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人

關燈
愛人

屋外的樹葉由綠變黃再變紅,從初夏到深秋,卓予承在家修養,轉眼間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這天傍晚,褚寧在樓下書房裏開完會,走到二樓畫室門口。

他推開半掩的門,看見卓予承正站在畫架前,神情專註地畫著一幅畫。

落日的餘暉透過朝西的窗戶灑進來,他手持畫筆的身影在夕陽下顯得靜謐而美好。

褚寧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不忍心打擾這樣專註的卓予承,直到卓予承發現了他。

褚寧走近:“阿卓,你在畫什麽?”

卓予承放下手中的畫筆,轉身給他看這幅尚未完成的油畫。

那是一幅黑白色調作品,線條扭曲掙紮,展現的是一個困在玻璃墻後的人影,拼命地拍打著看不見的屏障。

“這是這十五個月以來,印在我腦海中最深刻的記憶。”卓予承看著畫板上的畫,平靜地說。

“這……”褚寧被眼前的畫震驚到說不出話來,“我很擔心你……”

這幅畫,像是卓予承記憶裏尚未愈合的傷疤。

“別擔心,我可以的。”卓予承打斷他,“那十五個月,最讓我痛苦的是,聽著你在耳邊哭泣,我卻連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褚寧的眼眶瞬間紅了:“阿卓……”

“我醒來了,”卓予承握緊他的手,“但那些記憶一直都在……”

“所以你想通過畫畫來……”褚寧問。

“是,”卓予承點點頭,“這是PTSD的治療方法之一,認知行為療法。簡單地說,就是直面創傷,把那些痛苦的記憶具象化,用任何方式表達出來。”

褚寧一臉擔心地看著他:“可是我怕你受不了,這樣會再次傷害到你。”

“傷害已經發生了,阿寧。”卓予承一臉淡然,“現在我要做的,是療愈。而療愈的第一步,就是承認傷口的存在。”

他拉著褚寧在畫室的沙發上坐下:“你還記得我昏迷的第五個月,你在我耳邊說過什麽嗎?”

褚寧搖搖頭,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卓予承耳邊說很多話,已經記不清具體說了什麽。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醒來,我希望你能勇敢地活著,不要被過去束縛’。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你希望我做的事。我在努力沖破過去的束縛。”

“你能這樣想、這樣做,我真的很高興,”褚寧說,“可是我又心疼你要重新經歷那些痛苦。”

“不是重新經歷,”卓予承糾正他,“是整理和告別。阿寧,你要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而且……”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那十五個月都經歷了什麽嗎?等我畫完,你就都知道了。”

他知道褚寧擔心他,但這一次,他必須直面那些記憶,才能真正走出來。

“你打算畫多少幅?”褚寧問。

“十五幅,一個月一幅,我要把那段旅程完整地記錄下來,從墜落到重生。”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卓予承想了想,”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

“那我能為你做什麽嗎?”

“陪著我,”卓予承毫不猶豫地說,“就像你一直在做的那樣,陪著我就好。”

八個月後,他完成了全部十五幅作品,將這個系列命名為《重生之路》。

而在畫最後一幅作品的時候,他不再讓褚寧走進畫室,承諾完成後再讓他看。

卓予承在這個系列裏,全部采用黑白油畫的創作手法,用絕望的筆觸、撕裂般的線條、強烈的明暗對比,講述一段靈魂從禁錮到解脫的全過程。

《重生之路》全部完成後,在陳羽茸的建議下,卓予承在波士頓美術館舉辦了首次展覽。

由於他重傷又蘇醒的故事已經被媒體廣泛報道,這次的展覽消息一經傳出便引起萬眾矚目。

展廳裏,作品按照特定的順序排列,每一幅都有著獨特的名字。最後一幅,被單獨陳列在展廳的最深處,它的名字叫《愛人》。

當褚寧走到這幅畫前時,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畫中是他自己的背影,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最脆弱的自己,半裸著的上半身,孤獨地站在窗口眺望遠方。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他身上形成高光與暗影,勾勒出一明一暗的兩個肩膀。那肩膀的線條優美卻透著脆弱和疲憊,雖然瘦弱卻依然努力地挺直著。

畫中的他,左手扶著窗框,右手半舉著,無力又滿懷期待地搭在玻璃上。

那手腕姿態堅韌又幾近破碎,傳達出一種矛盾的美。

畫面中的背影絕望又無助,但那個微微昂起的頭顱和依然挺直的脊背,透著倔強和不屈服。

褚寧終於明白,卓予承看見了一切。在那些他以為卓予承什麽都不知道的日子,他感受到了周圍發生的一切,並且用這樣震撼的方式記錄下來。

這些震撼人心的畫作內容,使得《重生之路》迅速在藝術界引起轟動。

媒體爭相報道,觀眾絡繹不絕,每天美術館門口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之後,由波士頓美術館承辦,《重生之路》開始在全球數十個大城市的美術館巡回展出,陳羽茸全權負責這次展覽的策劃與執行。

她親自撰寫了講解稿,從旁觀者的角度講述了畫作之外的故事。

“……這是一條充滿苦難卻通向光明的道路,當畫家在黑暗中掙紮,愛人日覆一日地守候不離不棄,是他的愛與堅持,陪著畫家走過這條重生之路。”

當畫作巡展到洛杉磯美術館,百忙之中的米勒特意從舊金山驅車前去觀看。

穿過長長的走廊,白色聚光燈下一幅畫作在他面前逐漸清晰,當看到畫中瘦弱的肩膀和手腕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褚寧。

他站在《愛人》畫作前,久久不願離去。

巡展持續了三個月,結束後,卓予承將這些畫作全部捐贈給波士頓美術館,長期對外展出。

他在采訪中說,“這些畫作記錄的不僅是我個人的經歷,更是我和我的愛人共同的記憶。美術館是它們最合適的歸處,在那裏,我希望它們可以繼續感動更多的人,傳遞信念和希望的力量。”

後來的日子,午夜夢回,卓予承還會被那段噩夢驚醒,只是次數越來越少。而最重要的是,醒來時,身邊是褚寧溫暖的身體,那是能真切觸碰到的來之不易的幸福。

而那些畫作,就像是一扇連接著過去的窗,提醒他們,愛與堅持可以創造怎樣的奇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