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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巧合 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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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巧合 蘋果

有的。

如果躺在救護車上的方菲能夠回答陶嶼的這個疑問,她一定會說,有的,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巧合的事。

拿她自己來說吧,她的父母明明已經兒女雙全,卻還想再來一個金仔,為此專門去算過命,算命的說她媽媽“必得雙子,一富一貴”,為了保險起見還贈送了一顆三無神藥,爸爸媽媽都很高興,特意去福音堂禱了告、廟裏燒了香,道館貼了符,沒想到醫院裏的孩子呱呱墜地,是女孩。

爸爸怒氣沖沖地去找算命先生算賬,先生頭一點:“求得多了,就一個也不靈了。”

眼見巴掌都快到臉上了,先生又找補了一句:“女子也是子嘛。”

方菲因此留在了這個家裏。

不得不說,拼了老命又得一女,父母對她倒都不壞,大姐操心整個家的事,哥哥也不找她的麻煩,一家人在省城也能平平和和過下去。

直到她上了學。

小學還好,畢竟簡單,哥哥姐姐都能教著點。從進入中學的那天起,方菲就總覺得哪裏不對。

哥哥結婚了,姐姐上班了,他們一個賽一個的忙,而父母的目光很少落到自己身上——即使她就在他們身邊。

不是說“百姓寵小兒”麽?怎麽到她這裏就完全不是這樣了?

並不是方菲需要比別人多得多的愛,但是媽媽更愛打麻將和小孫子,爸爸更愛釣魚和喝酒,姐姐很愛辛苦得不得了的工作,哥哥更愛他自己。

誰更愛上中學的方菲呢?

姐姐曾經跟方菲談過一次心,語重心長地對她說:“你要理解,爸爸媽媽愛你,但是爸爸媽媽年紀都大了,精力很多時候都跟不上,你要自己為自己考慮……”

方菲聽了,但只聽了最後一句,她想,姐姐一定沒有讀過心理學的書。

對十五六的孩子來說,你越是規訓、勸誡她做一件事情,她越容易感到壓力和厭惡。

何況即使在學校裏,方菲也逃不過姐姐的影子,教過姐姐的老師時不時地會拎著她的考卷嘆氣,盡管她沒有見過姐姐上中學的樣子,但是已經聽過許多遍姐姐的事跡,學習拼命啦,體育賽事得獎啦,成熟大方啦……她有時候覺得自己並不是自己,只是一個姐姐的替代品——當然,在這些老師眼裏應該還是替代品裏次品。

怎麽就會有這麽巧的事呢?姐姐上過的學校,她也要上;姐姐吃過的苦頭,她也要吃。

方菲已經提前感到厭倦了。

她知道姐姐是為她好,但是她不想要這樣的為她好。中考的升學壓力越來越重,老師們都是趕馬一樣催促大家學習,她卻寧願呆在書本雜亂的教室裏自習,也不願意回家面對空蕩蕩的客廳與空蕩蕩的廚房。

明明爸媽都沒有事,為什麽不能給我留個飯呢!

這是方菲百思不得其解的事,雖然她知道,姐姐也是這麽過來的,哥哥也是這麽過來的。

大概就是,並不是所有父母都愛給孩子做飯吧。

方菲的早飯經常是小賣部買的營養快線一瓶,她愛喝甜的;中午有時候吃食堂有時候不吃;晚飯就在外面隨便吃點什麽,有閑錢的時候還可以跟同學去打卡網紅店。

而她也剛好擁有了小鳥腿和細腰。

真好啊!瘦真好啊!就算是最難看的校服在方菲身上也變得寬大慵懶,她纖細的胳膊從袖子裏滑出來讓她自己都看個不停。

好看的女生,尤其是好看但又沒有攻擊性的女生,很容易收獲大量的友誼。方菲就是在高中找到了一批飯搭子朋友,真也好假也罷,總之有了一起吐槽一起聊天的人,在這個學校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可以選,我真希望永遠跟朋友呆在一起。”這是方菲在那一年許下的生日願望,蛋糕是朋友準備的,禮物是朋友送的,而自己家裏呢,t黑洞洞的房間裏,直到第二天早上,下夜班的姐姐才給自己帶回來了一塊巧克力。

這麽大的人了,難道一塊巧克力就打發了嗎?方菲捧著那塊巧克力,只會想起自己曾經是怎樣熬夜寫賀卡折花束給姐姐的樣子,她討厭這裏。

戀愛的消息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在苦悶的中學生活中,大部分小孩都是無法抽出精力來談戀愛的,畢竟帥氣有品的異性一般很難在學校裏遇到,但是,網絡可以。

方菲就是在寒假刷到了同城的趙童禹。

比她大兩級,但是在一所有名的老牌高中,個子很高,鼻子很挺,笑容明朗,怎麽看都是那個會穿白襯衫在花樹下等她的少年。

方菲激情關註,又去主頁把自己精心化妝拍的視頻置頂。

趙童禹假期有時候會開直播,方菲便總是沖在最前面,有時候也刷一點禮物,但是趙童禹的粉絲太多,方菲常常剛打完半句話,後半句就沖散在了新粉絲的消息裏,他的眼睛都不會多註視她的ID一眼。

方菲無奈地放下手機,媽媽最近在家,她玩手機必須偷偷玩,有時候趕上姐姐也回來,就只能躲在廁所裏悄悄自拍幾張。

姐姐一下就會發現她塗了素顏霜抹了口紅。

雖然大家都說青春是美的,但是只有在青春期的女孩才知道,臉上會起痘,頭發會出油,長時間坐多站少會發胖……陶嶼也想成為趙童禹那樣的小網紅,她甚至看到過一個同校的女生爆了一條換裝視頻,一夜之間漲了兩萬多粉絲,接到了廣告。

她很羨慕。

書本多麽枯燥啊,但在手機裏,她看到了她的同齡人在各地旅游,吃喝玩樂,穿的是帶logo的衣服,吃的是她沒踏足過的店面,做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在趙童禹最新更新的VLOG裏,他拍了飛機窗外的夕陽,配文是簡單的一句:“比賽去了。”

真好誒,我還沒有坐過飛機。方菲想說的是這句,但真正打出來的卻是:“真巧,我也剛看到。”

圖是網上找的,機翼下緋紅的天空,窗戶上映出半張尖俏的側臉。

本來她以為這條評論會淹沒在粉絲狂熱的留言裏,沒想到趙童禹居然在第二天晚上回覆了:

“哇,你拍的比我好,關註了。”

躺在被窩裏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方菲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她反覆刷新粉絲列表,看到趙童禹的頭像出現在那裏,手顫抖得幾乎點不動私聊按鈕。

就像夢一樣。

用不是自己的經歷和不是自己的臉,居然收獲了自己喜歡的人,方菲覺得不可思議。

但緊接著,她想起自己置頂的那條視頻,連忙去點了刪除,又手忙腳亂地去找剛剛那張照片的原主,試圖找到更多照片。

沒有那麽容易找到,這好像是一個韓網的博主,方菲只覺得如墜冰窖,眼見著私信框裏趙童禹的消息已經來了,她不知道如何應答。

“hi.”

方菲看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本來想截圖,但此刻好像也並沒有什麽意義,趙童禹的頭像很好看,是一張撐著傘回頭的半側臉,眉目分明,她已經點開看了好幾次,良久的掙紮之後,她終於回了一個:

“嗨。”

……

有秘密的感覺很痛苦,但又很迷人。

從那天之後,趙童禹時不時地會找她聊天,明明傳聞中的那所中學是出了名的嚴格,他卻總能找到時間給她發消息,或是分享今天的午餐,或是拍一拍他正在準備出國的資料,那些全英文的打印紙讓方菲看得心慌,仿佛在窺探一個她沒有觸碰過的世界。

而方菲的動態也開始頻繁出現一個貓眼尖臉的少女,當她的朋友們問這是誰的時候,她只說這是我的idol,而趙童禹評論的時候,她只淡淡地回一句:“好久沒自拍了。”

時間過得很快,方菲再一次被拉進辦公室批評的時候,她才迅速把手機藏到袖子裏,新一輪的成績出來了,她全線下滑。

但是沒關系,她剛剛看到了趙童禹剛發的動態:“幾天沒有聯系你,就覺得怪不習慣的。”

方菲覺得,這是對她說的。

這樣細水長流的聊天裏,她知道了他去機器人大賽,知道他又買了什麽新相機,知道他們學校又加個一節晚自習……甚至到後來,深夜的對話裏,趙童禹說要給她打電話。

氣氛已經烘托到這了,她舍不得不接,便下去鎖了門,把自己蒙在被子裏,深呼吸了一回,才鄭重地點了接聽。

網卡了。

她氣惱地掀開被子,路由器在爸媽的房間裏,一旦關上臥室門再蒙上被子,信號都會很差。

趙童禹疑惑地發了一個問號。

方菲迅速從床上跳起來,她不想浪費這個打電話的機會,躡手躡腳地來到廁所,把門反鎖了,然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短暫的沈默過後,裏面傳出的是好聽又略帶驚訝的聲音:“誒?你回國啦?”

方菲腦子一片空白。

她忘了,廁所的窗戶臨街,外面就是一條小吃街,即使過了十二點,也有夜市叫賣的聲音時不時地漏進屋子裏。

方菲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嗯……”

對面卻很驚喜:“太好了,那我們找個時間見面吧。”

“嗯?”方菲不敢大聲說話,她的鼻音很重,但她的心怦怦狂跳著,已經替她答應了這個邀請。

要見面了,而她並不是她朋友圈所發的樣子。

方菲很想在日光下親眼看看趙童禹,這段時間以來,她幾乎把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了解趙童禹上,從古早視頻的評論裏知道了他喜歡什麽類型的女孩,便照著他喜歡的樣子P圖;從公眾號裏找到了他的得獎記錄,便查了相關的資料預備話題;看完了所有的他的直播錄播,也在地圖上標記了他去過的每一個地方……她覺得她足夠了解他了。

但是他並不了解她。

鏡子裏是一張瘦削的臉,方菲把朋友圈裏的照片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地找相似的地方。

眼睛可以用化妝變大,鼻子可以用網上買的鼻夾變小,頭發需要換成公主切,皮膚沒有那麽白,可以吃空間裏的人賣的美白丸……這些東西都要花錢買,而方菲的生活費是有限的,只能從飯錢裏省。

“你買這些幹什麽?”

某一天,姐姐回家的時候,無意間瞥見她在吃美白丸,她嚇得不輕,只說是糖丸,就這麽哄過去了。

距離見面的時間越來越近了。

方菲近來時常覺得氣喘得不均勻,仿佛提不起氣似的,胃口也很差,好在鏡子裏的人越來越白,好像一個假人。

這麽快嗎?效果這麽好?方菲很驚訝,她為約會買的衣服也快到了,為了壯膽,她與朋友在上課的時候討論了好久到底穿清純女高的魚骨t配百褶裙還是酷一點的短褲配靴子,紙條傳了一圈回來,不同筆跡的投票歪歪扭扭,都選了同一套:“cool girl!”

那就得等短靴到了,方菲這才安下心來,繼續想是用黑襪配靴子還是用黑絲配靴子。

很快,她就不用再想了,因為紙條被一個匿名的同學交給老師,她又被請進了辦公室。

“你到底想做什麽?”

被叫到學校來的姐姐安靜地坐在她的對面,銳利的眼神緊緊盯住了她。

“又不是審犯人,幹嘛這麽看著我。”方菲在心裏反抗著,眼睛卻一直盯著地面,什麽也沒說。

“你才十六歲啊,這是談情說愛的年齡嗎?你這是自毀前途啊……”

班主任的苦口婆心方菲已經聽了很多次,初中那個老師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真奇怪,他們都說她不行,但是他們覺得很行的這個姐姐坐在她面前,不也拿她沒有辦法麽?

耳朵裏再次傳來姐姐的聲音:

“你跟他談了多久了?”

多久?方菲聽到這個詞,心裏卻不由地一顫,還沒見過呢,如果真的見了面,他會和她談一場戀愛嗎?

姐姐沒有等到她的回答,又聯想到最近那些不知來路的快遞,便直接安排了她寄宿,禁止她出校門,東西由姐姐送來學校,手機也沒收,由班主任保管進櫃子裏。

方菲只覺得大腦像鵝毛一樣白。

已經約好見面的時間了,趙童禹周日有課,所以約在周六一早的老街地標前,方菲已經想好了那天請假的借口,但這樣一來,周六就出不去了……

多巧啊,明明只有幾天了,明明馬上就要見到了。

方菲是懵懵懂懂回到教室的,朋友喚她,她也渾然不覺,手機沒了,校門也出不去,還能怎麽辦呢?

一個同樣住宿的朋友很看不起方菲沒精打采的樣子,她一拍大腿:“多大點事!你只要周六早上溜出去不就行了嗎!”

“可是周六早上出去來不及回家化妝了……”

“那你就周五晚上出去。”

“晚上?宿舍樓大門t是鎖了的,出不去吧?”

那個朋友上下看了看她,毅然決然地說:“你那麽瘦,可以。”

……

總的來說,確實是可以的,宿舍的床單夠結實,人也夠多,而且是滿心裏覺得自己在成就一對鴛鴦的朋友眼裏,更是如此。

三個朋友換床位到這個宿舍來,當被單裹著方菲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害怕到了極點,但打結的女孩安慰她:“你想想,現在不瘋狂一點,老了肯定會後悔啊。”

“而且他那麽帥!”

一種吃瓜與艷羨的情態在女孩們中間旋轉著,而方菲就是她們的中心,為了愛奮不顧身,應該是沒錯的吧?

繞是方菲很瘦,也畢竟是一個幾十斤的大活人,三個女孩明顯拉得非常吃力,但沒有一個人撒手,也沒有一個人說話,樓下的宿舍裏女生們都睡得很安靜,兜在被單裏的方菲一點一點向樓下墜去,夜晚的風很凜冽,她一開始不敢睜眼,但插在胸前口袋裏的手機好像一個誘惑著她的蘋果,她想用它來逃離現在的生活。

夜很靜,靜得她心裏發慌,失重的感覺太漫長了,她微微睜開一只眼睛,瞄了一眼地面。

太好了,沒有老師,她的氣息稍微平緩了一點,再往下,已經快到二樓了,等到一樓的時候,她跳下去應該也沒事……

然後她就看到了一個陌生人。

而且明顯是發現她了的陌生人。

後面的事她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嚇得狠了,緊緊抱住樓下凸起的磚臺,動也不敢動,在夜裏凍得久了加上連續幾天都沒有好好吃飯,她昏過去了。

昏過去的一瞬間,方菲想,真巧。

明明平時這後面的馬路連個人影都沒有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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