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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燙傷 砂鍋菜與病號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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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燙傷 砂鍋菜與病號餐

陶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遮光簾拉得嚴實,她感知不到外面的天氣,然而窗戶一打開, 外面正在刮風。

又要下雨了嗎?

天色陰沈沈的,雖然是在房車營地裏,陶嶼還是細細給自己尋摸了一個避風擋雨的好位置,把車窗和透氣窗調整好。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心裏莫名有種安定感, 動作也格外輕柔。

就像伍爾夫需要一間自己的房間, 陶嶼從少年時代起便有一種惶惶然的不安感,所以上學學到孔子如喪家之犬的時候,陶嶼也自嘲自己是“有家之犬”——自己的房間需要兼作儲物間、陶熙不要的玩具室、客房, 東西是不敢隨便買的, 更別說按自己的心意布置。

曾經她以為這樣的不安會伴隨自己直到進入長輩口中的“買房結婚”, 沒想到......

不用結婚,也不用買房,甚至眼前的房車也只是一具殼子,她的東西,她二十多年來全部的家當, 只需要這不到十平方的空間就能全部放下了,無論發生什麽事,無論生活如何變化,只需要一個行李箱兩只包, 她就能勇敢地帶著她所有的身家再次出發。

“有一種我能帶著我所有人生的奇妙感。”

在日記裏把這句話寫完,她又回床上躺了一會,直到肚子開始抗議——最近吃飯不規律,偶爾已經開始胃疼。

猶豫了一陣, 到底還是起床了。把車開去充電,自己撐著傘出來,到附近去找東西吃。

雖然是南方,暮夏的雨也少了幾分悶人,多了一絲涼爽。在雨裏走了一會,看著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心情已經不似當初在江城,現在的她,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有獨立生活的能力。

走進路邊的一家小店,菜單直接貼在墻上。陶嶼叫了一份砂鍋,等砂鍋的間隙,看著老板正在清賬,認真地低著頭寫賬本,眉目都很認真,也有一點小小的得意,很生動,讓她不由地想到了江城的那位蛋糕店主。

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正想著,砂鍋上來了,果然是極豐盛的一小鍋。金燦燦的油豆腐已經煮得蓬蓬的,魚丸和蝦球都白嫩嫩地臥在小白菜心上,蛋餃在粉絲間滑來滑去,切成薄片的香菇和木耳絲一起點綴著這一碗熱騰騰的湯菜。

老板擡起眼來,見陶嶼是自己一個人吃,便照顧店裏的小姑娘給陶嶼盛豆漿和小鹹菜。

“妹妹,我家的魚丸都是自己打的哦,你吃吧,很好吃的。”

對自己的手藝自信的老板無疑是增加了食物的風味。桌上已經擺下了店家自己腌的青椒酸豆角和熱豆漿,酸豆角斜刀切得很整齊,青椒也是尖尖的秀氣樣子,與白米飯相得益彰,連原本就已經很好吃的砂鍋菜,也變得更好吃了。

老板很熱情,見陶嶼很快就吃完了鹹菜,親自過來替陶嶼添:“來來,你喜歡吃這個我再給你加點!”

陶嶼對這樣的熱情有些不知所措,趕緊說謝謝,老板把添好的碟子遞過來,陶嶼起身去接,沒留神後面的師傅提著一大桶燒好的澆頭往外走,絆住了凳子腳,滾燙的紅油直接潑到了腳背上。

“哎喲!”

這次是真的慘痛出聲了。

老板也慌了,手裏的碟子一丟就上前來看,接觸到熱油的皮膚已經明顯起了皮,師傅叫了救護車,陶嶼吃痛地抓著自己的胳膊,可憐的腳,昨天跳高差點扭傷,今天就飛來橫禍。

為什麽偏偏是夏天?

因為救人去過醫院,因為中暑去過醫院,沒想到現在還能因為燙傷進了醫院,陶嶼躺在救護車上沈默——一個人住院的滋味不好受,而且......異地醫保報不了吧?

砂鍋店老板先開單子付了一部分錢,又把自己的聯系方式給了陶嶼,抱歉地說:“妹妹,真的不好意思,醫生說幸好你這個燙得面積不是很大,但是是油燙了的,所以要住院觀察,你先好好養傷,錢我來交。”

陶嶼想擠出一個笑來,沒有成功,只是齜牙咧嘴地點了點頭:“好……謝謝……”

算是倒黴中的萬幸,這個老板還算負責,不愧是女老板。

獨自躺在病床上,陶嶼疲憊地想,自從來了這座城市,已經第二次進醫院了。

小腿上的傷尚可以挽起褲腳,腳背上的傷就難受了,陶嶼沒有請護工,自己撐著一個龍頭拐跳著走,饒是著地的不是燙傷的腳,每跳一步,腳背繃起來,仍是鉆心的疼。

好在最初的那股鉆心慘痛已經過去了,剩下的只有劇痛後的麻木,陶嶼這才真的相信人體自帶的自保功能,會消除讓你痛苦的一部分感覺或者記憶,現在她靜躺不動的時候,偶爾甚至會忘記自己燙傷的皮膚,但只要輕微挪動一下,甚至護士走路帶過的一縷風,都讓她吃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一整天都在持續上藥,靠著自己學生時代練過平衡木的功底,陶嶼可以自己上廁所了,勉強在醫院能夠自理。但是吃飯可就難辦了,醫院食堂飯菜貴,也不好麻煩隔壁陪床的阿姨一直幫她帶飯,只好時不時點外賣來吃。

“皮蛋瘦肉粥?皮蛋算是腌制食品吧,吃了會不會對創面不好啊......”

正在床上研究外送的陶嶼冷不丁地一擡頭,看見一頭熟悉的紅發出現在了門口,嚇得倒吸了一口氣:“宋宋?”

宋宋正蹲在床腳看她的病歷牌:“你名字原來是這個嶼啊?”

“不然呢?”

“我還以為是下雨的雨。”

陶嶼沈默了一下,宋宋接著說道:“這個字挺少見的,誰給你起的?”

“......”

病房裏的空間仿佛在一瞬間變得渺遠,陶嶼閉著眼睛,卻看到了一片金色,幹燥的空氣,剛剛被收割的麥田,鼻尖上帶著糧食的質樸香氣,一個蒼老的聲音顫巍巍地傳來:“妮兒回來了.....t.”

瞬間的失神被真實的食物香氣拽了回來,再睜眼的時候,宋宋已經把飯盒拆開來了:“你就坐在床上吃?有筷子嗎?”

飯盒一層層拆開,蒸鱈魚、清炒西藍花、蛋羹、瘦肉粥和配的小菜,葷素搭配,陶嶼很難想象這是宋宋做的,她瞟了一眼宋宋,她便自然地接口:“我跟我媽說我朋友燙傷了,她安排的。”

陶嶼把自己的小勺子擦了擦,也不作聲,快快吃了起來。外面的天還很熱,宋宋的襯衫被汗浸濕了;病房裏卻是涼的,讓嘴裏的飯菜迅速變涼,陶嶼把蛋羹和魚幾口吃完,才慢慢地開始喝粥。

“怎麽吃那麽急啊?”

陶嶼咽下綿密鹹香的粥:“蛋涼了有腥氣。”

“我還挺喜歡沙拉裏的涼雞蛋的。”宋宋左右打量了一下環境,便自然地坐到了病床上,陶嶼悄悄地想把自己受傷的腿挪開了一點,然而動作還是慢了一步,宋宋後仰的動作蹭到了她被包起來的地方,讓她吃痛地叫了一聲。

“怎麽了?”宋宋這才反應過來,回身看她被包裹著的腿,“還很痛吧?”

剛吃了人家帶來的飯,陶嶼也不好意思多說什麽,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宋宋忍不住嘆氣:“你這也趕得太巧了,上次來醫院還是——”

戛然而止,陶嶼岔開話題:“你跟你媽媽聊過了?”

宋宋輕笑了一聲,帶著些無奈:“沒有。”

這句答案後面是良久的沈默。兩代人的溝通怎麽會容易呢?何況宋宋並不是很有談話技巧的人,一場爭吵是少不了的,但是宋宋的媽媽還願意給她的朋友準備病號餐,想來情況也沒有差到哪裏去。

隔壁病床的阿姨從外面回來,手上托著幾個橙子,見陶嶼這裏也來了人,笑著招呼,分給了她們兩個橙子,青皮橙子,看著便是流酸軟齒的樣子,陶嶼捉了一個在手裏,指甲掐進去,青澀的橙皮油脂帶著猛烈的香氣直鉆進鼻腔。

“好苦的味道。”宋宋側過臉去,看著阿姨又從病房離開,“她是護工嗎?”

陶嶼把目光從橙子轉到了隔壁病床上的女人身上,見她還在睡著,便回頭對宋宋輕聲說道:“不是。”

其實自從她到這個病房住下,她就註意到了隔壁病床這兩個人的異樣。病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半條胳膊都被包紮著,每天換藥的時候也不喊疼,只是低低地嘆氣,那聲音聽起來很壓抑,連帶著隔壁床的陶嶼也傷感起來。每每這個時候,那個負責照顧她的年齡挺大的阿姨就會兇她,讓她不要一張死人臉:

“難怪老公都不來看你。”

不像母女,也不像雇主與護工。

有點像——欠債的人和她的債主。

白天那個阿姨待人倒還和善,有時候面對醫生的囑咐會露出為難的表情,看不懂藥瓶上的字,需要來問陶嶼。陶嶼逐字給她講完,偏頭的時候,女人正半靠在病床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墻上的宣傳標。

她應該能認得藥瓶上的字吧?

當然這些只能是揣測,那個女人甚少說話,即使因為傷口的疼痛晚上無法入睡,也只是半個身體慢慢地騰挪,不敢發出聲音吵到別人。

那樣細微的、壓抑的、窸窸窣窣的動作,在寂靜的病房裏總是格外清晰,有好幾次,陶嶼被這些動靜弄得心煩意亂,結痂的傷口都開始癢得發痛。

深吸一口氣,抓住床頭的拐杖,陶嶼逃也似地往走廊盡頭的廁所去,那邊有窗戶,能看到醫院外的一條街。

病房外的世界啊。

街燈如流水,撐起了薄薄一爿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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