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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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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傷

是潘巖。

擔架上躺著的是褚寧的室友潘巖,身中兩彈,一處貫穿心臟。

卓予承用雙手捧住臉,淚流滿面。

潘巖平時和褚寧形影不離,他中彈了,那褚寧……

他擡起頭環顧四周,急診室在瘋狂運轉。三點換班的時間早已過去,但沒有人離開。護士們小跑著穿梭在病床之間,醫生們的白大褂上濺滿了血跡,腰間傳呼機的響聲此起彼伏。

目前這個局面,他無法扔下超負荷工作的同事們獨自離開,但想到褚寧生死未蔔,他也無法專心地在這裏工作。

他扶著墻,絕望地看著周圍忙碌的身影,臉色慘白。一個同事發覺他的異常,走過來扶住他的手臂:“卓醫生,你怎麽了?”

“我男朋友,”他的聲音發顫,“他就在槍擊案的那個房間,現在還聯系不上。”

那個同事毫不猶豫地脫下他身上的白大褂:“你現在可以下班了,去吧,這裏我替你守著。快去找你男朋友。”

卓予承來不及說謝謝,轉身就往外沖。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停車場,啟動車子。車載廣播裏,女主播的聲音冷靜中帶著顫抖:“截至下午四點,死亡人數已上升至六人……”

“七人……”

“八人……”

廣播裏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次死亡人數。

他在濕滑的路上疾馳,學校附近,交通格外擁堵,車流寸步難行。通向CIT校園的幾條主路中央都拉起了黃色警戒線。

他把車胡亂停在路邊草地上,推開車門往現場跑。

周圍停滿了警車,警戒線外擠滿了新聞記者和被困師生的朋友家人。

蓋著白布的擔架不斷從褚寧所在的實驗樓裏推出來。

他反覆撥打褚寧的電話,一直是無人接聽。如果褚寧是安全的,他一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的,除非……

卓予承不敢想下去,那是難熬的一個小時,他在手機上一遍遍地刷新傷亡名單,每當列表有更新,他的心幾乎都要跳出來。

終於,校園門口拿著喇叭的警察喊出新的消息:“槍手已被擊斃。CIT校園解除警報。”

封鎖線打開,被困的師生們蜂擁而出。卓予承在人群中搜尋,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最後,他看到了褚寧。

他只穿著襯衣,渾身上下血跡斑斑,頭發淩亂,灰頭土臉,在昏暗的路燈下,單薄得像一片落葉。

“褚寧——!”

“褚寧——!”

他邊喊邊跑過去,褚寧聽到聲音,緩緩轉過頭,木然地看著他。

“阿寧——!”卓予承脫下外套,把他裹住,緊緊地摟在懷裏:“沒事了!阿寧!沒事了!”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卓予承在浴缸裏放滿水,把褚寧扶進去,褚寧怔怔地坐在浴缸裏,任由卓予承給他洗澡洗頭,換上幹凈的睡衣,吹幹頭發。

“喝點牛奶。”卓予承端來一杯熱牛奶。

褚寧順從地接過牛奶,一飲而盡。

放下杯子後,他靠坐在床頭,輕聲說:“我想用一下電腦。”

卓予承猶豫一下,把手蓋在他手上,欲言又止:“阿寧……”

他怕褚寧看到潘巖的死訊。

褚寧卻平靜地說:“我知道。在現場我就知道了。他就倒在我身邊,我眼睜睜看著槍手又對他開了一槍。”

“槍手原本也要殺我,他舉著槍對著我……可能是因為早上他摔倒時,我扶了他一把。在最後關頭,他留我一命。”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講述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卓予承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過度的平靜比直接的情緒崩潰更可怕。

睡前,他拿出一顆安神藥,餵褚寧吃下。直到聽到褚寧呼吸均勻地入睡,他自己才敢睡去。

靜謐的夜裏,雨夾雪漸漸變成了鵝毛大雪。

迷迷糊糊中,褚寧發覺自己站在一個黑洞前面。

卓予承就站在對面,伸出手,拼命想拉住他。明明只有幾步之遙,兩個人的手指卻怎麽都夠不著。

就在這時,一根黑色的槍管從黑洞中緩緩伸出,頂住了褚寧的後背。

“砰——”

子彈擊穿他的後背,從胸口穿出。他痛苦地彎下腰,雙手捂住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他擡頭看向卓予承,想說些什麽。而卓予承看著他,一臉錯愕。

“砰——”

第二槍射來。

他踉蹌了一下,膝蓋一軟,倒在地上,睜大眼睛看著卓予承,眼中飽含淚水,帶著不甘和深深的留戀。

“阿寧!阿寧!”

卓予承撲上來,手忙腳亂地想堵住血洞,但那血像從石縫中流出的泉水,怎麽堵都堵不住。

褚寧用盡最後的力氣睜大眼睛,想把卓予承的樣子刻進心裏。然而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瞳孔開始渙散,最終失去了所有知覺……

卓予承睡夢中被旁邊的動靜驚醒,借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他看到褚寧蜷縮在床上,弓著身子,雙手在胸口瘋狂撕扯。

“阿寧!阿寧!醒醒!”卓予承拼命搖晃他。

褚寧猛地睜開眼,瞳孔因恐懼而放大。他一身冷汗,面如白紙,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是PTSD[1]發作導致的噩夢。

卓予承把他摟在懷裏,試圖讓他平靜下來。他知道需要做點什麽,小心翼翼地問:

“你要喝酒嗎?我去給你倒。”

褚寧搖頭。

“那要抽煙嗎?我現在就去買。”

褚寧又搖頭。

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褚寧一把扳過他的肩膀,跨坐到他身上。用額頭抵著卓予承的額頭:“阿卓,我想要……”

卓予承楞了楞,隨即捧住他的臉,用力地吻了上去。

墻上兩條影子糾纏在一起像棉線做的燈芯。

褚寧順從又主動,是他沒有見過的褚寧。

一個小時後,褚寧癱在他懷裏,再次沈沈睡去。

卓予承摟著他,看著那蒼白的側臉,這時他突然想起,褚寧的手機掉落在現場。校園槍擊案的新聞已經傳遍全網,褚寧的父母一定急瘋了。

他迅速撥通了褚寧媽媽的電話。

此刻的沈蘇薈正心急火燎地坐在電話旁,她和褚寧爸爸看到了新聞,卻怎麽都打不通褚寧的電話。

當電話鈴聲響起,一看是美國打來的,而且不是褚寧的號碼,她差點暈過去。

“阿姨,我是卓予承。褚寧他一切都好,您放心。”卓予承一接通電話就馬上報平安。

“是小卓啊,褚寧他在哪裏?他的電話為什麽打不通?”

卓予承耐心地解釋:“槍擊發生時,他恰好在現場,手機也遺落在現場了。”

“他沒有受傷,但受了點驚嚇,現在在我這裏,剛吃了安神藥睡去了。他醒來我讓他給您回電話。”

簡單幾句,沈蘇薈的心總算安定下來。

等褚寧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卓予承正坐在床頭守著他,見褚寧醒來,他放下手中的書,摸著褚寧的額頭輕聲問道:“餓了吧?”

褚寧點點頭。

卓予承很快端來提前準備好的食物,清淡的米粥,配上幾碟小菜。他把小桌板放在床上,坐在旁邊看著褚寧吃。

“阿寧,你睡著的時候,我給你媽媽報了平安。等你吃完,給她打個電話,不然她會一直擔心。”

“嗯,好。”褚寧停下筷子,註視著他,“謝謝你。”

“我們兩個還談什麽謝謝。”卓予承摸摸他的頭。

吃過飯,打完電話,褚寧又躺下來,卓予承則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幾點了?”褚寧望著窗外。

卓予承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

褚寧的聲音輕飄飄的:“我們是不是該去滑雪了?”

“你想去嗎?想去的話,我們現在就出發。”

“算了。”褚寧搖搖頭,身體往被子裏縮了縮,“阿卓,我好累。”

“好。”卓予承撫摸著在他額頭,“以後我們還有很多機會,你先好好休息。”

在後來的很多日子裏,褚寧還是會夢魘,只是次數越來越少,程度也越來越輕,每次噩夢中醒來,卓予承都會盡心地安撫。

槍擊案幾天之後,卓予承拉褚寧坐下,鄭重地對他說:“阿寧,我沒有趁人之危的意思,只是你現在的情況不適合一個人住,我想邀請你搬過來同住。你不要有壓力,不願意也沒關系,或者,將來不適應的話,也可以隨時搬走。考慮一下,好嗎?”

褚寧含淚點點頭。

雪後天氣放晴,卓予承帶褚寧來到車行:“搬過來後,你還需要一輛車,就當我送你的禮物。”

“不,不,我還是自己買吧。”褚寧連忙拒絕。

“阿寧,”卓予承雙手搭在褚寧肩上,“就讓我盡一次男朋友的義務吧。”

“男朋友的義務……”褚寧小聲嘀咕,“你不是每晚都在盡嗎?”

卓予承哭笑不得:“不一樣的義務。”

“可是,我只是個學生,不需要這麽貴的車。”褚寧還是試圖拒絕。

“不貴,”卓予承裝作不經意地說,“比米勒送你的禮物差遠了。”

褚寧知道他指的是那只價格不菲的腕表,他拒絕了米勒,但當時只有他和米勒知道這件事,所以疑惑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Lucia告訴我的,她先生和米勒是朋友。”卓予承笑了笑,“她很欣賞你。”

褚寧拗不過卓予承,只好選了一輛和他的車相同配置的最新款,顏色上,既然卓予承的車是黑色的,褚寧就選了一輛白色的。

他們的同居生活,從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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