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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七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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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七個日夜

暗門在身後合上。

樓梯盡頭是一間密室,墻上掛著幾盞長明燈,昏黃的光映出滿墻的兵器,刀、劍、弓、弩,還有幾件奇形怪狀的東西,像是道門法器。

墻角拴著一匹馬,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在昏暗光線下像踏著四團雪。

馬的眼睛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看見趙承影,打了個響鼻,前蹄輕刨地面。

這不是尋常的馬。

趙承影走近,那馬低下頭,蹭了蹭他的手臂。觸手溫熱,皮毛下肌肉賁張,蘊含著驚人的力量。

馬鞍旁掛著一個皮袋。

他打開,裏面是一套夜行衣,一副面罩,還有一個小巧的銅壺。

拔開壺塞,濃烈的酒氣撲鼻,是烈酒,用來遮掩身上的氣味。

他迅速換上夜行衣,戴上面罩,只露出一雙眼。翻身上馬的瞬間,那黑馬便動了,無需驅使,徑直沖向密室另一端的石門。

石門緩緩滑開,外面是醉月樓的後巷。

寒風撲面,卷著雪花。

子時將至,夜色濃稠如墨,只有遠處城墻上的火把,在風雪中明滅不定。

黑馬縱身躍出,四蹄踏在青石板上,竟幾乎無聲。

它穿過小巷,拐進更窄的巷道,速度極快,卻靈活異常,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

趙承影伏在馬背上,握緊韁繩。風在耳邊呼嘯,兩側的房屋飛速倒退。

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躁動在加劇,血毒在催促他,在月夜下,在奔馳中,渴望殺戮,渴望溫熱。

他咬牙,從懷中摸出趙瓔珞給的錦囊,深深吸氣。

花香。藥香。

那股躁動稍稍平息。

黑馬忽然轉向,沖進一條幾近荒廢的巷子。巷子盡頭是高大的宮墻,西華門的側墻。這裏偏僻,連巡夜的禁軍都很少來。

馬在宮墻下停住,前蹄輕踏,示意到了。

趙承影翻身下馬,擡頭看墻。

墻高三丈,磚石斑駁,爬滿枯藤。

墻內就是浣衣院,隱約能聽見水流聲,還有女子低低的啜泣,是那些洗衣到深夜的宮人。

他退後幾步,助跑,躍起。

身體輕盈得讓他自己都心驚。

一丈、兩丈、三丈,指尖輕易夠到了墻頭。他翻身而上,伏在墻頭的陰影裏,向下望去。

浣衣院是個四方院落,十幾間低矮的廂房圍著一口井,井旁堆著成山的衣物。

此刻已是子時,卻還有七八個宮女在井邊勞作,就著屋檐下昏暗的燈籠光,搓洗衣物。她們的手凍得通紅,動作機械,臉上滿是疲憊和麻木。

院門緊閉,但從門縫裏,能看見外面有燈火在靠近。

不是宮中的燈籠,是幽綠色的、飄忽不定的光,像鬼火。

趙承影握緊桃木劍,劍鞘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燙。

來了。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門閂從內部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個穿著太監服色的佝僂身影閃進來,又迅速退到陰影裏。那是內應。

然後,五個黑影魚貫而入。

他們穿著黑衣,蒙著面,只露出一雙雙赤紅的眼。動作迅捷如豹,落地無聲,分散開來,呈包圍之勢,逼近井邊那些毫無察覺的宮女。

趙承影看清了他們的手,指甲烏黑尖長,在幽綠的光下泛著冷光。

最前面的一個宮女似乎察覺了什麽,擡頭,茫然地望向黑暗。

然後她看見了那雙赤紅的眼。

尖叫卡在喉嚨裏。因為一只利爪已扼住了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提離地面。另外四個黑影同時撲出,撲向其他宮女。

尖叫聲終於爆發,淒厲地撕裂夜空。

趙承影縱身躍下。

桃木劍出鞘的瞬間,劍身上所有符文同時亮起,青光大盛,將整個院落照得一片慘綠。

那些黑影猛地回頭,赤紅的眼在青光下猙獰可怖。

被扼住的宮女摔在地上,劇烈咳嗽。

扼她的那個血奴轉頭看向趙承影,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松開獵物,撲了過來。

太快了。

趙承影只看見一道殘影,利爪已到面門。他下意識舉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

桃木劍竟硬如精鋼,震開了那只利爪。

但那力量大得驚人,震得趙承影虎口發麻,連退三步。

血奴低吼,再次撲上。

這次趙承影看清了,側身避過利爪,桃木劍斜刺,直取心臟。

劍尖刺入皮肉的觸感很奇怪,不像刺入人體,倒像刺進朽木。

血奴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傷口處冒出白煙,散發出焦臭味。

他踉蹌後退,低頭看胸口的傷,那傷口在擴大,邊緣焦黑,向全身蔓延。

不過片刻,整個人便癱倒在地,化為一灘黑水,只餘衣物。

趙承影怔住。他知道桃木劍克制血裔,卻不知如此可怖。

“小心!”身後傳來宮女的尖叫。

趙承影回身,另一個血奴已撲到眼前,利爪直掏心口。他來不及揮劍,只能側身硬挨,

利爪撕裂夜行衣,在左肋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劇痛。但下一瞬,傷口處傳來灼熱的癢,是自愈。他能感覺到皮肉在生長、閉合,速度快得違背常理。

血奴一擊得手,正要再攻,卻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趙承影傷口處滲出的血,那血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

然後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嘶嚎,連連後退,像是看見了什麽極恐怖的東西。

其他三個血奴也停住了,赤紅的眼緊盯著趙承影的傷口,喉頭滾動,卻不是攻擊的欲望,而是...恐懼?

趙承影來不及細想,趁勢揮劍。

桃木劍青光再盛,一劍斬下最近那個血奴的頭顱。頭顱滾落在地,雙眼圓睜,身體卻還站立了片刻,然後才轟然倒地,化為一灘黑水。

剩下三個血奴對視一眼,竟不戰而逃,縱身躍上墻頭,消失在夜色中。

院落裏霎時死寂。

只有七八個宮女癱倒在地,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驚恐地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蒙面人。

趙承影喘著氣,低頭看自己左肋的傷。傷口已停止流血,邊緣開始結痂。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紮,遮住那泛著金色的血。

“多、多謝壯士...”一個年長些的宮女顫聲開口。

趙承影搖頭,指了指院門,示意她們快走。宮女們如夢初醒,互相攙扶著,踉蹌沖向院門。

那個開門的太監內應早已不見蹤影。

趙承影提劍,走到井邊。

井水映著月光,也映出他蒙面的臉,和那雙在黑暗中格外清晰的眼,瞳孔深處,暗紅如血。

他摘下面罩,用井水沖洗臉上的血汙。水冰冷刺骨,卻壓不□□內的躁動。

剛才廝殺時,那股渴望又湧了上來。

不是對宮女的血,奇怪的是,他對她們的血毫無感覺。

但那個血奴撕裂他傷口時,他聞到了血奴血的味道...

腥臭,腐朽,令人作嘔。

可他的身體卻在那一刻興奮起來,力量湧現,速度暴增。就像在城門上,紅綃咬他時,那股湧入體內的滾燙。

難道他渴望的,不是人血,而是...

“啪啪啪。”

鼓掌聲從墻頭傳來。

趙承影猛地擡頭。

墻頭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個人。

一身紅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正是蘇幕遮。她翹著腿,托著腮,笑吟吟地看著他。

“不錯嘛,趙公子。”她輕輕躍下,落地無聲,“一人擊退五個血奴,還殺了二個。雖然靠的是桃木劍和...你那特殊的血。”

她走到趙承影面前,湊近,紅眸在他傷口處逡巡:“他們怕你的血。有趣。我活了這麽久,第一次見到血裔怕另一個血裔的血。”

趙承影後退一步,拉開距離:“他們逃了,會不會帶更多人來?”

“暫時不會。”蘇幕遮直起身,望向血奴逃走的方向,“完顏赫連生性多疑,聽到有血裔的血能傷血裔這種消息,會先查清楚,不會貿然再動。而且...”

她轉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深意:“你受傷了,需要療傷。而療傷,需要血。”

趙承影握緊劍:“我不需要。”

“不,你需要。”蘇幕遮從懷中取出那個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流了血,自愈消耗了大量血氣。現在不補充,明日太陽升起時,你會虛弱得走不動路,然後渴到發狂,見人就咬。”

她拔開瓶塞。那股甜腥氣再次彌漫開來,比先前更濃郁,更誘人。

趙承影的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

牙齒在發癢,牙齦腫脹,唾液瘋狂分泌。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在加速,能感覺到血管在賁張,能“看見”蘇幕遮脖頸下血液流動的軌跡...

“這是最後的血藤汁。”蘇幕遮的聲音變得輕柔,像催眠,“喝了它,你就不會變成怪物。你還是趙承影,翰林院編修,宗室子弟。

你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

瓷瓶遞到眼前。

暗紅色的液體在瓶中晃動,映著月光,像流動的琥珀。

趙承影盯著那液體,手指顫抖著擡起。

碰到瓷瓶的瞬間,那股甜腥直沖腦海。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太渴了,渴得像在沙漠裏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看見綠洲。

他接過瓷瓶,仰頭,

“砰!”

瓷瓶被一道銀光擊碎。

液體濺了趙承影滿臉。

他茫然擡頭,看見蘇幕遮已退到三丈外,手中握著一把銀色的飛刀。

而擊碎瓷瓶的,是另一道銀光,從墻外射來,釘在井沿上,是一支銀色的箭。

“什麽人?”蘇幕遮厲喝,紅眸在黑暗中驟亮。

墻頭出現了五個身影。

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勁裝,外罩黑色鬥篷,臉上戴著銀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冷峻的眼。

為首的是個高瘦男子,手中握著一把銀弓,弓弦還在微微顫動。

“守夜人。”男子開口,聲音冰冷如鐵,“蘇幕遮,你誘人飲血,觸犯戒律,當誅。”

他擡手,五支銀色箭矢同時上弦,箭尖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對準了院中的兩人。

蘇幕遮笑了,笑聲在夜風中飄散:“何曦,一百年不見,你還是這般無趣。”

她轉頭,對趙承影飛快地說了一句:“跑。往東,醉月樓。”

然後她縱身躍起,紅衣在夜空中綻開,像一朵盛放的血色牡丹,撲向墻頭的守夜人。

銀色箭矢破空。

趙承影轉身,沖向院門。

身後傳來金鐵交鳴之聲,蘇幕遮的嬌笑,守夜人的怒喝,還有某種非人的嘶吼。

他沒回頭,撞開院門,沖進夜色。

巷子裏,那匹黑馬還在等候。他翻身上馬,馬長嘶一聲,四蹄踏地,如離弦之箭沖向東方。

風在耳邊呼嘯。

他能聽見身後有破空聲追來,是守夜人。不止一個,至少三個,在房頂上縱躍,速度極快,緊追不舍。

黑馬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時而急轉,時而騰躍,將追兵暫時甩開。

但趙承影能感覺到,體內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左肋的傷口不再發癢,反而傳來空虛的刺痛,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蘇幕遮說得對,他需要血。

喉嚨幹得冒煙,眼前開始發黑。

他伏在馬背上,咬破嘴唇,用痛楚保持清醒。

鮮血的腥甜在口中彌漫,那股渴望更猛烈地燒起來。

不能喝。不能喝人血。不能...

前方忽然出現火光。

是一隊巡夜的禁軍,舉著火把,正在巷口設卡。黑馬急停,人立而起,險些將趙承影摔下。

“什麽人!”禁軍拔刀。

趙承影擡頭,在火光中看見那些士卒驚愕的臉。

然後他看見了他們的脖頸,皮膚下血管跳動,血液奔流的聲音如雷鳴般在耳中炸響。

甜美的。溫熱的。活生生的...

他喉頭滾動,身體前傾,

“籲!”

黑馬忽然調頭,沖進另一條小巷。

馬蹄聲驚醒了趙承影,他猛地搖頭,冷汗浸透後背。

剛才那一瞬,他差點撲上去。

巷子盡頭是死路。黑馬在墻下停住,不安地踏著蹄。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趙承影翻身下馬,背靠墻壁,握緊桃木劍。劍身上的青光已暗淡許多,像風中殘燭。

三個守夜人落在巷口,呈三角陣型,緩緩逼近。

銀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手中的兵器各異,刀、劍、鎖鏈。

“血裔,束手就擒。”為首的那個沈聲道。

趙承影喘息,左肋的傷口劇痛。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也打不過。

守夜人專司獵殺血裔,經驗豐富,而他只是個剛“蛻變”了一天的書生。

他舉起桃木劍,準備最後一搏。

這時,巷子的陰影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諸位,給在下一個面子,如何?”

聲音溫潤,帶著書卷氣。

守夜人同時轉頭。陰影裏走出一個人,穿著青色的道袍,頭發用木簪隨意綰著,手裏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光昏黃,映出一張清臒的臉,約莫四十歲年紀,三綹長須,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但趙承影看見了他的眼,在燈籠光下,那雙眸子深處,也有一線極淡的暗紅。

又一個血裔。

守夜人首領握緊手中刀:“玄塵子,此事與你無關。”

玄塵子笑了,笑容溫和:“何曦兄,這話就不對了。這位小友與貧道有緣,怎能說無關?”

他走到趙承影身前,擋在他與守夜人之間,燈籠提在手中,那昏黃的光竟讓守夜人微微後退。

“此子身中血毒,卻未飲人血,心志尚存。”玄塵子聲音平緩,“守夜人戒律,不殺未破戒者。何曦兄莫非忘了?”

守夜人首領沈默片刻,冷聲道:“但他與蘇幕遮勾結。”

“蘇幕遮誘他飲血,他未飲。瓷瓶是守夜人擊碎的,貧道看得清楚。”玄塵子轉身,看向趙承影,“小友,你可願隨貧道走?貧道或許有法子,解你血毒。”

趙承影盯著他,又看向守夜人,最後點頭。

“好。”玄塵子笑了,轉向守夜人,“如此,人貧道帶走了。何曦兄,後會有期。”

他提起燈籠,昏黃的光忽然大盛,將整個巷子照得一片朦朧。守夜人擡手遮眼,等光芒散去,巷中已空無一人,只剩那匹黑馬,靜靜站在墻下。

守夜人首領盯著空巷,良久,緩緩收刀。

“撤。”

三人縱身躍上房頂,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重歸寂靜。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四更的梆子聲,風聲嗚咽。

【趙承影補記】

靖康元年十一月甲戌夜

今赴醉月樓,見蘇幕遮。

知其人為血裔,然與完顏赫連非同路。

子時,赴浣衣院,擊退血奴五,殺其二。左肋受創,自愈極速,然血奴懼我之血,此異狀當深究。

守夜人現,蘇氏阻之,餘得脫。然力竭將昏,遇道人玄塵子,自稱可解血毒,隨其去。

今方知,暗夜之中,勢力紛雜:金人血狼衛,血裔隱世派,守夜人,又添此玄塵子...

,趙承影絕筆之三

附:玄塵子語

於巷中,燈籠光下,道人低聲言,承影記之

“血毒非毒,乃蛻也。人蛻為裔,如蟲化蝶,天性使然。然蟲不知蝶,蝶亦忘蟲,其間苦痛,唯蛻者自知。”

“世人皆求長生,不知長生最苦。眼見親朋化土,滄海成田,獨存於世,豈非大哀?”

“然汝血有異,金芒隱現,此非尋常。或為機緣,或為詛咒。

貧道有一法,可試之,然兇險異常,十死無生。汝敢試否?”

承影答:雖死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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