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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過敏 鹵白菜、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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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過敏 鹵白菜、菜市場

“你是不是跟醫院太有緣了……”

宋宋和陶嶼一起坐在醫院的走廊上, 陶嶼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覺得被燙傷過的腳在隱隱作痛。

“為什麽會這樣呢?”

她突然困惑地把頭靠在墻上:“本來是為了看海,結果被冷風揍了一頓;本來吃了一頓挺好吃的飯, 結果差點被你溺水給嚇死;然後想著去吃點暖和的東西吧,本來也挺開心的,結果她居然海鮮過敏……”

宋宋表示讚同:“誰讓你們吃好吃的不帶我。”

哎。陶嶼只覺得心累,她當然對宋宋有惱火的地方,但是又沒有惱的力氣, 歸根結底, 她和她不是天生志同道合的朋友,對於這些差異的接受也就快得多了。

對了莊雨桃來說,就更快了。

宋宋此刻正窩在椅子上半躺著休息, 莊雨桃既然幫她找過救生繩, 也是個好人, 是好人就值得幫忙,她對“非我族類”並不介意,連帶著陶嶼的碎碎念也一並接受了。

“醫生怎麽說啊?”

“不知道,剛剛只跟醫生打了一個照面,醫生居然認識莊雨桃, 那估計是常客了……”

“經常過敏嗎?”

在這座海濱小城裏,飲食想避開海鮮不是很容易的事,何況晚上是連連吃了三種魷魚。

陶嶼擔憂地看著急診室,過敏本身可大可小, 但是看莊雨桃滿臉紅疹的樣子,好像情況不太妙。

“她是今天從書店離職嗎?”宋宋也歪頭看那扇門,“知道自己過敏還要去吃海鮮,她的心情很差嗎?”

陶嶼回憶起今天和莊雨桃聊天的場景, 其實挺愉快的,她也一直語調上揚地同她說話,看不出什麽端倪,只是最後她趴在桌子上的時候說,這是她的報應。

那時候她的意識是很清醒的。

陶嶼讓自己靜下心來去t想,莊雨桃講的她想去一個商業氣息不重的地方,她也想開著房車去旅行,她費力地把很重的救生輪胎挪到岸上來,她斬釘截鐵地對宋宋說話,她寫的“忽聞孤嶼瀉春聲”……奇怪,如果她是故意想讓自己過敏、想讓自己過敏,那她的情緒未免太穩定了一些,太樂觀了一些。

就這樣七上八下中,窗外的天空開始變白,陶嶼知道自己又是一夜沒睡,那點因為失眠而生的焦慮反而淡了下去,沈靜地坐平穩,感受自己綿長的呼吸。

宋宋也醒了過來,她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此刻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你沒休息?”

陶嶼搖搖頭。

“我剛剛還在想呢,雖然她提醒我們明信片不會寄出,又陪你去找救生繩,但是她知道自己過敏還要帶你去吃海鮮,還是挺奇怪的,而且餐費是你給的?老板也再也沒出現?”

陶嶼比劃了一下:“對著墻上的價格表掃碼嘛。”

“好吧,既然趕上了,那就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吧。”

宋宋和陶嶼就這麽一直坐在走廊裏,直到門終於打開,醫生從裏面出來,陶嶼跑過去,還沒開始問,醫生先開口了:

“怎麽又過敏了?沒有一點忌口嗎?”

宋宋避開了這個問題:“她怎麽樣了?沒有危險吧?”

醫生嚴肅地說:“這次又是過敏性休克,輸液都已經不管用了,你們是家屬?怎麽能讓她反覆接觸過敏源呢?”

陶嶼有苦說不出,只好連連點頭。

醫生又交代了一下情況就匆匆忙忙進去了,宋宋總結了一下:“莊雨桃是這兩個月經常來的過敏患者,而且過敏情況一次比一次嚴重,昨晚這次最嚴重,休克時間長,而且之前的藥量都沒用了,劑量翻倍才穩住情況。”

陶嶼不語,跟宋宋一起走到輸液的區域,看著莊雨桃已經安靜地坐在角落裏了,點滴一滴一滴從袋子裏滑下來,她註視著輸液管,直到發現宋宋和陶嶼過來了。

“不好意思。”莊雨桃柔聲道歉,“你嚇著了吧?我過敏得有點厲害。”

陶嶼搖頭:“還好啦,主要是你,感覺怎麽樣了?”

莊雨桃笑了笑:“還好,我都習慣了。”

宋宋坐到她旁邊去:“你之前海鮮過敏過嗎?”

“嗯,之前也過敏過,我吃海鮮真是百試百靈,只要是正宗海鮮,吃完就會過敏。”

“你不怕過敏啊?”

這本來帶了點責備的意思,莊雨桃卻認真地答:“不怕,我的過敏不致命的。”

陶嶼:“……”

陶嶼:“你這麽說醫生同意嗎?”

莊雨桃笑起來,因為身體虛弱她的笑也顯得柔弱:“開玩笑的,為了這個過敏我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氣,後來覺得脫敏療法最有用,一開始吃一只蝦都會吐,後來逐漸能吃到一定量才有反應了。”

陶嶼默默地坐了下來:“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段子,就是你每次做脫敏治療的時候,你的祖宗都在下面做法做得冒火星子了。”

宋宋“噗嗤”一下樂了,她們兩個雖然別的地方大相徑庭,笑點還挺一致的。

莊雨桃笑不出來,她嘆氣:

“是段子嗎?可是我是真的。”

————

在故事的開始,陶嶼以為這是個關於遺憾的故事,就算自己過敏滿臉長疹子也要去吃,那必定是海鮮對她來說是一個情結,難道是親人的愛好?或者是戀人的習慣?讓莊雨桃即使忤逆自己的身體,也要完成的執念。

但是莊雨桃說不是,她這麽做,僅僅是她對自己的回答罷了。

“誰家好人拿自己的小命來回答……”

莊雨桃笑而不語。

陶嶼和宋宋和她生活中遇到的人多少有些不同,陶嶼對萬物都抱著些不合時宜的同情心,宋宋則是家境優渥天然以自我為中心的小公主。

她們應該很難懂吧?

就像病房的玻璃,宋宋經過的時候會慵懶地撥一撥自己的頭發,陶嶼則會認真審視一下自己的臉,而她自己,對鏡子視而不見。

她的過敏從她認識鏡子的那一天起就存在了。

也真是好笑,她這樣一個出生在漁業大省的女孩,家裏也有三五門親戚是做漁業的,家裏的小魚小蝦不斷頓。但是,她海鮮過敏。

在幼兒園的食堂裏,她喝了一碗豆腐魚湯,很快就滿臉癢,癢得她一直流淚,直到老師帶她去衛生間,她第一次在自己臉上看到了那麽多紅疙瘩。

真可怕,真惡心,她想。

莊雨桃屬於那種很瘦很活潑的女孩,從小就能當孩子王那種,但當她意識到自己對魚蝦都過敏的時候,她悚然地發現,自己的好日子恐怕要結束了。

孩童之間的惡意有時候是沒有邏輯、不講道理的,風向隨時會變,站隊隨時會改,今天你因為頭上美麗的新發卡成為女孩們簇擁的焦點,明天就有可能因為你吃了魚臉上長疙瘩成為眾人的笑柄。

莊雨桃清楚地知道,她不能成為第二種。

前面已經說過了,孩童之間的惡意沒有邏輯,那麽孩童在某些事情上的堅持也是沒有邏輯的。從那天開始,莊雨桃開始藏食物,食堂每天中午煮魚粥、煎魚排,偶爾炒一點蝦仁,她都乖乖放進嘴裏,然後偷偷藏到袖子裏或者口袋裏,趁上廁所的時候扔掉。

但是這麽做有很大的風險,因為老師會檢查,上廁所也會排隊,一旦被別人發現,那就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就在那一天,她正在往袖子裏塞沒有嚼爛的蝦仁的時候,突然有個和她關系很好的孩子大聲對老師說:

“莊雨桃把菜藏起來了!”

老師第一時間向她走來,她急出了一身冷汗,那個女孩和她很要好,她們常常約著一起在雨後看蝸牛,但是那一聲告發把她的秘密戳破了,她不明白她為什麽那麽做。

就像前面說的,沒有邏輯,不要理由。

老師嚴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閉上了眼睛。

“你為什麽這麽做?”

袖口處的蝦仁被抖了出來,這東西居然沒有給袖子粘上油汙,她盯著那個地方,一句話也不說。

“為什麽!你說話!”

食宿老師的聲音越來越嚴厲,莊雨桃安靜地坐著,仍然一句話也不說。

她的沈默一直維持到食宿老師氣急敗壞地拉著她們班的林老師進來的時候,那個老師一向很喜歡她,她知道的。

“雨桃,怎麽回事啊?”

“雨桃,生病了嗎?胃口不好嗎?”

莊雨桃終於擡起頭看著林老師,仍然是怯怯的樣子:“老師,蝦仁有怪味,媽媽說,有怪味的東西不能吃。”

這句話當然讓食宿老師勃然大怒,但是林老師用眼神制止了她,那段時間幼兒園食堂的餐標一直是個大問題,好幾個家長來問過,莊雨桃親眼看到他們在食堂門口吵架。

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之後的幾天全班的孩子都吃了幾天更好更美味的飯菜,莊雨桃也被安上了“小孩子舌頭靈”的帽子,她順利度過了難關,也遠離了那個朋友。

很嬌氣、不合群的小朋友。

很聰明,舌頭很靈的小朋友。

莊雨桃就這樣保全了自己孩子王的地位。

————

長大一些之後,過敏已經不再是眾矢之的了,反而成為了新的時尚單品。

“嬌氣”搖身一變變成了“有品味”。

莊雨桃順勢變回了一個超容易過敏的小姑娘,因為瘦而嬌弱,因為白而皮膚敏感。她謹慎選擇自己的食譜。當同齡人還在研究什麽地方好吃,哪家飯店現炒的時候,她已經愛上了預制菜。

沒辦法,只有預制菜這個賽道海鮮闖不進來,除了千篇一律的佛跳墻裏那點可憐的鮑魚,別的預制菜裏鮮少出現海鮮的影子。

大學她考得很遠,食堂裏太多太多的雞肉讓同學們都吐槽快要變成黃鼠狼了,她卻覺得安心,因為她永遠不會對這些沒營養的東西過敏。甚至後來大家經常聚餐,她對其中的菜色也深有講究,清蒸鱸魚、客家小炒皇這類很受歡迎的菜她都是不動的,反而是被吐槽像預制菜的牛窩骨、醬肉,還能讓她多吃一點飯。

飯店的牛窩骨膠質太重,燉出來是黏黏糊糊的一小盆,裏面的肉和筋都燉得幾乎融化,調味料就是普通的燉肉料,但是因為燉得足夠久,鹹香的牛窩骨幾乎不用嚼,一徑從喉嚨滑進了胃裏。

給大家聚餐吃的菜大都為了適應更多人的口味而顯得平庸,芥末丸子的肉用得很好,但芥末味是淡淡的,蛋黃t醬的味道卻很濃重;水晶淆肉更是嚴絲合縫的整齊,肥是肥瘦是瘦,蘸著蒜汁跟吃果凍也差不多;醬牛肉是圓形的一小碟,嘗不到一絲牛肉味;椒麻雞絲是統一一批進的貨,上菜前廚師往裏面拌了幾根新鮮的洋蔥和黃瓜絲;至於家常菜苔,一嘗就知道是速凍菜心解凍做的……

也不能說這樣備餐有什麽不妥,畢竟有的菜色越是預制越是入味,反而比手藝不佳的現做要好吃些,起碼對於莊雨桃來說,這碗紅燒牛窩骨就已經足夠了,如果不是預制,還真是很難想象這家店能做成什麽味道。

總之,謝天謝地,她終於不用再去應付那些海鮮了,也不用再面對臉上的紅疹了。

但是並不是如此,人好像就是不能隨心所欲地展示真實的自我,她曾經為了當上孩子王撒謊,那麽總有一天,連她臉上的紅疹和身上的痛苦,也會變成謊言的一部分。

莊雨桃知道自己逃不開了。

————

“誒,你們怎麽不說了?”

“你自己看啊。”

宋宋的聲音沒有什麽感情,在莊雨桃跟她們講到一半的時候,陶嶼出去上廁所,緊接著莊雨桃就突然開始冒冷汗,輸液暫停,她再次回到了急救室。

“哎,她最後還跟我說其實很想吃一些她能吃的食物,她也不想再這麽折磨自己了。”

“這哪是折磨自己,這是折磨我……”

陶嶼幫她去交錢開藥,雖然刷的是宋宋的卡,雖然莊雨桃承諾會還,也依然讓她覺得心痛。

“你很想知道後來怎麽樣嗎?”

“嗯,不然怎麽幫她呢。”陶嶼把包裏的明信片摩挲了一下,“忽聞孤嶼瀉春聲,她一定是聽見我說我名字裏的這個‘嶼’字不吉利,為了鼓勵我才寫給我的。”

“好吧,看不出來你還挺喜歡她的。”

“倒也不是,覺得她人不壞。”

“既然你打算繼續聽她說完,等明天她出院,你請她吃飯,問問她後面發生了什麽。”

“她明天就能出院?不是很嚴重嗎?”

“她剛剛不是已經講過了嗎,不要講邏輯,她的情況到底是嚴重還是不嚴重,完全看她自己啊。”

陶嶼皺起了眉頭:“什麽意思?我沒聽懂。”

宋宋沒吭聲,把莊雨桃剛剛的輸液管拿起來,針頭上還有血跡,宋宋示意陶嶼看:“是她自己把針頭抽出來了一點,血反流,當然就顯得嚴重了。”

“只是剛才我們都顧著聽她講話了,誰也沒有註意到。”

————

陶嶼面對著房車裏唯一的一口炒菜鍋,唯一的一個電飯煲,默默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宋宋的話猶在耳畔:“做點又合她家鄉口味又沒有海鮮的菜咯。”

老天吶,她才在這裏吃過幾頓飯,就要學著做菜去招待別人了。

幸好她還記得她吃過的這幾頓飯的調味,這一帶客家菜、閩南菜都常見,多多少少能讓人想起古早劇裏的臺灣風味,陶嶼上網查了一下當地人常用的調味料,最終選幾樣容易上手的菜色準備,譬如“蒸”、譬如“鹵”,都是適合房車裏實踐的做法,尤其是“鹵”,只需要小火慢燉,就能入味軟嫩,做一鍋還能吃兩頓,再方便不過。

當然,鹵肉未免有些麻煩,這個季節正是白菜上市的時候,霜打過的白菜格外的甜。只需要把白菜手撕成大片,再拿幹香菇和幹金針菜泡發,白菜梗下鍋先炒,直到從白色變成半透明的顏色,再下白菜葉和菇片金針菜,簡單翻炒幾下,把泡菇的水倒進去,燉個二十分鐘就差不多了。調味也是極簡的,醬油、鹽、一點點的糖和胡椒粉,出鍋的時候,白菜梗被燉得入口即化,菜葉也軟爛入味,只需要加一小撮馬路對面店裏賣的紅蔥酥,白菜經霜的甜味和獨特的油酥香味就能被完全釋放了出來。

這樣的鹵白菜,不管是配飯還是配面都是很合適的,陶嶼試著用它來蓋面,是在生鮮超市買到的新鮮手搟面,居然能吃出些打鹵面的味道,也對,不管是鹵菜還是鹵肉,不都是南北方人民為了配主食的偉大發明嗎?

就算莊雨桃不吃,她自己以後也能常做來吃。

其次,這一帶很擅長做腌菜,也擅長用腌菜做菜。雖然從健康的角度上來說腌菜重鹽,多吃無益,但是誰能把腌菜當飯吃呢。尤其是房車不駐營的時候,她也不方便做菜,老幹媽、飯掃光也是常備的,但是都不如當地人家自做的腌菜美味。

這裏盛產小白蘿蔔、大葉青菜,所以蘿蔔幹、醬蘿蔔盛行,風幹過的脆生耐嚼,醬腌的鹹鮮可口,大葉青菜則是做成腌酸菜,最貴的那一檔腌酸菜能呈出透明如玉的色澤,牛肉面上來一勺,蓋飯上也能來一勺,做個酸菜魚、酸菜牛肉,都是不錯的配菜。這幾樣自己做起來不算容易,但是買來可以在冰箱裏保存很久,也是適宜跟車的下飯菜。

既然已經定下了兩樣菜色,剩下的就是去市場上挑新鮮瓜菜和腌鹹菜了,陶嶼提上了一個大包,把房車一直開到市場外面,就這麽一路溜達過去。

一進市場兩邊就整整齊齊擺著各色腌菜,玻璃瓶、塑料罐都透亮,一樣樣看過去,脆腌卷心菜、酸白菜切絲、泡嫩姜粉紅可愛、醬菠蘿面色沈沈、醬蘿蔔香脆鹹鮮,這些攤位甚至沒有招牌,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就是最好的標簽。

的確,逛菜市場是能讓人感覺到“生之喜悅”的。

陶嶼買了兩罐腌菜,一罐脆蘿蔔一罐酸菜,又轉到了蔬菜的攤位,秋天的瓜果蔬菜都是何等豐盛飽滿——豆芽是清淩淩水裏泡著的,黃豆芽和綠豆芽各來一捧;白菜選了一棵最大最水靈的;金針菜是散稱的,選了頂幹的來一大把;毛肚和黃喉選了一小盒幹凈的,鴨血也來一點;芹菜青翠、午餐肉粉紅;想著還沒有主食,火鍋粉也稱了一點散裝的。飯後的水果嘛,有紅艷艷的裂口水晶石榴,還挑了四個粉紅的蘋果,宋宋一個,雨桃一個,她要吃兩個。

這樣悠悠漫漫從街頭走到街尾,心中的濁氣就無影無蹤了,在土裏長大的人,居然能天然地被在土裏長出來的蔬菜水果治愈了。

不知道莊雨桃會為這些感到治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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