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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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愛你好多年 這座城
出了地鐵站, 喬寧打開導航找筱筱定的飯店位置，穿過熱鬧的商業街時被一家冰淇淋店的導購員拉住。
對方非要給她推薦甜筒，說新品上市, 第二份半價, 看出她跟周予淮是一起的。
喬寧抵不住對方的熱情，在推薦下，點了兩份冰淇淋。
門口很多人。
這邊也很熱鬧, 很多外放的導購廣播。
還有來往人群的說笑聲。
周予淮和喬寧各接過一份，兩人往門外走，稍稍停下來, 喬寧捏著甜筒，調整紙巾的位置。
忽然，有微風吹過, 視線裏飄進兩朵很小的黃色小花。
很小很小, 星星點點。
喬寧擡眸望出去, 看見街邊的行道樹，跟南區的懸鈴木不同, 這邊的行道樹枝葉茂盛, 綴滿剛才飄進視線的黃色花點。
很好看。
喬寧還在想著, 這是什麽樹, 周予淮站在身邊等她，喬寧餘光裏察覺周予淮似乎也看著那邊，剛回眸想跟周予淮說那樹，就看見星星點點的花隨著風飄過來，落在周予淮手裏握著的甜筒上。
喬寧楞了下。
周予淮也收回視線，看到了。
然後，喬寧看向周予淮。
兩人對視, 很輕地笑了下。
喬寧不好意思地回去找店員要了根勺子，幫周予淮把那塊冰淇淋弄掉。
然後把勺子弄幹凈。
風還在吹，時不時帶過來幾朵小花。
周予淮垂眸看喬寧，兩人無言，又像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周予淮輕笑了聲，“走嗎？”
喬寧也彎唇，“嗯。”
周予淮擡手，擋在喬寧頭頂上空，“喬寧，我數三二一。”
喬寧擡頭，目光從遮擋的手，看向周予淮。
周予淮看向前方。
他神色輕松。
“喬寧。”
“嗯。”
“3......”
“2......”
“1......”
喬寧笑，收回目光。
周予淮的手擋在喬寧頭頂，兩人跑進風中。
......
他們跑過那排樹。
冰淇淋大概壓得很實，竟也沒有掉。
喬寧嘗一口。
兩人往前走。
“周予淮，原味好吃嗎？”
“還行。”
“你能吃甜嗎？”
“還可以。”
“......”
“喬寧，巧克力味好吃嗎。”
“嗯。”
“周予淮，筱筱說老街那邊有一家冰淇淋店很好吃，我們下次一起去？”
“好。”
“你下個月還忙嗎？”
“應該好點。”
“那我們下個月去？”
“行。”
喬寧在說話，周予淮在聽，有時候也會問。
“最近工作好點了嗎？”
“還行。”
“喬寧，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跟我說。”
“好。”
喬寧默默應了聲，兩人都看著前方，有些東西全心照不宣。
“不要覺得自己不好，要相信自己。”
“嗯。”
“你做什麽選擇，我都支持你。”
“嗯。”
話語不急不緩。
有種錯覺。
歲月溫柔。
他們說了那麽多，可是兩個人要說的，關鍵的話都沒說出來。
--
筱筱問喬寧為什麽還是沒說。
喬寧沒有回答。
她抿唇。
那時候，她還說不出來。
宋楊的女朋友介紹給他們認識，飯桌上氛圍很好，聊生活工作，最後竟然說回學生時代。
喬寧反應過來，真的過去好多年，看著眼前說笑的人，想到學生時代的宋楊，想著他真的要結婚了。
彭超雇了人跟蹤周予淮，周予淮這段時間的行跡，對方會拍照寄給他。他收到最新照片的那天，正好要回鄉收拾行李，他決定徹底離開那個地方。
父親在療養院，家裏就剩下他一個人，家具都很簡單，沒有太多要帶走的。房間空曠，他想最後再多看兩眼，走到妹妹的房間，在門口停頓，然後走進去。窗邊一臺書桌，落了灰，小的時候，妹妹就趴在這張桌子上寫字。
他撫過桌面的灰，默不作聲地站了會兒，目光落下去，拉開邊上的抽屜，還想看看有沒有遺落的東西，意外看到躺在角落的筆記本。伸手拿出來打開，才發現是日記。
裏面寫：今天我六歲了，爸爸買了蛋糕。我很瘦，是朋友裏面個子最小的，可是我的哥哥很高。爸爸說，我要多吃飯，明年就可以長高了。
可是這篇日記沒有等來“明年”。
彭超放下泛黃的日記本，從口袋裏掏出信封包裹的照片。
周予淮站在陽光下，站在人群裏，走在繁華的街頭，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彭超看得很仔細，他那時候眼淚已經開始流了。
充滿恨意，又充滿痛苦。
哭著哭著，最後竟然釋懷地笑出來。
他最後一次見了周予淮。
在熟悉不過的茶館。
周予淮目光沈沈，很從容地靠在那兒喝茶。
彭超想得到一個答案：“你有沒有發自內心的覺得過你的父親做錯了。”
周予淮那張好看的臉，原本是受到老天眷顧的臉，受到老天偏愛的人生。
他緩緩放下茶杯，擡眸。
他沒立刻承認，只是平靜地看向彭超。
彭超笑了。
他覺得周予淮每次都來見他，是因為心虛，他是知道自己父親錯了的，可是他受了那麽多恩惠，甚至當年帶著贓款出國，他是不能承認的。
周予淮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往前看，好好生活。”
茶盞很輕地放到桌上。
周予淮要起身。
彭超笑了，低頭，似是回味他的話，而後，也跟著起身。
他們面對面站著。
彭超的神情中總是夾雜著痛苦。
可是，今天隨著那笑散去了。
只有他說話時的喉間還能捕捉到那種痛。
他承載著痛和恨意的身體似乎變輕了。
“周予淮。”
周予淮看他。
彭超說：“你記住，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你，我們之間的恩怨該了結了。”
--
彭超恨周予淮，卻不可能直接殺了他。那份恨和痛苦在心裏積壓了太多年，隱忍壓制。
但是，周予淮知道，他要做點什麽。
喬寧再次見到女生，一眼認出對方，之前幫李依依湊人數在酒館碰到的那位。
女生熱情開口：“喬寧，好巧，又碰到你了。”
喬寧看向她，打了招呼。
“來吃飯嗎。”
“對，你們工作室在這邊？”
喬寧禮貌示意了下：“在對面那棟樓。”
女生順勢朝外邊看過去，緊接著又問：“聽說你們還在調查那件新聞？”
喬寧不知道她在哪兒聽說的。
坦誠點點頭：“嗯。”
女生皺眉：“那件事都過去很久了吧，能調查清楚嗎？”
喬寧沒回答上來。
女生擔心道：“是不是這個事不反轉，不為你們正名的話，你的工作就一直是個問題啊？”
周予淮他們隔著過道，從旁邊經過。
小李提著一大袋子快餐，看見喬寧在說話，沒打擾，小聲說：“老大，那不是你們同學嗎？”
周予淮看過去一眼，淡淡收回目光：“走吧。”
小李又屁顛屁顛跟著走了。
喬寧不知道說什麽，聽著女生的話想嘆氣，還好老大點完餐，把她喊過去，她們沒有多聊。
喬寧跟老大調查的事情，卡在最後的關鍵人物上，再也沒有進展。
事情就這樣停滯了。
焦灼的夏天來臨，喬寧坐在工作室的電腦前，看到一則資訊，是大型網游的上線預告。
海報精美，展示了各大玩法。
喬寧點進視頻軟件，搜索名字。
很多視頻推薦。
老大在旁邊湊過來：“聽說發行商營銷下了血本，很看好這款游戲，之前有業內報道，都鎖定了年度游戲候選。”
喬寧邊聽，邊滑動看評論。
評論區和彈幕大片刷屏。
游戲雖然還沒上線，口碑卻已經建立起來了。
熱度蓋過同期任何游戲，引爆期待。
時間到了六月，周予淮他們游戲上線的前一周，老大這邊也取得重大突破，說有人要交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給她。
老大說話的時候，眼中閃爍著那樣的光。
“喬寧，最後一塊證據，不出意外，應該全部在裏面。”
喬寧也很開心。
老大緊緊擁抱喬寧。
心裏的激動壓不住，然後老大簡單收拾，就出發了，她要拿到那份文件，要萬無一失。
喬寧踏實做節目，耐心等待老大的消息。
她那時候，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她想人生當中的困難只要你去面對，終有一天會化解，又或者會消散如煙。
她終於下定決心。
在下定這份決心的時候，第一個向筱筱打去電話，她聲音溫柔堅定：“筱筱，我決定了，完成報道，我就去找周予淮表白。”
筱筱懵了下，從床上跳起來：“你終於決定了！”
喬寧的聲音那樣堅定：“嗯。”
筱筱：“行，喬寧，我支持你！”
老大拿到文件，落地北京。她的人脈都在那兒，直播通道被封，朋友答應支持她，為她提供平臺。
如果出一點差錯，大家都會玩完。
不過，基本上已經塵埃落定。
事實已經浮出水面，證據鏈也全部完整。
這是一場勝券在握的仗。
老大給喬寧打電話，“你趕緊買最近的機票飛北京，我安排人去接你。”
喬寧知道，她們要走上最後的戰場了。
她們要打贏這場仗。
“好。”
她二話沒說，動作很快，簡單收拾後就出門。
老大最後交代她需要整理的東西，喬寧回工作室取了老大的筆記本，畫的人物圖，利益鏈，稿子都在裏面。
她處理得很利落，沒做停留。
可是，走出樓，踏上廣場，她腳步停下來，幾乎不受控，她回頭，朝樓上看。
恍然又想起周予淮。
隱隱意識到有好些天沒見過他。
明明之前分隔在南北兩邊，都能經常看到，為什麽現在見到反而少了。
腳步往前邁，她收回視線。
往前走。
老大還等著。
她們要在十二點完成這場直播。那時候互聯網人流最大，大家結束了早上的匆忙，情緒最容易被點燃，因為不是黃金檔，官方容易反應不及，來不及捂嘴，只需要一頓飯的時間，她們要引爆這場輿論，要打贏這場反腐的仗，要打贏這場翻身的仗。
喬寧奔跑起來，穿過層疊如山的人群。
可是，她的心為什麽會這麽不安。
她打車到達機場，上飛機前給筱筱打去電話，可是筱筱沒有接，打去第二個，筱筱還是沒有接。
她又給筱筱發信息：[我下午就能趕回湘南]
她那時候，一整顆心都在動蕩。
過安檢，收起手機，上飛機，關閉數據，坐到座位。
喬寧謹記老大的叮囑，打開文檔，填補信息，做好最後的準備。
飛機安穩起飛。
周圍人各自忙著自己的小事，都安靜下來。
喬寧的手機響了兩聲。
她反應了下，目光移開電腦屏幕，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發現是兩分鐘前，延緩收到的筱筱的信息。
因為她才關閉數據，視頻已經加載出來。
兩條信息——
一個定格在晃動畫面的視頻，和一簡短醒目的話：[喬寧，不要去北京]
喬寧那時候有很不好的預感。
手指不受控地顫了下，才點開視頻。
視頻在晃動之中，最後終於停下來。
喬寧看見畫面中的人，腦中轟的一聲。
密密麻麻的閃光燈，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發痛，周予淮穿著西裝身在其中。
像是對在場的一切都不在乎。
不論是閃光燈，還是那些目光。
全都坦然面對。
可是，喬寧那時候看他，不再像一座平靜安穩的山，她聽到無邊的謾罵。
罵周予淮是吸血蟲，是贓款養的狗。
那時候直播間裏都在刷屏。
“吸血蟲也配有夢想？你爹吸的是國庫的血，你吸的是老百姓的骨髓！”
“贓款養的狗，穿上西裝也藏不住騷味。滾回美國，中國不養貪二代！”
“老大加班猝死，房租都交不起，你拿著貪來的錢歲月靜好做游戲？天道不公，那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游戲可以買，命只有一條。你們宣發但凡敢分給他一毛錢，老子見一次舉報一次，刷一星刷到你下架！”
“發行方聽好了，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錢包也是誠實的。想拿我們的錢養貪二代？門都沒有。”
周圍有人刷到這個事，小聲議論起來。
聲音漸漸朦朧。
有一瞬間，喬寧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離她遠去。不管是本就遠去的年少時光，還是她即將奔赴的戰場。
她切換窗口，不受控地打開無線連接，筱筱的很多信息相繼彈出來。
喬寧看到一張報道截圖。
她點進去，報道裏稱最近即將上線的熱門大型游戲核心制作人是貪汙犯的後代，當年帶著贓款逃亡美國。
輿論現在爆了。
發行方宣傳花了血本，為了保游戲現在踢周予淮出局。
視頻還在播放。
喬寧聽到周予淮安穩的聲音：“我宣布辭去一切職務，永久放棄全部股份及衍生收益，已委托律師處理轉讓手續，所有收益，不取分文。”
他切割掉與工作室的一切關系。
喬寧長了一張那麽安靜的臉，沒人能看出她此刻心痛到不能呼吸，她無意識看向窗外。
耳邊的聲音徹底退去。
窗戶之下。
湘江懷抱著這座城，美麗的湘南城，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曾經有所有她愛的人。
身邊的女生忽然小聲喊她，輕推了下她的胳膊，“小姐？”
喬寧看過去。
女生幫她扶住快從腿上滑落下去的電腦。
喬寧反應了下，努力彎起唇角：“謝謝。”
女生關心地問：“你沒事吧？”
喬寧輕輕搖頭。
她重新擺正腿上的電腦，緩慢回頭看向窗外。
她只是想，她為了奔赴前程，竟把這一切都拋在身後。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每次離開，總會很懷念這座城，總是想再看看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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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寧抵不住對方的熱情，在推薦下，點了兩份冰淇淋。
門口很多人。
這邊也很熱鬧, 很多外放的導購廣播。
還有來往人群的說笑聲。
周予淮和喬寧各接過一份，兩人往門外走，稍稍停下來, 喬寧捏著甜筒，調整紙巾的位置。
忽然，有微風吹過, 視線裏飄進兩朵很小的黃色小花。
很小很小, 星星點點。
喬寧擡眸望出去, 看見街邊的行道樹，跟南區的懸鈴木不同, 這邊的行道樹枝葉茂盛, 綴滿剛才飄進視線的黃色花點。
很好看。
喬寧還在想著, 這是什麽樹, 周予淮站在身邊等她，喬寧餘光裏察覺周予淮似乎也看著那邊，剛回眸想跟周予淮說那樹，就看見星星點點的花隨著風飄過來，落在周予淮手裏握著的甜筒上。
喬寧楞了下。
周予淮也收回視線，看到了。
然後，喬寧看向周予淮。
兩人對視, 很輕地笑了下。
喬寧不好意思地回去找店員要了根勺子，幫周予淮把那塊冰淇淋弄掉。
然後把勺子弄幹凈。
風還在吹，時不時帶過來幾朵小花。
周予淮垂眸看喬寧，兩人無言，又像是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周予淮輕笑了聲，“走嗎？”
喬寧也彎唇，“嗯。”
周予淮擡手，擋在喬寧頭頂上空，“喬寧，我數三二一。”
喬寧擡頭，目光從遮擋的手，看向周予淮。
周予淮看向前方。
他神色輕松。
“喬寧。”
“嗯。”
“3......”
“2......”
“1......”
喬寧笑，收回目光。
周予淮的手擋在喬寧頭頂，兩人跑進風中。
......
他們跑過那排樹。
冰淇淋大概壓得很實，竟也沒有掉。
喬寧嘗一口。
兩人往前走。
“周予淮，原味好吃嗎？”
“還行。”
“你能吃甜嗎？”
“還可以。”
“......”
“喬寧，巧克力味好吃嗎。”
“嗯。”
“周予淮，筱筱說老街那邊有一家冰淇淋店很好吃，我們下次一起去？”
“好。”
“你下個月還忙嗎？”
“應該好點。”
“那我們下個月去？”
“行。”
喬寧在說話，周予淮在聽，有時候也會問。
“最近工作好點了嗎？”
“還行。”
“喬寧，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跟我說。”
“好。”
喬寧默默應了聲，兩人都看著前方，有些東西全心照不宣。
“不要覺得自己不好，要相信自己。”
“嗯。”
“你做什麽選擇，我都支持你。”
“嗯。”
話語不急不緩。
有種錯覺。
歲月溫柔。
他們說了那麽多，可是兩個人要說的，關鍵的話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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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筱問喬寧為什麽還是沒說。
喬寧沒有回答。
她抿唇。
那時候，她還說不出來。
宋楊的女朋友介紹給他們認識，飯桌上氛圍很好，聊生活工作，最後竟然說回學生時代。
喬寧反應過來，真的過去好多年，看著眼前說笑的人，想到學生時代的宋楊，想著他真的要結婚了。
彭超雇了人跟蹤周予淮，周予淮這段時間的行跡，對方會拍照寄給他。他收到最新照片的那天，正好要回鄉收拾行李，他決定徹底離開那個地方。
父親在療養院，家裏就剩下他一個人，家具都很簡單，沒有太多要帶走的。房間空曠，他想最後再多看兩眼，走到妹妹的房間，在門口停頓，然後走進去。窗邊一臺書桌，落了灰，小的時候，妹妹就趴在這張桌子上寫字。
他撫過桌面的灰，默不作聲地站了會兒，目光落下去，拉開邊上的抽屜，還想看看有沒有遺落的東西，意外看到躺在角落的筆記本。伸手拿出來打開，才發現是日記。
裏面寫：今天我六歲了，爸爸買了蛋糕。我很瘦，是朋友裏面個子最小的，可是我的哥哥很高。爸爸說，我要多吃飯，明年就可以長高了。
可是這篇日記沒有等來“明年”。
彭超放下泛黃的日記本，從口袋裏掏出信封包裹的照片。
周予淮站在陽光下，站在人群裏，走在繁華的街頭，臉上帶著輕松的笑意。
彭超看得很仔細，他那時候眼淚已經開始流了。
充滿恨意，又充滿痛苦。
哭著哭著，最後竟然釋懷地笑出來。
他最後一次見了周予淮。
在熟悉不過的茶館。
周予淮目光沈沈，很從容地靠在那兒喝茶。
彭超想得到一個答案：“你有沒有發自內心的覺得過你的父親做錯了。”
周予淮那張好看的臉，原本是受到老天眷顧的臉，受到老天偏愛的人生。
他緩緩放下茶杯，擡眸。
他沒立刻承認，只是平靜地看向彭超。
彭超笑了。
他覺得周予淮每次都來見他，是因為心虛，他是知道自己父親錯了的，可是他受了那麽多恩惠，甚至當年帶著贓款出國，他是不能承認的。
周予淮不緊不慢地開口：“這是我最後一次見你，往前看，好好生活。”
茶盞很輕地放到桌上。
周予淮要起身。
彭超笑了，低頭，似是回味他的話，而後，也跟著起身。
他們面對面站著。
彭超的神情中總是夾雜著痛苦。
可是，今天隨著那笑散去了。
只有他說話時的喉間還能捕捉到那種痛。
他承載著痛和恨意的身體似乎變輕了。
“周予淮。”
周予淮看他。
彭超說：“你記住，今天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你，我們之間的恩怨該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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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超恨周予淮，卻不可能直接殺了他。那份恨和痛苦在心裏積壓了太多年，隱忍壓制。
但是，周予淮知道，他要做點什麽。
喬寧再次見到女生，一眼認出對方，之前幫李依依湊人數在酒館碰到的那位。
女生熱情開口：“喬寧，好巧，又碰到你了。”
喬寧看向她，打了招呼。
“來吃飯嗎。”
“對，你們工作室在這邊？”
喬寧禮貌示意了下：“在對面那棟樓。”
女生順勢朝外邊看過去，緊接著又問：“聽說你們還在調查那件新聞？”
喬寧不知道她在哪兒聽說的。
坦誠點點頭：“嗯。”
女生皺眉：“那件事都過去很久了吧，能調查清楚嗎？”
喬寧沒回答上來。
女生擔心道：“是不是這個事不反轉，不為你們正名的話，你的工作就一直是個問題啊？”
周予淮他們隔著過道，從旁邊經過。
小李提著一大袋子快餐，看見喬寧在說話，沒打擾，小聲說：“老大，那不是你們同學嗎？”
周予淮看過去一眼，淡淡收回目光：“走吧。”
小李又屁顛屁顛跟著走了。
喬寧不知道說什麽，聽著女生的話想嘆氣，還好老大點完餐，把她喊過去，她們沒有多聊。
喬寧跟老大調查的事情，卡在最後的關鍵人物上，再也沒有進展。
事情就這樣停滯了。
焦灼的夏天來臨，喬寧坐在工作室的電腦前，看到一則資訊，是大型網游的上線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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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寧點進視頻軟件，搜索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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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在旁邊湊過來：“聽說發行商營銷下了血本，很看好這款游戲，之前有業內報道，都鎖定了年度游戲候選。”
喬寧邊聽，邊滑動看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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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雖然還沒上線，口碑卻已經建立起來了。
熱度蓋過同期任何游戲，引爆期待。
時間到了六月，周予淮他們游戲上線的前一周，老大這邊也取得重大突破，說有人要交一份很重要的文件給她。
老大說話的時候，眼中閃爍著那樣的光。
“喬寧，最後一塊證據，不出意外，應該全部在裏面。”
喬寧也很開心。
老大緊緊擁抱喬寧。
心裏的激動壓不住，然後老大簡單收拾，就出發了，她要拿到那份文件，要萬無一失。
喬寧踏實做節目，耐心等待老大的消息。
她那時候，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她想人生當中的困難只要你去面對，終有一天會化解，又或者會消散如煙。
她終於下定決心。
在下定這份決心的時候，第一個向筱筱打去電話，她聲音溫柔堅定：“筱筱，我決定了，完成報道，我就去找周予淮表白。”
筱筱懵了下，從床上跳起來：“你終於決定了！”
喬寧的聲音那樣堅定：“嗯。”
筱筱：“行，喬寧，我支持你！”
老大拿到文件，落地北京。她的人脈都在那兒，直播通道被封，朋友答應支持她，為她提供平臺。
如果出一點差錯，大家都會玩完。
不過，基本上已經塵埃落定。
事實已經浮出水面，證據鏈也全部完整。
這是一場勝券在握的仗。
老大給喬寧打電話，“你趕緊買最近的機票飛北京，我安排人去接你。”
喬寧知道，她們要走上最後的戰場了。
她們要打贏這場仗。
“好。”
她二話沒說，動作很快，簡單收拾後就出門。
老大最後交代她需要整理的東西，喬寧回工作室取了老大的筆記本，畫的人物圖，利益鏈，稿子都在裏面。
她處理得很利落，沒做停留。
可是，走出樓，踏上廣場，她腳步停下來，幾乎不受控，她回頭，朝樓上看。
恍然又想起周予淮。
隱隱意識到有好些天沒見過他。
明明之前分隔在南北兩邊，都能經常看到，為什麽現在見到反而少了。
腳步往前邁，她收回視線。
往前走。
老大還等著。
她們要在十二點完成這場直播。那時候互聯網人流最大，大家結束了早上的匆忙，情緒最容易被點燃，因為不是黃金檔，官方容易反應不及，來不及捂嘴，只需要一頓飯的時間，她們要引爆這場輿論，要打贏這場反腐的仗，要打贏這場翻身的仗。
喬寧奔跑起來，穿過層疊如山的人群。
可是，她的心為什麽會這麽不安。
她打車到達機場，上飛機前給筱筱打去電話，可是筱筱沒有接，打去第二個，筱筱還是沒有接。
她又給筱筱發信息：[我下午就能趕回湘南]
她那時候，一整顆心都在動蕩。
過安檢，收起手機，上飛機，關閉數據，坐到座位。
喬寧謹記老大的叮囑，打開文檔，填補信息，做好最後的準備。
飛機安穩起飛。
周圍人各自忙著自己的小事，都安靜下來。
喬寧的手機響了兩聲。
她反應了下，目光移開電腦屏幕，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發現是兩分鐘前，延緩收到的筱筱的信息。
因為她才關閉數據，視頻已經加載出來。
兩條信息——
一個定格在晃動畫面的視頻，和一簡短醒目的話：[喬寧，不要去北京]
喬寧那時候有很不好的預感。
手指不受控地顫了下，才點開視頻。
視頻在晃動之中，最後終於停下來。
喬寧看見畫面中的人，腦中轟的一聲。
密密麻麻的閃光燈，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發痛，周予淮穿著西裝身在其中。
像是對在場的一切都不在乎。
不論是閃光燈，還是那些目光。
全都坦然面對。
可是，喬寧那時候看他，不再像一座平靜安穩的山，她聽到無邊的謾罵。
罵周予淮是吸血蟲，是贓款養的狗。
那時候直播間裏都在刷屏。
“吸血蟲也配有夢想？你爹吸的是國庫的血，你吸的是老百姓的骨髓！”
“贓款養的狗，穿上西裝也藏不住騷味。滾回美國，中國不養貪二代！”
“老大加班猝死，房租都交不起，你拿著貪來的錢歲月靜好做游戲？天道不公，那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游戲可以買，命只有一條。你們宣發但凡敢分給他一毛錢，老子見一次舉報一次，刷一星刷到你下架！”
“發行方聽好了，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錢包也是誠實的。想拿我們的錢養貪二代？門都沒有。”
周圍有人刷到這個事，小聲議論起來。
聲音漸漸朦朧。
有一瞬間，喬寧覺得所有的事情，都在離她遠去。不管是本就遠去的年少時光，還是她即將奔赴的戰場。
她切換窗口，不受控地打開無線連接，筱筱的很多信息相繼彈出來。
喬寧看到一張報道截圖。
她點進去，報道裏稱最近即將上線的熱門大型游戲核心制作人是貪汙犯的後代，當年帶著贓款逃亡美國。
輿論現在爆了。
發行方宣傳花了血本，為了保游戲現在踢周予淮出局。
視頻還在播放。
喬寧聽到周予淮安穩的聲音：“我宣布辭去一切職務，永久放棄全部股份及衍生收益，已委托律師處理轉讓手續，所有收益，不取分文。”
他切割掉與工作室的一切關系。
喬寧長了一張那麽安靜的臉，沒人能看出她此刻心痛到不能呼吸，她無意識看向窗外。
耳邊的聲音徹底退去。
窗戶之下。
湘江懷抱著這座城，美麗的湘南城，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曾經有所有她愛的人。
身邊的女生忽然小聲喊她，輕推了下她的胳膊，“小姐？”
喬寧看過去。
女生幫她扶住快從腿上滑落下去的電腦。
喬寧反應了下，努力彎起唇角：“謝謝。”
女生關心地問：“你沒事吧？”
喬寧輕輕搖頭。
她重新擺正腿上的電腦，緩慢回頭看向窗外。
她只是想，她為了奔赴前程，竟把這一切都拋在身後。
是不是因為這樣，所以每次離開，總會很懷念這座城，總是想再看看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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