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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溺水 清苦的蔬菜,不會墜落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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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溺水 清苦的蔬菜,不會墜落的太陽

辣是一種痛覺。

但是這種痛好像全家都很喜歡。她出生的那個城市尤其嗜辣, 在全家都愛吃火鍋燒烤鐵鍋燉的情況下,她不愛吃辣,最多能接受的就是菜椒、生洋蔥、白蘿蔔的辣度;也不愛碳水, 常常啃個蘋果、洗點生菜就是一頓,最多再加一個切牙的白煮蛋。

“難怪你瘦。”表姐很羨慕她。

她卻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羨慕的。家裏做菜經常沒有她能下筷子的,水煮魚紅彤彤的,麻婆豆腐紅彤彤的,連一盤炒豆芽都放了辣椒, 她只能撿著幾片涼拌黃瓜入口, 匆忙地吃完下桌。

“晨晨呷飯嘴刁,以後嫁到婆家要被說的。”奶奶曾經這樣評價她,而她只是默默地低頭喝著自己杯裏的飲料, 沒有吭聲。

到底是誰設計的菜譜讓往排骨湯裏放切碎的小米辣?

這個問題她百思不得其解, 喝湯的時候她覺得嘴唇疼得厲害, 以為是燙的,沒想到是辣的。

鮮橙汁救了她。

自從奶奶也搬到她家來,她更瘦了。

————

瘦確實有好的一面,比如她從中學時代起就是班花那一級別的人物,兩條細腿能輕松穿過學校的鐵藝防護網, 在臺階上坐著蕩來蕩去。

在操場上跑步的時候,她也能明顯感到跑道兩旁有羨慕的目光,讓她有些得意,也有些惡心。

這些人羨慕她, 卻也怨恨她。她曾經在抽屜裏摸到一只死老鼠,還收到過恐嚇信。

然而即使是在青春期最敏感的時候,她也毫不在意,她不喜歡身邊的人, 也不喜歡眼前的生活,她的心裏常常湧動著一股不甘心。

有心勁的人做什麽都會成功的——這句班主任掛在嘴邊的話,在她身上卻有了另一種呈現,高中的時候,她的賬號上就有了第一批粉絲。

洋溢著年輕華彩的臉,即使不施粉黛也是吸引人的,何況她瘦得很上鏡,那一陣流行的手勢舞她幾乎都拍過,常常為了錄出一條滿意的視頻扭到深夜,更不用說和粉絲互動花的精力了。後來陸續也有美瞳、飾品、瘦身酵素的廣告找她接,實實在在收獲的關註和收入都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畢業的時候,從前嚴肅的班主任對她難得的讚許:“你們才是時代的弄t潮兒啊。”

這話裏多少有些揶揄,因為她上的是當地的名校,入校成績也是不錯的,最後卻只考了一個普通的大學,離家不遠,家人還算滿意,只有她在猶豫了兩天之後,偷偷刪掉了賬號主頁很火的那一條學霸變裝的視頻。

有一些秘密,有一些驕傲,有一些小小的虛榮,還有很多很多的幻想,這就是陳晨已經結束的中學時代。

————

媽媽對這個女兒的感情是覆雜的。

為她的懂事自立感到驕傲,也害怕她過於尖刻的野心與對生活的不滿。

她是當年隨著三線建設留在這裏又結婚定居的女人,工廠後來倒閉了,她也下崗了,曾經的大紅花和獎杯都盡數賣了廢品,好在她嫁的這個人倒也沒有太出格,生活平淡,老來得女,她過得安穩,早已不介意種種往事。

只是陳晨會介意,她介意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去”。

媽媽本人意識到這種失去了嗎?

必然是有的,但媽媽絕口不提。現在的媽媽頭發燙了小卷,愛吃辣、愛打牌,甚至會跟著她的牌友一起嚼檳榔,爸爸店裏忙的時候,她邋裏邋遢穿著睡衣就去了,完全不在意發胖的身體在睡衣下面臃腫地凸起,讓陳晨尷尬得只好挪開自己的眼睛。

她無法把媽媽跟三十年前的那個上海姑娘聯系起來。

是的,媽媽是上海人。

真是神奇,這是陳晨長大學了歷史之後的感嘆,甚至帶了一點點抱怨。媽媽是上海青年,卻為了響應國家的號召跟著廠子來到了這個小城市,又因為遇到了爸爸,便火速結婚,過了很多年兩人世界的日子,終於等來了陳晨。

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盡管她同期來到這裏的同事,堅持不肯成家,最終等到被調回去的機會。

“媽媽,你怎麽不堅持堅持,這樣說不定你就能回上海了。”

陳晨有時候會跟媽媽撒嬌。

“欸,傻丫頭,那樣的話就沒有你了。”

媽媽回答得很慈愛。

但其實不是這樣的。十幾歲的陳晨已經多少了解了成人世界的模糊地帶。她隱約覺得,媽媽是那種隨波逐流的人,不會為自己規劃長遠的目標,甚至......耐不得寂寞。

她討厭自己對母親的這種揣測,這種揣測卻在她的腦子裏揮之不去,她心裏的那股不甘心比任何時候都強烈。

如果是她,她一定不會做這種愚蠢的選擇。

————

陳晨的確是會為自己找很多出路的女孩。她從結束高考的那一刻就全方位要求自己,去接觸各種職業、認識各種人,多打幾份工掙幾份錢......她看到的越多心裏越涼。父母都是生了一個女兒便覺得毫無壓力的人,過於普通的生活,靠她這個年紀的女孩,怎麽可能輕易翻身?

至於翻什麽身,怎麽翻身,她還沒有解決的辦法。只是本能地對於已經“失去”的東西懷念。

本身媽媽可以在東方明珠旁邊生活的。

如果媽媽可以回到上海,她寧願自己沒有出生。

陳晨這樣想,卻也無能為力。她現在手頭僅有的只有她的賬號和她自己,反正這個大學讀完也只是多了一紙文憑,她早早地簽了公司,更加賣力地發作品,希望讓自己早一點“社會化”。

每次說到這個詞她都有好笑,“社會化”?難道我們之前都是野人嗎?

但是效果卻是很卓越,她一進大學就格外出色,學生會的活動會找她,學校舞臺出席會找她,甚至需要一些融媒的資源也會聯系她,這是一點小小的權力,她甚至能夠游刃有餘地在奢侈品櫃臺走動了。相比之下,宿舍裏打游戲和追星的女孩子們就單純多了,甚至還要通過陳晨的解釋來明白一點學校制定的規則。

“晨晨,你太厲害了。”

舍友真心的讚美能夠讓陳晨卸下一點心防,但隨即,她的習慣又讓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沒什麽的,因為我媽媽是上海長大的,家裏人多,比較講究這個。”

舍友再次表達了讚嘆,讚美她的容貌,讚美她的風度,讚美她腕上亮晶晶的卡地亞手鐲。

陳晨卻總是在這種時候沒來由地心虛一下,這是謊話嗎?不是,她的媽媽真的是上海人,可是這後面的代表的意象卻大不一樣了。她想起媽媽現在邋遢隨意的樣子,突然難過起來,不再參與宿舍的聊天,沈默地睡下了。

————

臨近寒假的時候,公司暴雷了。

本身這半年陳晨應該是可以存到一些錢的,但是她買了包和新手機、又添置了相機,過年還給家裏買東西給自己買衣服,短時間密集的消費讓她也被動接受了網貸,原本計劃寒假期間pr會更多補上這個窟窿,偏偏遇到公司這檔事。

陳晨不是遇到事就要六神無主的人,她硬著頭皮接下沒有人收拾的爛攤子,保證賬號還能基本運行。

因為素材不夠廣告又太多,數據自然不好看,她的焦慮表現在網絡上便是到處留言,瘋狂地和陌生人說話;表現在身體上就是沒有食欲,可以一天只吃半袋餅幹,或者喝一瓶牛奶。

表姐端著香噴噴的煮米粉誘惑她,她只是聞了聞便覺得反胃。熱鬧的房間裏,她抓了一把金桔獨自坐到陽臺上去了,手機叮叮咚咚,是接連不斷的掉粉通知,刷到郵箱看一下,嗯,還有還款通知。

雪球會越滾越大的。

她完全無意於向父母求助,因為她知道這一次求助後恐怕畢生都在父母面前擡不起頭,她不願意這樣。

人焦躁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做很多小動作,她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左手手指上學生時代留下的繭子已經被摳破了,她看到血,驚覺時間過得這樣快,窗外的煙花已經散了。

就在她吮著自己的手指時,主頁上來了一條合作消息,是官號,但是是……

擦邊的官號。

陳晨安靜地看了那個賬號很久,有人看她還是一個小孩,有人看她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可以食用的女人了。

添加了對方為好友。

合作愉快。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房間裏沒有開燈,外面熱鬧的親戚們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換上了衣櫃裏為數不多的顯身材的裙子,借著窗外路燈的光影,好像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

遺憾的是,擦邊的錢也並不好掙。

或者說,這個世界上能留給女人走的捷徑都不是什麽很好走的捷徑。

陳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像一塊豬肉,被反覆挑揀。當她做博主跳舞拍照的時候,她多少是能獲得快樂與自信的,但是當她把自己放到被男人們凝視的位置上時,她好像就變得格外的孤立無援。

沒有人把她當小孩,也沒有人把她當晚輩,所有人都用看一塊豬肉的眼神註視著她,她被迫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胖了、哪裏不夠豐滿、腰不夠軟嗎?還是顱頂不夠蓬松?

同期也加了幾個跟她處境差不多的女孩,朋友圈都是清一色的豪車香檳寶格麗,她聊過幾個,大家倒也都坦蕩,有為了釣金龜的,有自己本身就過得稀裏糊塗的,有為了治療情傷的,當然,更多的是純為了掙錢的。

elowen:其實這一行也還好啦,來錢挺快的。

:你以前是幹嘛的?

elowen:說了你也不懂咯,你沒去夜店做過吧?

:……

elowen:真的現在還好咯,你就網上哄一哄大哥,也有票的,夠生活了。

elowen:而且你還在上學?那你得抓緊了,賞味期?是這麽說的吧,賞味期一過就不好辦了,你最好趁著這兩年抓住一個優質大哥。

……

後面說了點什麽陳晨已經忘記了,但是賞味期三個字卻牢牢刻在她的腦海裏。賞味期?她是橙子嗎?還是超市裏的一盒巧克力或者一盒打折的蛋撻?

陳晨對這樣的設定本能的反感,卻也本能地焦慮。她非常清楚elowen的意思,事實上,只要半只腳踏進這個行業,她也已經學會了這裏的焦慮。學生身份對很多人來說像興奮劑,也許她應該利用好這個身份?這樣積攢第一桶金,未來才有翻身的可能……

那個寒假就在這樣混沌的拉扯中度過了,陳晨的日常任務就有維護“金主”,當然大部分都挺惡心的,她閉眼一想都覺得是精神汙染的程度,然而也有禮貌溫和的,出手很大方,也不對她做露骨的要求,甚至能跟她談談大學的社團與實習,分享一下每天的夕陽和正在聽的音樂,有好幾次,她t甚至錯覺自己在談一場戀愛。

她開始期待那個人上線。

開學之後,她很忙碌,但是仍然每天抽出時間來同那個人聊天,接受一些投餵。她有一點小小的僥幸,也許在這樣的環境裏,也是能夠遇到愛的?

僥幸是在六月被打破的,對方的消息回得越來越慢,她的生日也沒有再轉賬,本身她的個性是不會去追問的,但是既然僥幸地投入了一點感情,最終還是去問了。

得到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我沒有空陪你鬧了,都是成年人,你不會以為聊聊天就能掙錢吧?你去看看外面什麽樣子的?”

陳晨語結,原本那些溫柔浪漫的濾鏡碎得幹幹凈凈,那些小心期待的樣子都變成了笑話,她恨恨地回:“有必要對我說話這麽狠嗎?”

許久沒有回覆。

就在她終於準備刪除這個人的時候,一條消息跳了進來。

“不是的,他對我才是最狠的。”

屏幕亮著,下一條消息出現:

“我是和他談了十年的女友。”

———

十年?

陳晨才剛二十歲,她想象不出十年的概念。看到這些消息的第一反應是強烈的愧疚與憤怒,還有難以啟齒的羞恥,但是對面好像看到了她的這些情緒,淡淡地繼續說:

“別害怕,你沒有做什麽,是他的問題。”

後面的談話讓陳晨知道了,這是一段失敗的感情,以相許開始,以背叛告終,沒有什麽真心可言,真心瞬息萬變,青梅竹馬也會兩看生厭,只是這個人不僅一個,太多太多了,而對面的女人卻剛剛才發現。

“我的眼光有問題,這是我的報應。但是你還年輕,你還有未來。”

“你的心力很寶貴,應該把它們放到更值得的地方去。”

好體面的話。

好虛偽的話。

陳晨落荒而逃,她手忙腳亂地刪掉了這個人,那兩句話卻像被栓在她耳朵上的小狗一樣瘋狂地嚎叫著,她怎麽也躲不開。那一天她沒有去上課,舍友叫她簽到她也沒有回覆,她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巨大的恐懼和懊惱裹挾著她。

是的,一開始就是錯的。這個世界好像一場游戲,每一個人都被鼓吹著亮出自己的欲望,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欲望,不把她人當人的欲望。

而她進入的這個環境尤是如此,她也不明白同樣是販賣欲望吃飯,為什麽她們好像必然滑落進深淵千夫所指,同行裏的男生卻能紛紛變成男明星。

就像之前去密室兼職的時候,漂亮女生多的場次居然不如普通男生多的場次受歡迎,而她明明是綜合能力最強的dm,一個月到手卻沒有那個只是有點小帥的男dm多,而那個男生受到的惡心騷擾還沒有自己多。

陳晨把頭抵在冰涼的墻壁上,墻壁的溫度能讓她稍稍清醒,她覺得自己額頭很燙,手腕上的鐲子也越來越沈。

她病了。

———

這次病痛來如山倒,她住院了。

舍友和導員都來看過她,她很感激,其實她並不看重學校裏的過水情誼,然而就是在最脆弱的時候這些情誼支撐著她沒有倒下去。她知道學校裏有人在追她,然而那些人一個也沒有出現。

父母也沒有出現。

很奇怪,其實並不遠,也許是導員跟父母說了什麽,也許是別的什麽原因,總之他們兩個都沒有來,母親給她轉了一筆錢,她本想用那筆錢去醫院的,最終沒有去,她點不到能吃的外賣,就從生鮮市場叫了外送,生吃花椰菜和白玉蘿蔔,那些清苦或者生辣的蔬菜一口一口吃進去,仿佛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出院的那天,她去了一家定制旗袍的店,用剩下的錢給自己定制了一套最合身的旗袍,藍旗袍。

她已經不想再繼續這份工作了。

但是沒辦法,公司的合約已經簽了,精心設計的霸王條款不是她這種級別的主播可以拒絕的,何況還有滾雪球的貸款沒有還完。

她的鐲子下面手腕上的傷痕越來越多。

辣讓她感到安全,痛也讓她感到安全。

她對上海的執念好像更深,卻也沒有理由去,自從母親留在那座小城,原本上海的親人離世之後,她也沒有回上海探親的理由了,那好像是一場童年與青春期的幻夢。

連同那些幻想,那些期待,那些僥幸,和那些帶著淒涼的虛榮。

她會不會溺死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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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故事有原型,我真心對現在鼓吹女孩應當投身於“親密關系的經營”“盡早抓住一個好男人”等論調非常反感,因為是在最沒有用的東西上耗費最珍貴的心力……看得多一點,世界就大一點,你會得到你真正想要的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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