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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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從沒見過郎義的鑄劍店裏有這麽多人過。

有幾個人是熟面孔。

比如說高大威猛的宋七,有些瘦弱說話結巴的王五,還有當時給自己梳妝整理的嬢嬢。

大部分人沈白都不認得,她的視線一下就被眾人圍在中央的那位長者奪去了。

那人一身素袍,只靜靜地佇立在那,就令人無法忽視。

他看見了沈白,眼睛一彎,對她展出一個慈祥的笑來。

承風華一進來就恭敬地朝這個人打招呼:“師兄,久等了。”

戴蕪生說:“不久,我也剛來不久。”

葉行舟腦瓜子轉得很快,師父的師兄,豈不是他師伯。

當了師父這麽多年的徒弟,師父身邊的人際關系網居然還是一點不清楚。

戴蕪生看見了端坐在輪椅上的殷禮顏,道:“殷公子近日可好?”

殷禮顏客氣地說:“多謝戴師記掛,一切都好。”

戴蕪生點點頭,轉向沈白。

他對待沈白要更加親昵些:“上次見你還是走路磕絆的小孩,一眨眼就已經長這麽大了。”

沈白眨眨眼,不知道要怎麽回覆才好,只學著哥哥恭敬地叫了一聲:“戴師。”

“師伯,”葉行舟給沈白解圍,自報家門:“我是葉行舟。”

戴蕪生笑道:“你還真是和你師父描述的別無二致。”

葉行舟:“師伯,我師父怎麽說我的,他沒說我壞話吧。說了您可別信,那只是我師父的一家之言。”

在場之人無一不被葉行舟逗樂,承風華給葉行舟後腦勺來了一掌。

“真不愧是傳說中的頑猴。”戴蕪生說:“時間不早了,將大家召集於此的目的想必大家應該清楚。今晚是葉無羈的行動之日,不管他是成與敗,今日過後的局勢都將有巨大的變化。”

沈白心念一動,葉無羈?這不是葉行舟的父親嗎?

她下意識地就看向葉行舟,葉行舟從外表上來看倒是看不出什麽特別的反應,察覺到沈白的目光,還沖她笑了笑。

但是沈白知道他心有不安。

她貼近葉行舟,默不作聲地給他安慰。

葉行舟已經很久沒從別人的嘴裏聽到父親的名字了。

葉無羈在他的生命裏一直都是一個符號。

還小的時候,他是高高在上的。

遇上師父後,他是遙遠的。

長大了以後,他是模糊的。

葉無羈在他心裏一直都是那個靠坐在高高的坐椅上,被眾人擁簇著的人。

他甚至無法清楚地描述出葉無羈的長相。

聽說他和葉無羈長得很像,甚至連師父都偶然提過一嘴。

葉行舟現在還記得承風華說完之後那般懊惱的樣子,十分忌憚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父親,怕傷害到他。

葉行舟有些好笑,怎麽可能呢?

葉無羈怎麽可能還能再傷害到他。

於他而言,葉無羈只不過是一個有血緣關系牽連著的陌生人。

他沒感受過父愛。

小時候有許多的噪音在他耳邊說,他是婢女的兒子。

婢女生下他後就被活活打死了。

他也沒有感受過母愛。

葉行舟光頂著葉無羈兒子的虛名,無父無母茍延殘喘地位卑劣地活著。

所以他小時候備受欺淩。

他之所以沒死,也許是葉無羈隨口一說留下養吧。

在葉無羈眼裏,他或許與路邊快要凍死的小貓小狗無異。

用高傲的憐憫心進行施舍。

真是笑話,一個隱形的父親有什麽能令他感到心痛的呢。

葉行舟漫無邊際地走神著。

一只溫熱的手鉆進他的手心,熟悉的觸感。

葉行舟像攀附寄生在墻壁上的滕蔓一樣,如饑似渴地纏了上去。

手指從沈白的指縫間穿過,手掌嚴絲合縫地和她的手掌相貼。

緊緊地攥住她,恨不得融進她的骨肉裏。

葉家上下寂靜得落針可聞。

“什麽時辰了?”空蕩蕩的廳堂裏,葉無羈不大的聲音回蕩著。

“稟報掌門,馬上到醜時了。”葉無羈的心腹答道:“出發嗎?”

葉無羈懶洋洋地說:“輪得到你急?”

心腹立刻湧出一身的冷汗,立刻應承道:“請掌門恕罪。”

他已經在葉無羈身邊做了多年的左膀右臂,葉無羈用起來也很順手。

所以他自然也了解葉無羈的脾性,知道什麽當做什麽不當做。

若是像今天這樣做了不當做的事,要作出怎樣的應對之策也是心中有數。

饒是他已經跟了葉無羈這麽多年,他這陰晴不定的他也難以招架。

剛剛如果換一個人,恐怕已經兩股戰戰,不知所措了。

葉無羈擺擺手,右手撐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身著一身黑袍,金絲在黑袍之下若隱若現地蜿蜒,華貴異常。

襯得那張的臉更加陰白。

葉行舟和他確實很像,但是呈現出來的感覺確實千差萬別。

被葉無羈盯上,就像被一條毒蛇鎖定。

敏銳地捕捉到鳥煽動翅膀的聲音後,葉無羈倏地起身,堂廳裏的人紛紛挪到一邊,給他讓出一條道來。

葉無羈站在門前,一只信鴿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葉無羈將信筒拆下。

鴿子撲哧撲哧地又飛走了。

葉無羈展開紙條,冷笑一聲,紙條隨即在他手中化作齏粉。

“戴蕪生,想明哲保身哪有那麽容易。縮頭烏龜有朝一日也是會被從龜殼裏拽出來砍頭的。”

“葉無羈今晚的行動若是成功,”戴蕪生說:“大將軍死後,那麽周家勢必取而代之,周家的勢力將進一步擴張。”

郎義沈思道:“若是失敗……”

戴蕪生說得篤定:“不可能失敗。”

承風華與戴蕪生對視一眼,厘清了其中的彎彎繞繞,說:“因為這是皇上授意的。”

戴蕪生頷首:“不錯。我這師弟啊,總是替別人幹些臟活累活。”

原來自己的師父和父親,是同門師兄弟。

葉行舟又將人際關系的版圖點亮了一個角落。

“恐怕沒有這麽簡單。”承風華說。

戴蕪生呷了一口茶水,嘆息道:“恐怕我這師弟要命喪於今日了。”

葉無羈要死了?葉行舟震驚到有些眩暈,一陣強烈的不真實。

承風華說:“他沒有看清現在的形式,以為奉命殺掉大將軍,就能取而代之,分得一份權力。其實只不過是在給周家鋪路罷了。”

戴蕪生說:“他不糊塗,他只是在賭。賭我入局,我不入局也賭就算只有他一人也能贏。”

戴蕪生被葉無羈的人“請”上馬車時,沒有做無謂的掙紮。

一路平穩地到達金碧輝煌的葉府。

葉無羈連裝模作樣的那一套都不做,絲毫沒有待客之道,見到戴蕪生跟著手下進來,也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他像沒有骨頭似的靠在美婢女的身上,嘴裏還在嚼著她剝好皮遞到唇邊的荔枝,吐籽時隨心所欲一吐,自有手掌幫他接住。

大殿裏清涼無比,絲毫不受懸日當空炙烤的影響。

葉無羈懶洋洋地撩起眼皮看向戴蕪生,指了指下面空著的椅子,說:“師兄,隨便坐。”

戴蕪生擡頭看他,發現這地方真是和上朝的大殿如出一轍。

葉無羈躺的地方,和那把龍椅異曲同工。

戴蕪生坐下,道:“多少年沒聽到你喚我做師兄了。”

葉無羈沒有理會他,而是和美婢女玩起了用嘴你追我趕的游戲,惹得美婢女發出一聲又一聲清脆的銀鈴笑聲。

被冷落被無視的戴蕪生,毫不介懷這下馬威,也當做葉無羈不存在似的,靜靜地品著葉無羈給他準備的好茶。

“你不怕我給你下毒啊。”葉無羈冷不丁地說。

戴蕪生放下茶杯,笑道:“真要下毒,你用不著這麽小兒科的手段。”

葉無羈冷哼一聲,揮手秉退了婢女,坐起來理了理衣服,走下臺階。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戴蕪生:“我畢竟叫你師兄了。”

戴蕪生發現葉無羈老了。

“師兄,你可知道我為何請你來?”葉無羈說。

戴蕪生還在細數他鬢邊的白發,道:“待你詳說。”

葉無羈氣笑了:“裝傻充楞你倒是很有一套。這些年就長進了夾尾巴做人的本事?以前那個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戴蕪生去哪了?”

戴蕪生說:“你也知道那已是二十多年前了。”

葉無羈一怔,繃緊的嘴角垂了下來。

“皇帝要廢後,”葉無羈說:“新皇後是誰大家都心知肚明。”

戴蕪生不語,靜靜地呷了口茶。

葉無羈繼續道:“那周若蝶上位了,這一半的天下可就姓周了。”

他見戴蕪生還是不為所動,冷笑道:“你一點不急?”

戴蕪生笑笑,說:“你好像比我還怕,你與周高逸不是盟友嗎?”

葉無羈臉色陰沈,戴蕪生的話好似一把尖刀精準地插在了他的痛處。

他狠狠一甩袖,道:“若是換個人在我面前說這話,已經死無全屍了。”

戴蕪生“受寵若驚”道:“這層師兄的身份倒還算是有點用處。”

“你們且看我笑話去吧,”葉無羈面無表情地說:“看誰有命笑到最後。”

葉無羈與周高逸結盟,絞殺了沈氏一家。自從周家得權,他們的陰謀也轉向了陽謀。

先是聯手剿滅了三大世家之一的沈家,再屠戮了反皇聲量最大江陰吳家和李家寨。

經此之後周家獲勢,一朝之間如日中天,江湖上再也無跳起來的刺頭。

世人皆笑葉無羈,給人家當了刀,到頭來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撈到。

無人不知葉無羈的憋屈,包括他自己。

當初周高逸找上門來,他的計劃正中他的下懷。

他和那沈洪波向來不對付,對殷千柳更是厭惡至極。

能除掉眼中釘,葉無羈怎麽不樂意?

至於誰當皇帝,他才不在乎,誰愛當誰當。

只要這皇帝不惹到他頭上來就行。

但也正是當初的這番短視,回旋鏢正面擊中了此刻葉無羈。

再不有所行動,他的下場就與當初的沈家別無二致了。

葉氏被周高逸蠶食殆盡只是時機問題。

“我再問你一次,”葉無羈說:“你入不入局?”

戴蕪生答非所問:“你不怕你入的局是他們布好的局?”

葉無羈深深地看了眼戴蕪生:“那我非得破了這局。”

戴蕪生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多謝師弟好茶款待。”

一點不提自己是被葉無羈押來的事實。

葉無羈沒給他機會邁出門檻,聲音陰森森的:“你的答案呢?”

戴蕪生回頭頷首一笑,“我回去考慮一下,師弟。”

今晚,葉無羈收到了戴蕪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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