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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愛 非要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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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愛 非要不可嗎

“寶寶乖啊寶寶睡, 外面刮風又下雨......”

小陶嶼本來睡得很沈,突然在耳畔出現一句自己沒聽過的溫柔話語,讓她瞬間不安地醒來。本來她是手腳溫暖地縮在被子裏的, 此刻卻渾身都覺得冷了下來。

媽媽正在哄弟弟睡覺。

陶熙是很依賴媽媽的那種寶寶,常常可以兩小時一醒嚎哭著找媽媽,吳麗娜的睡眠被切成不可數的碎末,行將崩潰的精神卻不舍得對陶熙發一點脾氣。

這個孩子拯救了她。

把她從丈夫的冷眼、鄰居的閑言、家人的催促中解放了出來。她也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知道,家庭是最小的單位, 沒有什麽溫情可言, 每一個人都在講究績效,而她一個家庭主婦的績效,就是這個兒子, 這個被眾人期盼著降生下來的兒子。

吳麗娜閉上眼睛, 把因為連日無法入睡而變得黑青的臉貼近兒子的額頭, 聽著他的呼吸,她感到安全。

小陶嶼躺在床上,臺燈的光或者是媽媽的神情刺痛了她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陶熙終於再次睡著了。吳麗娜無限疲憊地把他放到床上,貼近自己身邊, 關掉臺燈,終於把混沌的身體平放在床上,這時候她突然轉了一下頭,發現陶嶼正睜著眼睛。

“你怎麽醒了?”

這句問話帶著濃濃的疲倦和一些壓抑的情緒, 小陶嶼這才意識到剛剛應該假裝閉上眼睛的。但她忘了,因為媽媽在臺燈下哄睡弟弟的剪影是她從沒有見過的,她目不轉睛地看了好久。

她沒有說話,甚至眼睛也忘了閉, 只是用力瞪著眼睛看著媽媽,等著媽媽也對她說一些溫柔的話。

吳麗娜煩躁地把被子拉上來,疲倦和厭煩像一堵墻,把她和女兒t隔開了,她忍住心中的那一團無名火,把女兒的被子也掖好:

“趕緊睡吧,一個兩個是想把我熬死嗎......”

媽媽的聲音不大,最後那幾個字卻讓陶嶼戰栗,那時候她還太小,不知道怎麽描述那種感覺,是那種......滿懷希望憧憬的、期待的東西,感覺應該非常巨大而理所應當的東西,降臨在她身上的時候,卻很輕。

就像媽媽幫她掖完被角就迅速抽走的手。

陶嶼在黑暗中又睜開了眼,各種沈睡的媽媽的側臉,她能看到另一邊的小小一團,那是她的弟弟,正安心地躺在媽媽的懷裏。

她好羨慕。

————

兄弟,姐妹,姐弟,兄妹。

排列組合在變動,不變的是其中的女孩總是扮演著相似的角色。

小陶嶼一開始是不討厭這個弟弟的,他軟軟地趴在搖籃裏,皮膚很白,像棉花糖。

陶熙像媽媽,而陶嶼像爸爸,他們姐弟倆一起出門的時候,媽媽總是驕傲地牽著陶熙,她流逝的青春現在在這個兒子的身上得到了延續。

陶嶼總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姐姐弟弟的組合在學校裏也是常見的。陶嶼知道身為姐姐應該做什麽——讓著弟弟,照顧弟弟,幫助弟弟。她幾乎來不及反芻媽媽的註意力被一個新小孩占據了這件事就被迫承擔了一個姐姐應該承擔的責任。

好像沒有誰覺得不妥。媽媽在廚房忙的時候,弟弟在嬰兒床裏哭個不停,陶嶼只能手忙腳亂地安撫他,是餓了嗎?還是需要換紙尿褲?還是需要抱起來搖?她不知道,只能一樣樣試,這個過程中往往陶熙已經哭得快喘不過氣了,直到媽媽放下鍋鏟過來,準確地找到陶熙需要的那個搖鈴玩具,然後不滿地把陶嶼推開:“這麽大了怎麽連個小孩都看不住!”

陶嶼靜靜地坐在嬰兒床旁邊的凳子上,客廳被放滿了陶熙的東西,一個小嬰兒,他能懂什麽呢?他現在只是想要媽媽的愛而已。但是陶嶼已經知道了,未來他會得到更多,作為這個家的香火得到更多。

是因為她是姐姐的緣故嗎?大的就應該照顧小的,姐姐就應該照顧弟弟。

那如果她是那個小的呢?

學校裏女孩子們在傳閱言情小說,陶嶼也看過幾本,她挺喜歡的,小說裏面的團寵多半是最小的那個小妹妹,被一家人寵愛著,她看著看著常常忍不住想落淚,像是通過櫥窗窺探到了別人的幸福。

她也想當被照顧的那個人。

哥哥。那時候她想,如果不是弟弟,如果她有個哥哥就好了。

————

“如果先有的是他,你們還會要我嗎?”

陳晨再次回到了她去古鎮旅行前獨自待了一下午的空教室,她想起那天在教室裏問出的這句話,得到的只是長久的沈默。

沒有回答也是一種回答吧?

她突然感到無限的迷惘,就在大病初愈以後,那些帶著少女心勁的野心和欲望突然消散了,父母始終沒有在醫院出現,她不是沒有想過別的可能,難道媽媽生病了怕我擔心?難道家人出什麽事了?媽媽的聲音很疲憊,爸爸也不怎麽說話,是怎麽回事呢?

萬種猜想也比不上那天上午姑姑給她發的消息:

“恭喜恭喜哦,你也能當姑姑了!”

後面加的那個呲牙笑讓她心裏一頓,姑姑?她?

當她反應過來姑姑所說的是什麽意思時,她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變得冰冷。

不用猜想那個小孩的性別了。

下午她沒有課,室友都開始午睡之後,她離開宿舍,找了一間空教室,給媽媽撥通了電話。

還是冷靜的聲音:“媽媽。”

不知怎的,媽媽的聲音除了疲憊,好像還多了一絲慌張:“晨晨。”

“你......身體恢覆得怎麽樣?”

電話裏的媽媽明顯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

橫亙在母女之間的就是沈默,陳晨安靜地靠在墻上,這間教室背陰,光線不好,排課很少排到這裏。她就這麽沈默著,直到身體無力地沿著陰冷的、帶著些潮濕的滑到地上。

媽媽的呼吸聲透過話筒清晰可聞,同時還有後面那一聲聲尖銳的嬰兒啼哭。

終於,媽媽受不了這樣的沈默,就像前面說到的一樣,她有些怕這個女兒,她只能喏喏地開口:

“晨晨......我給你生了個弟弟哦,你看好可愛......”

猝不及防打開的攝像頭,陳晨把臉別到了一邊。她不想看那個躺在媽媽懷裏的新生命,盡管那個生命是完全無辜的。

“嘿,你親弟弟啊!”

爸爸許久未見的臉出現在了鏡頭前面,他舉起弟弟給陳晨看,臉上洋溢著老來得子的喜悅。

不知道為什麽,原本那樣被欺瞞被戲弄的憤怒心情已經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近半百的大人,頭上已有了白發,看著他們臉上混合著喜悅與尷尬還有一絲隱約的心虛,居然有一絲可憐。

新生命呱呱墜地,卻沒有人在全然地為他的出世高興。陳晨疲憊地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三張臉,她曾經無數次想過當她掙到很多錢過上她想過的生活時,她要怎樣帶父親去東方明珠前面拍照,要給母親買什麽禮物,但是想不到,父母先把這份大禮帶給了她。

她二十歲了,而她的弟弟剛剛出生。

她終於也跟著屏幕對面的三個人一起笑了,笑得眼淚流下來:

“如果先有的是他,你們還會要我嗎?”

————

秋天的草葉微黃,南方的公園裏尚有大片的綠地,除了偶爾飛過的雁陣,幾乎沒有別的秋的痕跡。

宋宋和陶嶼一起坐在河岸的堤壩上,今天有小雨,河邊的風很清涼,陶嶼難得地感覺到心情明暢,她突然忍不住問宋宋:“宋宋,有哥哥的感覺好嗎?”

宋宋楞了一下。

有哥哥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宋宋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她被戲稱為“小公主”很久了,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名不副實啊!名存實亡啊!

這兩個成語她小學學到的時候最能感同身受。

宋昱比她年紀大,也天然地被父親看重。不管父親表現得如何寵愛她,帶她出入多少場合,最後父親的生意都不會是留給她的。但是她後來也知道了,也未必會留給宋昱,開枝散葉的私生子們只會源源不絕地出現。

只是宋昱大概也會為亨廷頓舞蹈癥感到恐慌吧?

從小他們的相處倒也和睦,宋昱比宋宋大,他們都遺傳了母親的出眾容貌,學生時代也過得和所有好看的孩子一樣花邊新聞頻出,宋昱會給宋宋帶禮物慶祝生日,宋宋小時候也會纏著哥哥帶她出去玩,兄長寵愛,妹妹活潑,但也僅此而已了。

和睦又疏離的關系。

和睦是因為沒有任何威脅,疏離也是因為如此。這一點在宋宋青春期的叛逆之後更加明顯,因為宋風聞對這個染發抽煙的女兒失去了興趣,和宋宋結為同盟這件事便更沒有價值了。

宋昱比宋宋清醒得更早,他早就知道母親根本就拴不住父親的心,子憑母貴是指望不上了。他也沒有精力去陪母親戰鬥,他一直兢兢業業揣摩著父親的心意,希望給自己的人生博一個未來。

“我媽媽更喜歡哥哥。”

“嗯。”

“但是不是因為重男輕女。”

“嗯?”

宋宋伸展了手臂,完全撐在濕涼的地面上,讓濕淋淋的水汽把自己包裹起來,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我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女兒。”

“為什麽?”

“不知道......我想是因為我不體貼吧,我總是說讓她難過的話,不像我哥會順著她。而且我總是給她帶回去不好的消息,包括我爸在外面很亂的事,我哥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不會告訴我媽,怕她難過。我的話可能脾氣還是太大了,我沒辦法不告訴我媽......我不想讓她蒙在鼓裏。”

“不是說報信的人都是厄運的化身嗎?我在我媽媽那裏,大概就是這樣的人。”

陶嶼笑起來:“誰告訴你的?這麽文縐縐的,不像你會說的話。”

宋宋也跟著笑了:“宣染告訴我的。”

那個寒冷的冬夜裏,宋宋哭得太久已經有些麻木的臉靠在宣染的肩膀上,宣染沒有別的話安慰她,只是幽幽地說:“不是你做錯了什麽,你媽媽比你更清楚婚姻不幸吧,但是她不敢去掙脫。人都是這樣的,面對自己不想接受的現實,誰點出來誰就有罪,所以有句諺語這麽說, shoot the messetnger bird,報信的鳥兒反而被看作不祥之兆了。”

“就算是母女,也是一樣的。”

陶嶼安靜地聽她說著,她對宋宋的媽媽沒有更多的印象,只記得她有很好很好的媽媽,記得那天醫院裏的病號餐很好吃,那座藏起一朵雲的房子。

宋宋突然把頭放到了陶嶼肩膀上,嘆著氣說:

“怎麽辦,我好像一直很想得到媽媽的愛,就像我媽媽從阿婆那裏得到的一樣,但是我總是失敗。”

陶嶼溫和地說:“大家都是這樣的。”

“你也是嗎?”

陶嶼輕輕抿嘴:“有一點不同,我小時候以為,只要我不再是姐姐,我就可以得到更多愛了。”

宋宋嗤笑了一聲:“怎麽會呢。”

短暫的沈默過後,她突然仰起頭來問道:“可是為什麽我們想要那麽多愛呢?”

“非要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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