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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母親 小河魚炒酸筍,紅薯葉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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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母親 小河魚炒酸筍,紅薯葉炒肉

拒絕。

湯尋雲沒有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兒會拒絕她的探望。

“媽。”

隔著出租屋的門, 湯曉明的聲音很沙啞:“我沒出息,給你丟臉了。”

城裏的門和家裏不一樣,是牢固的, 鐵的,湯尋雲怎麽推也推不開。她想像在村裏的時候一樣大聲把女兒喚出來,得到的只有斷斷續續的抽泣。

“媽,你回去吧,我沒事, 真的沒事。”

湯尋雲已經急了, 她向來是自信自己身強體健的,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的背已經坨了, 胳膊也使不上勁, 但她還是奮力貼到門的高處:“曉明, 你跟我回家。”

隔著鐵門的縫隙,湯曉明用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出租屋的窗戶:

“不,媽,不出人頭地,我絕不會回去。”

那個孩子再也不是小時候愛黏著她的小米團子了, 她想飛到高處去。

湯尋雲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了,她整個人趴在那扇骯臟又堅固的鐵門上,想說點什麽,嘴唇顫動, 什麽也說不出來。

就這樣長久的沈默,直到湯曉明感覺自己的指尖被什麽東西觸到了,她打了個激靈,然後就看見有紙幣從門縫裏塞進來, 一張,又一張。

她觸電似地跳起來:“媽,你用吧,我不要,真的......”

但門外已經沒了聲響,湯曉明飛快地打開門,湯尋雲已經走到了樓梯口。

“媽!”

湯尋雲沒有回頭:

“女仔,媽沒有本事,在農村活了一輩子,你不一樣,你往上走。”

“媽......”

湯曉明飛奔過去,連日不吃飯帶來的眩暈讓她輕得像一片羽毛,她撲到了媽媽的身上。

湯尋雲抱住了女兒,她的小米團子趴在她懷裏流淚,她像小時候那樣摟著她,在她頭頂喃喃地說:“你要是累了,就回來,媽給你守著家。”

——

家啊。

湯曉明很快就成了家。

這是當然,她的模樣生得那樣好,村裏人都說,她傍到了大款,村長對她都恭敬了幾分:“你家曉明出息了,嫁的是華僑。”

華僑——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男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男人說的是拿腔拿調的普通話,而湯尋雲說的是本地土話。

“達令,你跟你媽媽好好談談吧,我出去透透氣。”

湯尋雲目送他出門,一旁的湯曉明露出一個極為少見的,奉承的笑。

“媽,彩禮已經談好了,我媽......那邊說他們拿一半,弟弟要起房子。”

湯尋雲只覺得胸口有一團悶氣,她的女兒穿得更講究了,踏的是很高的高跟鞋,就像上次進城她在街道上看到的那些時髦女郎一樣,但她好像看不清了,她唯一的那一只好眼也看不清了——這是她的女兒嗎?

湯曉明走了。

彩禮錢湯尋雲誰也沒有給,盡管她的家裏還來過人找她,張口就是借錢,被她惡狠狠地罵跑了。錢被她藏在了床底的夾縫裏,平平的一排,讓她躺著的時候也有些底氣。

她要在這裏守住女兒的底氣。

說來也真奇怪啊,連沒怎麽讀過書的湯尋雲也覺得奇怪,不是都說彩禮是娶老婆的麽,為什麽那些錢兜兜轉轉卻並沒有在這個“老婆”手上。

幸運的是,之後的很多年,湯曉明好像都並不需要這樣的兜底。

“媽,你看這是什麽?”

有一年快過冬的時候,湯曉明回來過一趟,給湯尋雲帶了很多東西,其中有一只很有分量的大金鐲子,還有一只很有分量的大貓。

“這是什麽東西......”湯尋雲圍著大貓轉了一圈,“這是個貓吧?怎麽長成這個樣子,跟在竈裏燒焦了一樣。”

大貓毫不怕生,一鉆就鉆到了湯尋雲的罩衣下面,精心地為罩衣舔起了毛。

湯曉明笑起來:“這是家裏養的,現在養不了了,我舍不得送人,把它帶回來給你做個伴。”

眼見著湯尋雲還在細看大貓,湯曉明把金鐲子套到媽媽的手腕上:“好看嗎?媽,喜歡嗎?”

湯尋雲瞇起已經有些渾濁的一只眼睛,咧開嘴笑了笑:“好看,女仔。”

湯曉明看起來瘦多了,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媽,你當阿婆啦。”

剛聽到這句話,湯尋雲幾乎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意思。阿婆?當阿婆?村裏的小孩不是都叫自己阿婆嗎,這有什麽好驚訝的。

隨後她就反應了過來,湯曉明溫柔地把帶回來的照片給她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都很可愛......”

湯尋雲已經緊張地抱住了湯曉明的肩膀,她的力氣沒有年輕時候那麽大了,仍然抓得湯曉明生疼,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你生娃娃啦?是不是吃了好多苦?煮紅雞蛋沒有?吃肉沒有?”

因為慌張,她甚至打翻了手邊的水杯,她卻沒有心思去撿,只是仔仔細細地端詳湯曉明的樣子。

“哪有那麽誇張呀,媽!”湯曉明笑了笑,“雖然......是吃了一點苦,不過苦盡甘來呀,現在孩子也乖,我老公......對我也很好,這些東西,這些禮物還是他給我買的呢。”

湯尋雲說不出話了,她只是用長滿皺紋的手撫摸著女兒的頭發,看著她臉上發青的眼圈和過於瘦的尖尖的下巴頜。

當母親,就是要吃苦嗎?

——

大貓。

湯尋雲和大貓相處得很好,大貓乖巧懂事,夜裏很警醒,白天喜歡管村裏貓的閑事,被村貓追著打,時不時需要湯尋雲去解救,讓她的日子過得很充實。

“可以啊,湯姐,還是品種貓。”鄰居見了都覺得稀罕,“我兒子在城裏買的說是很貴,媳婦愛得不得了。”

哦......湯尋雲給大貓餵飯,看著它大口大口吃的樣子,想起湯曉明,她一定也很喜歡這只大貓,但不知道什麽原因把它送走了。

她又有很久沒有回來了。

劉三一家已經跟著兒子搬走了,原本為兒子修的婚房也空置下來,租給了一戶養魚的,魚塘不遠,湯尋雲有時候也會過去看看,她現在喜歡人多的場景,大家各幹各的,就有了活氣。

“你女仔好久沒回來了哦。”

鄰居家的女人比她年紀輕些,看到她帶著貓出來,偶爾也會開開玩笑:“你女仔有福,有你這麽個媽,幹活利索得不得了,我都羨慕。”

湯尋雲沒有說話,只是有些別扭地垂下眼:“她孩子大了,忙。”

當然忙了,兩個孩子,一大一小,聽說家裏只有一個不管事的保姆,照顧起來也很累吧?但是湯尋雲是不“方便”出現的,她只是一個獨眼的老人,與那棟華麗的房子格格不入,實在惦記的時候,會想托人給湯曉明帶點自己種的新鮮菜,得到的大多是客氣的拒絕“湯姨,辦不了喲,那片地方安保嚴得很,進去要好多過場,很誤事的”。

“不用送啦,媽,這邊不興這個。”偶爾的電話裏,湯曉明會壓低了聲音對湯尋雲囑咐。

“你怪我嗎?”有時候躺在床上,蚊帳放下來,湯尋雲會自言自語,“我沒有出過農村,給你丟臉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曾經擁擠的屋子變得越t來越空了,大貓伏在她的腳邊,也不叫,也不鬧。

就像當年的小米團子。

湯尋雲心疼地把貓摟到了自己懷裏,說起來,她是她真正到老伴。

因為這只貓,她還認識了不少村裏的年輕小媳婦,有時也給她捎回來一點合用的好東西,可以充電的熱水袋、尿墊、保暖內衣......這些東西大部分是村裏沒賣的,也很難開口對人說,湯尋雲很感謝這個小媳婦的體貼。

“湯姨,貓不能吃太多紅薯哦,你餵它吃點雞肉。”小媳婦叫桃花,長得也像桃花一樣圓圓潤潤的,“你這也是只老貓啦,得照顧著點。”

桃花有個小女兒叫秀秀,很懂事,總是抱著貓玩,幫著湯尋雲幹著幹那,湯尋雲會給她一些自己收藏的桃酥,小女孩總是小心地包起來放到自己口袋裏:“謝謝阿婆,我帶回去給我媽媽吃。”

湯尋雲沒有發現,桃酥在盒子裏放得太久,已經過期了。

這對母女給湯尋雲帶來了很多快樂,但是她們來得次數越來越少,聽說,桃花的老公從外面打工回來了。

“他打你媽?”

秀秀的眼睛裏帶著恐懼,輕輕點了點頭。

“你媽打回去沒有?”湯尋雲很憤怒,她想過去拿她放在屋角的鋤頭,卻意外地感到自己的腰發出鐵銹一樣的聲音。

“阿婆別去......”秀秀攔住了她,“媽說爸只是喝醉了,等他酒醒就好了。”

......

湯曉明再次回來的時候,她說她已經搬家了,兒子宋昱也已經出國。

“給你帶的菜去也沒個音信,拿上了嗎?後面給你拿的都是小盒子裝的幹菜,是不是體面多了?”

湯尋雲嘴巴上說著,手頭的活也不停下來,鍋裏蒸著紅薯飯,還有一根自己灌的臘腸:“炒個紅薯葉?還是炒蓊菜?”

早上剛從地裏割下來的紅薯葉還泛著健康的油綠光澤,湯曉明也來幫忙,竈火燒得很旺,一旁的不銹鋼盆裏還放著煎好的小河魚,豬肉買得太多,切成片已經堆了滿滿一盤,湯曉明變打下手邊小聲責備:"媽,準備了太多菜了,我們兩個人吃不完。"

湯尋雲卻很高興:“你難得回來,我外孫又出了國,我還打了一斤糯米酒,我們母女兩個慶祝慶祝。”

湯曉明卻幾乎是擠出了一個笑,良久才說:“哎......宋宋不懂事,有時候我都覺得她不是我生下的女兒,等過兩年她也出了國,更不知道怎麽樣了。”

眼見著女兒傷感,湯尋雲連忙把桌子搭好。飯菜上桌,金黃油亮的油煎小河魚炒新腌的酸筍、臘腸炒土豆片、四季豆炒肉、紅薯葉炒肉......幾乎每個菜都有肉,薄薄的肉片被煸得半透明,配上青紅辣椒,是最純粹的樸實香味,連大貓都在下面饞得不得了。

湯尋雲連連給女兒夾菜:“快吃,快吃,你太瘦了,多吃點肉。”

湯曉明卻有些下不了筷子:“媽,少吃點豬油對身體好。”

湯尋雲楞了一下,有些無措,筷子也放下了:“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愛吃個肉......”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現在都講究健康飲食,而且我也在減肥......"

說到減肥,湯曉明很有些委屈,無論她怎麽節食與練瑜伽,肚子上的肉都還在,電視臺的鏡頭也如實記錄了工裝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至於她的丈夫——那個很久不回家的人,更是看她就如同看空氣。

其實,她真的很容易餓,每每和宋宋一起吃飯的時候,她總下意識地羨慕她是吃不胖的少女,然後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的女兒。

是委屈啊,已經在電視臺工作了那麽久,吃了那麽多苦,卻仍然不是同事眼中“靠自己”的正經女人;在老公家裏做小伏低這麽多年,為他出生入死生了兩個孩子,卻連見他的面都困難;兒子已經遠走高飛,唯一的這個女兒,卻又離經叛道。

“你知道嗎?宋宋居然勸我跟她爸離婚。”

飯吃到一半,湯曉明忍不住放下筷子:“我都不知道是誰教她的。”

湯尋雲心一沈,她只見過一次外孫女,比照片上還要漂亮,就像湯曉明小時候,話不多,很有自己主意。如果她在她媽媽身邊都這樣覺得......

“你自己怎麽想?”

一片沈默當中,湯曉明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能怎麽樣,湊合過吧。”

湯尋雲的神情嚴肅起來:“他也打你?”

湯曉明默默夾了幾筷子豆角,直到湯尋雲的眼神壓得她不得不擡起頭,她才緩緩說道:“沒有,他不打我。我平常都見不著他。”

那天湯曉明喝了很多糯米酒,度數不高,她卻借著這一點難得的酒勁說了很多平常說不出的話。

“媽,我真的好累。”

“我以為忍著忍著就能好,其實沒有......他們家是他們家,他的錢是他的錢,離開那棟房子我哪裏也去不了......”

"連那份工作也沒法去幹了......"

“我知道連我的孩子都看不起我......送他們出國的不是我,給他們錢也不是我,連我的工作都是他們家找的。”

“媽......”湯曉明的聲音漸漸低沈下來,“我還是沒出息,我也沒法帶你到我身邊去,他家裏管我管得很嚴......等我再想想辦法,我把媽接到我身邊來......”

後面說的已經不知道是給湯尋雲聽還是給自己聽的了,湯曉明又像往常一樣把頭埋到了媽媽的肩膀上:“媽,他們老是來找我要錢,我不想給了......你把我養大的,你卻什麽都不跟我要;他們都不要我了,還一次次地跟我要錢......”

湯尋雲抱著自己的女兒,聽著她的煩惱,和小時候一樣。

不一樣的是,她好像越來越老了,聽她說的事情,一件一件,人名、地名,有時記得,有時又完全不記得了,有時候明明才囑咐的事情,轉頭就忘得一幹二凈,她的臉在變黃,衰老像藤一樣攀住了她的身體。

病痛來得越來越頻繁,她偶爾也會想起湯曉明剛結婚的時候,她把借錢的家裏人罵走的時候,弟弟詛咒她的話:

“你個絕後的獨眼龍,以後臭在家裏都沒有人管你!”

是嗎?

——

那倒是好事了。

站在湯尋雲面前的這個黃毛男人,湯尋雲記得他,以前二賴子家的小子,一想起他可能打過湯曉明,湯尋雲就恨得牙根癢癢,此刻他居然還能人模狗樣地出現在她面前。

“湯姨。”

他居然還能親熱地跟她打招呼。

“不認識我了?我可是差點做了你的女婿。”

湯尋雲用已經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男人的臉上擠出一個笑:“你女兒害得我蹲了十幾年監獄,現在也是她補償我的時候了。”

“你說什麽?”

湯尋雲的表情很困惑,心裏卻警鈴大作。她知道二賴子家早就因為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四分五散,現在他再出來,又這樣陰騭,必定是來尋仇的。

“老咯,老咯,聽不到了。”湯尋雲一邊繼續剔豆筋一邊長籲短嘆,“老婆子一個,也快入土咯。”

男人又在屋前站了一會,見湯尋雲始終沒有擡頭,終於惡狠狠地說:

“裝傻啊?”

“那個破鞋還傍了大款,聽說給了你不少錢......”

湯尋雲繼續搖頭:“養兒養女都沒祥......我現在藥都買不起,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了。”

男人沒有說話,他瞇著眼睛看了一會,突然笑起來:“那正好,我幫你去殺了她。”

湯尋雲剝豆的手停了一下。

“好。”湯尋雲把筐重重一放,“我給你錢,你幫我去。”

大概是沒想到湯尋雲會這麽說,男人反而楞住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你耍我?”

湯尋雲笑了,她把剔豆筋的刀舉了起來:“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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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孔武有力的家長,叫曉明的孩子。

不一定是父子哦,也可能是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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