發出金鐵交鳴之聲。劍尖只入肉半寸,便再難前進。血狼衛獰笑,反手一刀劈來!

趙承影側身躲過,刀鋒擦著衣襟劃過,留下深深的口子。他連退三步,背靠墻壁,喘息著。

力量...太弱了。

焚血丹壓制了血毒,也帶走了血裔的力量。現在的他,比常人強不了多少。

“放棄抵抗吧。”血狼衛舔了舔嘴唇,“主人的耐心有限。”

趙承影咬牙,從懷中摸出玄塵子給的另一個香囊,他扯碎香囊,一股青煙升起,迅速彌漫開來。

煙霧中,四個血狼衛動作一滯,發出痛苦的嘶吼,這煙對血裔有克制之效。

趙承影趁機轉身,沖進旁邊一間廢棄的民宅。

他記得這附近有條暗道,是前朝留下的排水溝,直通城外。

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但被煙霧所阻,慢了許多。

趙承影撞開一扇破門,跳進後院,果然看見一處排水溝,被木板蓋著,上面堆滿雜物。

他掀開木板,縱身躍下。

排水溝很深,落地時雙腿劇痛,幾乎骨折。但他顧不得許多,摸著黑朝前爬去。

暗道狹窄,潮濕,散發著腐臭,但他別無選擇。

爬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是出口。

他鉆出暗道,發現自己已在城外的一片荒林裏。

風雪更大了,幾乎看不清路。他辨了辨方向,朝三清觀跑去。

體力在迅速流失。焚血丹的副作用開始顯現,虛弱,寒冷,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前進。

身後,隱約傳來狼嚎般的長嘯。血狼衛追上來了。

趙承影拔出桃木劍,劍身青光暗淡,像風中殘燭。

他靠在一棵枯樹下,喘息著,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四個黑影從風雪中沖出,將他圍住。

“跑得倒是快。”為首的血狼衛獰笑,“但到此為止了。”

四把刀同時斬下!

趙承影舉劍格擋,但力量差距太大,桃木劍被震飛,他整個人被震得撞在樹幹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血。

血是暗金紅色的,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四個血狼衛看見那血,眼中紅光更盛,喉頭滾動,發出貪婪的吞咽聲。

“主人的藥引...果然不凡。”一個血狼衛舔了舔刀上的血,眼神狂熱,“這血的味道...太香了..”

他們步步逼近。

趙承影背靠樹幹,已無路可退。他摸向懷中,那裏有趙瓔珞給的玉瓶。

若吞下,或可爆發一時之力,但第三丹,便再無可能。

他握緊玉瓶,瓶身冰涼。

就在這時,一道紅影從天而降。

蘇幕遮。

她落在趙承影身前,紅衣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墨氅翻飛,露出腰間兩把短刀。

短刀是銀色的,刀身刻滿符文,在雪光下泛著寒光。

“四個打一個,好不要臉。”她輕笑,紅眸掃過四個血狼衛,“完顏赫連的手下,越發不長進了。”

血狼衛們看見她,明顯忌憚,後退半步,但並未退走。

“蘇娘子,此人是我家主人要的。”為首的血狼衛沈聲道,“還請行個方便。”

“行方便?”蘇幕遮笑容漸冷,“回去告訴完顏赫連,這人,我保了。”

“蘇娘子這是要與主人為敵?”

“為敵?”蘇幕遮抽出雙刀,刀尖在雪地上劃出兩道弧線,“一百年前,他殺我師父時,便已是敵了。”

話音未落,她動了。

紅影如鬼魅,瞬間出現在一個血狼衛身後,短刀劃過,一顆頭顱飛起,落地時已化為黑水。其他三人怒吼撲上,刀光劍影,與紅影戰成一團。

趙承影靠在樹下,看著這場血腥的廝殺。

蘇幕遮的速度快得驚人,雙刀在她手中化作銀色流光,所過之處,血狼衛非死即傷。

但血狼衛也不弱,他們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以傷換傷,很快在蘇幕遮身上留下幾道傷口。

血從傷口滲出,是暗紅色的,粘稠如漿。

蘇幕遮卻仿佛感覺不到痛,攻勢更猛。

一個血狼衛被她一刀貫胸,釘在樹上;另一個被她斬斷雙臂,慘嚎倒地;最後一個見狀要逃,被她擲出短刀,貫穿後心。

戰鬥結束得很快。

四個血狼衛,三死一傷。傷的斷了雙臂,在地上掙紮嘶吼。

蘇幕遮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胸口,俯身問:“完顏赫連在哪兒?”

血狼衛獰笑:“主人...就在汴京...你們都得死..”

蘇幕遮皺眉,短刀一揮,結果了他。

風雪中,只剩她和趙承影兩人。

她轉身,走向趙承影,紅眸在他身上掃過,落在他身上的血跡。

“你受傷了。”她皺眉,“焚血丹的效力在消退。若再受傷,血毒會覆發得更快。”

趙承影勉強站直:“多謝...相救。”

“不必謝我。”蘇幕遮收起雙刀,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枚丹藥塞進他嘴裏,“這是回春丹,能暫時壓制傷勢。但你時間不多了,最多還有兩日。”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暫時壓下了疼痛和虛弱。

趙承影看著她:“你為何幫我?”

蘇幕遮沈默片刻,望向遠處的汴京城。風雪中的城樓模糊不清,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我師父...是清虛子的弟子。”她忽然說,“一百年前,完顏赫連為煉長生藥,抓了我師父,將他折磨致死。我那時還小,躲在井裏,看著師父的血被放幹..”

她轉頭看趙承影,紅眸深處,有火焰在燃燒:“我活了一百五十年,每一天都在想怎麽殺了他。但他是長生種,我殺不了。所以我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等一個能殺他的人。”

“你覺得...我能殺他?”

“我不知道。”蘇幕遮說得很直接,“但你是三百年來,唯一一個擁有皇血的半蛻者。你的血能傷血裔,或許...也能殺長生種。”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有人性。這是完顏赫連最缺的東西,也是他最怕的東西。”

風雪更大了,幾乎要將兩人的聲音淹沒。

“走吧。”蘇幕遮轉身,“我送你回三清觀。這兩日,我會守在觀外,完顏赫連的人,來一個殺一個。”

“為何?”

“因為..”她回頭,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蒼涼,“我也曾是人。雖然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扶起趙承影,朝三清觀走去。

回到三清觀時,天色已暗。

玄塵子站在觀門口,手中提著一盞燈籠,見趙承影被蘇幕遮攙扶著回來,眉頭微皺,卻未多言,只側身讓開。

三人入觀,關上門,將風雪隔絕在外。

丹房裏,炭火正旺。玄塵子檢查了趙承影的傷勢,肋骨斷了兩根,內腑受創,失血不少。

但服了蘇幕遮的回春丹,傷勢已穩定。

“你太亂來了。”玄塵子一邊為他接骨敷藥,一邊沈聲道,“以你現在的狀態,莫說四個血狼衛,便是一個也能要你的命。”

趙承影忍著痛,從懷中取出趙瓔珞給的玉瓶,“藥引...我帶來了。”

玄塵子接過玉瓶,拔開塞子,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清甜的血氣飄出。

“女子之血,且是少女。”他擡眼,“心甘情願?”

趙承影點頭。

玄塵子深深看他一眼,沒再追問,將玉瓶小心收好:“有此血為引,第三丹的成功率,可增三成。”

“原本有幾成?”

“不足一成。”玄塵子說得平靜,“現在,有四成。”

四成。不到一半的生機。

趙承影沈默片刻,問:“何時開始?”

“子時。”玄塵子看向窗外,“今夜月圓,陰氣最盛,陽氣初生,是陰陽交泰之時,最適合焚血塑脈。”

“我需要做什麽?”

“休息。”玄塵子指了指榻,“子時之前,養精蓄銳。子時之後...便全靠你自己了。”

趙承影躺下,閉上眼。身體的疼痛,心中的焦慮,都化作沈重的疲憊,將他拖入黑暗。

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站在汴京城頭,腳下是屍山血海。完顏赫連高坐白骨王座,手中提著趙瓔珞,她雙目緊閉,脖頸上有兩個細小的孔洞,血已流幹。

他嘶吼著撲上去,卻穿透了完顏赫連的身體,像穿過一團霧。

然後他看見了自己,雙目赤紅,尖牙外露,手中提著桃木劍,劍尖滴血。而劍下,是陳東、是李綱、是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他看見自己仰天大笑,笑聲非人。

“不,!”

他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上中天,子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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