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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間 山野菜,世界會更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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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人間 山野菜,世界會更大一……

上班之後的第一個假期, 陶嶼開車去了山裏。

本想叫上思琪,她在忙著解約的事情,宋宋找了律師, 事情漸漸有了些眉目,思琪電話裏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本來以為我會很怕,但是現在一邊害怕一邊激動,怎麽回事啊。”

當然了,面對拉鋸當然恐懼, 但擁抱自由, 更讓人興奮。

陶嶼自己出發了。

此附近的山並不高聳入雲,但人煙稀薄,越往上走越雲霧繚繞。暮色四合, 遠山含黛, 獨t屬於這個季節的凜冽的風把所有人的衣服都吹起來了, 如同禦風而行。

停好車,順便在山上買些特產做個午飯。

山裏的物產不豐富,卻很清鮮,冬天的河裏沒有大魚,溪流裏倒有不少麥穗魚, 農家取出來腌上鹽,又曬到半幹,陶嶼稱得半斤,這魚個頭很小, 燒是不行了,只能炸著吃。蔬菜也只有農家後面地裏現摘的,蘿蔔、白菜、雪裏蕻一類的,雖說種類不多, 提回車裏的時候,操作臺上擺得倒也滿滿當當。

起鍋燒油,炸魚,小魚本就半幹,也有調料,直接下鍋,不多時已經炸得酥脆無比,魚皮香脆,魚肉鮮嫩,陶嶼就在鍋邊站著一條條吃,很快就吃光了。

吮吮手指,接下來把蔬菜也料理一下。白菜清炒,蘿蔔燜肉,雪裏蕻炒個下飯菜,甚至還有一個胖胖的老南瓜,看了一圈,陶嶼拍了拍老南瓜:“就你啦!”

上一回燉南瓜,還是在剛離開家的江城,那一碗金黃燦爛,給了她短暫的安慰。

那天媽媽和爸爸都沒有找她。

過去了那麽久,再次接到媽媽的電話,也是同樣寒冷的天氣。

媽媽問:“回來過年嗎?”

媽媽說:“我總惦記著你。”

乍然聽到的聲音,甚至有些陌生,媽媽沒有問陶嶼為什麽拉黑了家裏人的聯系方式,陶嶼也沒有問這一年來家裏人為什麽沒有找自己。

沒有質問,也沒有解釋,沒有憤怒,也沒有原諒,甚至,也沒有被惦記的開心。

陶嶼垂著眼眸,想起的是自己最狼狽的那天,弟弟理所當然的指責。

以及徐南知的辦公室裏,聽到她欠錢立刻收回眼淚的媽媽。

還有那個陰影一般的,看不清的爸爸。

這已經不是一碗甜南瓜能夠聊以慰籍的了。

電話這頭的陶嶼不說話,一直沈默,好不容易用別人的手機聯系上她的吳麗娜也有些急了:“你怎麽樣?你好不好?”

陶嶼還是沈默,童年時的點滴浮上心頭,她當然記得吳麗娜為了弟弟打她的時候,記得她們兩個一起削芋頭滿手過敏的時候,記得……記得小小的自己縮在媽媽身邊,媽媽身上散發著好聞的味道,那個夜晚,很幸福。

吳麗娜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帶了一絲強顏歡笑:“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爸確實……過分了,他打我也就算了,他不應該打你。”

陶嶼突然不可抑制地想開口:“他也不應該打你。”

“……”

電話那頭的安靜讓陶嶼幾乎以為電話掛斷了,直到很久之後她才聽見一聲輕輕的嘆息:

“你說的對。”

“孩子,我沒給你做個好榜樣。”

“對不起,我只是想你。”

陶嶼被突如其來的道歉噎住,不是的,不是的,該道歉的不應該是媽媽。

她怎麽會忘記那個她在老家窺見的媽媽的日記本裏那個桀驁恣肆的少女,正是因為她骨子裏淌著媽媽的血,她才有這樣離開的決心。

但媽媽的確應該說對不起。

不是對不起陶嶼,是對不起她自己。

吳麗娜的聲音漸漸消失,沖進耳膜的是電飯鍋的提示音,南瓜已經燉好了,陶嶼沈默著把南瓜盛出來,雖然南瓜本身已經足夠甜糯,她還是一口氣加了很多糖,冒著熱氣的南瓜送進嘴裏,是讓人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到舌尖的甜美。

她每吃一口都要停下來品味很久,深冬的天氣,寒冷的山裏,能有熱乎乎的甜味,也很幸福。

————

這次她到山裏來,沒有別的安排,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讀信。

是徐南知的。

徐南知的信如約到了。

陶嶼珍重地展開信來讀:

“小陶,你好。”

“我在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

陶嶼想了一會,澳洲?上海?沒有答案,於是她繼續看下去。

距離上一次收到徐南知的信已經過了幾個月,又發生了很多事,陶嶼一一跟她講過,卻總也無法寫出之前那樣充滿幸福感的文字,畢竟近距離看到了莊雨桃的坎坎坷坷和陳晨差點墜下深淵,再照顧過生病的吳雪,她的心事重了很多,自我如此珍貴,健康如此脆弱,如夢亦如幻。

“我在家裏。”

家裏?

陶嶼下意識的反應成上一封信裏提到的外婆小院,隨即她想到了什麽。

下一頁,信紙上貼的是一張拍立得。

那個米白色的家。

陶嶼捧著信笑起來,還是溫柔潔凈的樣子,還是有條有理的南知姐。

“很長的時間裏,我不認為這裏是我的家。”

“那件讓我離開上一家公司的事情,不是因為要照顧家裏人,只是因為它。”

“這是我二姨留給我的遺物。”

“我二姨在我很小的時候嫁到這裏,我跟著媽媽來看過她幾次,那時候我還不懂為什麽二姨一直跟我媽哭,但是我能感覺到她不快樂,果然後來我上初中的時候,我媽告訴我,二姨離婚了,房子歸她。”

陶嶼屏住了呼吸。

“當時我雖然也覺得難過,但也不知道媽媽為什麽那麽細致地告訴我,直到第二年她也離婚出國,我才知道她把我托付給了二姨,她沒辦法照顧我了。”

“是很自私的媽媽,對吧?”

“後來我跟二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我必須承認,那段時間我很恨我媽媽,因為她不負責任,那段失敗的婚姻並不是我造成的,但是她輕輕松松就放棄了作為母親的責任,後來她在國外過得好不好我一直不想知道,只知道她會給我外婆生活費,外婆再交給二姨。”

“我真的很恨她,但也擔心她,我幻想有一天我功成名就,而她窮困潦倒的回來,求我,舍不得我,為她當年的決定懺悔。”

“這樣的幻想一直到我上大學,二姨為我準備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包括這套房子,她重新裝修了,選了我喜歡的顏色,給我彈了很多床被子,冰箱裏也塞的全是我愛吃的東西,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次我是她的累贅,我從二姨身上得到的是屬於媽媽的愛。”

“那個時候我想過很多次當我能夠給二姨幸福生活的時候外婆會怎麽感動,我媽媽知道之後會如何後悔,到後來自己都覺得好笑。”

“因為外婆告訴我,媽媽在國外有了新的孩子,生活得很幸福。”

“她一點兒也不後悔。”

————

“後來的事就是你看到的那樣,我一路刻苦努力,績點要是最高的,能力要是最強的,兼職都想掙得比別人多,我想快點實現我的目標,我媽後不後悔我已經不在意了,我不想讓我自己後悔。”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後面也是一張照片,是景區流水線拍的那種,徐南知笑著靠在一個女人肩上,那個女人很瘦,但眉眼彎彎,頭發燙著整齊的小卷,有些拘謹地看向鏡頭。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合影,之後我就沒有機會帶她出門旅游了,她病得很厲害,我好像能看到生命從她的身體裏流走,就像小時候的我能感覺到她的不開心那樣。”

陶嶼放下信,看著車窗外空曠的山谷和流動的霧,她害怕那樣的時刻,她更害怕她沒辦法做到像徐南知的媽媽那樣。

她怕她會後悔。

“後來外婆來了,我媽媽……也來了,她只是來參加葬禮,但是真的沒有像外婆那麽難過,我抱著外婆流淚,我媽媽只是站在後面,我們倆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保養得很好,和我二姨不像同齡人。她回來也只是兩天,她走的那天我也沒有去送她,只是在她睡覺的房間裏看到了她留給我的紅包,連一張紙條也沒有。”

“……”

信到這裏戛然而止,好像徐南知也寫不下去了,陶嶼安靜地看著那半頁空白,她的腦海也是空白。

自私也好,認命也罷,無論什麽樣的選擇,都好像是錯的。

每個選擇都是錯的,那麽就每個選擇都可以選。

她想起母親電話掛斷之前,自己滿臉都是淚痕,喉嚨發幹,聲音顫抖,卻無比肯定地、堅決地對著電話說:

“我不回去過年。”

“我不回去過年。”

重覆了兩遍。

吳麗娜在電話那頭沈默,她預料到了這個答案,本能的怒氣和惦念讓她發不出聲音,但這個常常被她忽略的t大女兒卻又始終跟她是共同體的女兒好像第一次那麽堅定地同她說話。

不一樣了。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的時候,她的恐慌蓋過了一切,但隨之而來的就是細密的心酸和欣慰。

陶嶼重覆到第三遍的時候,吳麗娜逃也似地應了一句:

"好,你照顧好自己吧!”

電話掛斷了。

手機跌下來,陶嶼坐在主駕上,頭靠著方向盤,不斷地深呼吸,她剛剛說了什麽?

好像並沒有什麽出格的話,不過是這一次,她不打算回家過年了。

回家啊……

她的家,不就在這裏嗎。

徐南知的信還有最後一頁,她平覆好心情,把那張信紙翻過來,上面是簡簡單單幾句話。

“其實我沒有那麽多的恨可以分給我的媽媽,她的自私也好,不負責任也好,都是她的選擇,她當然不必後悔,即使未來哪天我衣錦還鄉站在她面前,她也不會有一丁點愧疚。”

“她的選擇如此,我不能再將我的選擇圍著她轉。”

“恨消耗的只是我有限的生命,我一直努力,一直漂泊,讓我錯過了好多和二姨共同生活的時光。”

“現在我躺在這張床墊上,這是我們一起去挑的,枕頭的枕芯是她曬的決明子,很好聞。”

“這才是我應該記得的。”

信讀完了。

陶嶼從方向盤上擡起頭來,眼前的山脈綿延,這是她第一次來的地方,但山川日月,都可以擁她入懷。

她還可以去再看一次海,再去吹一次風,再去探望方元救助的小女孩,再去房車營地駐紮到春天來臨,去工作,去創作,去交朋友,去看世界。

世界會大一點。

世界會再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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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看到這裏的各位,愛你們,祝你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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