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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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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演示完AACam,快下班時,收拾完電腦和資料的褚寧正準備離開,米勒的助理Tonya來到他的座位上叫住了他:“Ning,米勒先生有事找你。”

“哦,好的。”褚寧放下電腦,跟著Tonya走到米勒的辦公室門口。

“請。”Tonya微笑著站在門口,做出一個請褚寧進去的手勢,自己並沒有跟著進入。

褚寧疑惑地看了Tonya一眼,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見褚寧進來,米勒擡頭對他微微一笑:“請坐。”又迅速一臉嚴肅地對著電腦劈裏啪啦敲字。

一分鐘後,他發出一封郵件,表情才放松下來,恢覆了溫和可親的笑容。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用包裝紙包裹著的盒子,遞給褚寧。

“這是……”褚寧疑惑地接過。

“一點心意,”米勒神秘一笑,“回去再拆。”

褚寧正想問這是什麽,米勒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滿臉歉意地對褚寧說:“抱歉,我得接一下。”

褚寧站起身,看著手裏的盒子,猶豫一下,還是拿著它離開了。

回到住處,盒蓋打開的瞬間,他楞住了。

那是一塊腕表。

銀色的表殼,寶藍色的表盤和同樣是寶藍色的皮質表帶。表盤上那兩個P開頭單詞,即使褚寧對奢侈品再不敏感,也認得出這是一個頂級腕表品牌。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去碰那塊表。無論米勒出於什麽理由送這份禮物,他都不該收。

褚寧立刻拿起手機,給米勒發消息:“米勒先生,這份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等了好一會兒,褚寧收到回覆:“那明天見吧,我訂了個地方。”

褚寧思來想去,想著急歸還手表的他最後回覆一句:“好的。”

.

深夜,卓予承靠坐在床頭,打開手機,屏幕上一下跳出好幾條科技新聞推送。

第一條推送是:

【矽谷快訊】ChipVS將購買Netaweb的AACam全套解決方案。

新聞附了一張簽約儀式的照片,站在米勒身邊的,正是褚寧。

他把那張照片緩緩放大,用手指撫摸著屏幕裏褚寧的臉,好像褚寧就在身邊。

躺在床上,他卻久久不能入睡,混亂的思緒讓他昏昏沈沈地熬到淩晨。

窗外的風穿過百葉窗灌進屋裏,發出嗚嗚呀呀的聲響。

四周一片潔白,偌大的手術室裏只有卓予承一人。他在埋頭為病人做手術,頭頂的燈光冷得像刀片。

這是一項覆雜的心臟手術,他為此準備了很久,手術的每一個步驟,該在哪裏下刀,刀口多寬多深,需要縫合多少針,他都爛熟於心。

患者胸前暴露在無影燈下,他沿著既定的切口,謹慎地切開皮膚及皮下組織,逐層分離肌肉。

他時不時地看向監護儀,病人一切指標正常,手術順利地進行著。

突然,“噗呲”一聲,刀尖落下時,原本是肌肉的位置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病人的心臟,他手裏的手術刀也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剔骨刀。

心臟像爆裂的水球,血倏地噴湧出來,染紅了手術臺。

他慌亂地擡起頭,周圍沒有一個人。他撲上去,無助地捂住病人心臟上那個血洞,試圖挽救,但一切都是徒勞。

手足無措的他楞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病人的身體抽搐幾下,手臂垂了下去。

手中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癱坐在墻角,臉色白得像紙,因為緊張產生的窒息感讓他幾乎就要死去。

那一刻,他無比渴望見到褚寧。

這時候他真的看到褚寧在緩緩走近,臉上帶著聖母般的微笑。

他扶著墻站起來,帶著渴望和祈求,望向褚寧,脆弱又驚喜地說:“褚寧,你實習回來了?”

褚寧走近,伸出手,撫上一個寬闊的胸膛,一粒一粒解開襯衫的扣子。他的手指順著胸口輕柔地撫摸著,到頸側,到下頜,到臉頰,再捧著那張臉,緩緩吻了上去。

卓予承感覺自己正沐浴在如水的月光裏,接受褚寧溫柔的撫慰,直到那張臉完全暴露出來。

那不是他自己的臉,是米勒的。

接受褚寧撫慰的是米勒,而他自己,始終是個卑微的旁觀者。

寂靜的黑夜裏突然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卓予承猛然驚醒,很難分清那聲音是夢裏的回音,還是現實的召喚。

他的額頭冷汗淋漓,後背濕透。艱難地坐起,他靠在床頭,拿出手機看時間,淩晨3:15。

呆呆地坐了半晌,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想起不久之前凜冽的寒風中,他和褚寧在懸崖邊相擁,那是他能給褚寧最多的溫暖和保護。

心慌意亂中,他不小心點開了手機相冊,三張連在一起的照片依次出現:他和褚寧依偎在燒烤架前,褚寧獨自在夕陽裏,褚寧和米勒在吧臺邊。

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時光如沙,一旦流過指縫,就再也抓不住。

.

半睡半醒地熬過一夜,清晨,他翻看日歷。和褚寧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在腦海中一一浮現。

“褚寧,今年剛入學的博士。”

“凡事都有兩面,我們得去看那些積極明亮的一面。”

“人的腦子容量有限,裝得下學業,就裝不下想家。”

“疼……”

“卓醫生……”

“好吃的東西當然要多吃幾次,才對得起自己的胃口。”

……

從深秋到初夏,樹葉黃了又綠,落了又發。

思緒從與褚寧初相識一幕幕展開,他這才想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去看過父母了。

於是他出門去街角的蛋糕店買了母親最喜歡的蛋糕和一束鮮花,驅車前往父母的家。

他的父母卓立夫和卓翁雪柔都是醫生,還沒有退休,工作之餘,每日種花養草、劃船徒步,日子過得比他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還要充實自在。

他們家坐落在查爾斯河畔,從河畔大道轉進一條小巷,在前院停好車,卓予承走到門口按門鈴,沒有人應答。

他只好拿出鑰匙,剛打開門,喬喬——他家那條已經十歲的德國牧羊犬歡快地撲了過來。

他蹲下身揉了揉喬喬的頭,進屋放好鮮花和蛋糕,牽著它朝河邊走去,心想父母大概又去劃船了。

喬喬帶著他沿河岸往前走,走出林間,來到一段開闊地段,它突然激動地叫起來。

卓予承擡頭望去,遠處的水面上,一艘皮劃艇緩緩劃過來,船上一橙一綠兩個身影,正朝這邊揮手。

靠岸後,他的父母從船上下來。

卓父是神經科醫生,長期承受高壓工作。卓母在放射科,工作輕松一些,生活裏卻一貫細致周到,把這個家打理得很好。

“今天怎麽想起回來了?”父親邊脫救生衣邊問。

母親一臉溫柔地說:“前幾天你姐姐打電話,說Aiden和Anikia都在念叨Uncle Charles,Anikia還問你準備送她什麽生日禮物。”

卓予承還有一個大他三歲的姐姐卓穎承,畢業後不久就結婚成家,如今和丈夫及一雙兒女居住在裏距離波士頓五個小時車程的新澤西州。

“我會準備的,讓她放心。”卓予承低聲說。

他們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喬喬在前面撒歡地跑著,牽著狗繩的卓父不得不一路小跑地跟著它。卓母和卓予承則遠遠地落在後面。

母親忽然停下腳步,註視著兒子的黑眼圈和強顏歡笑的臉,擔心地問:“阿承,你還好吧?”

“媽,我很好,”卓予承眼神慌亂地低下頭,“就是昨天有點忙,睡得晚了些。”

兒子的表情怎麽能逃過母親的目光?母親深知他在工作上是個極其負責的人,不會出大亂子,但感情上,就很難說了。

自從卓予承跟陳羽莛分手後,卓母再也沒有聽說他發展新的感情。現在看他這副模樣,猜到十有八九是因為感情問題,於是試探般地問:“阿承,你有沒有交朋友?”

“媽?”卓予承沒想到母親會突然這麽問。

“爸爸媽媽不是傳統的人,你交什麽樣的朋友我們都支持,也相信你的選擇。”卓母迎風看向兒子,繼續說,“就是怕你一個人太孤單,你姐姐有Michael,有孩子,你爸爸有我,可你……”

此時,卓予承的腦海中浮現出褚寧的臉,想到半夜的那場噩夢,他的心一陣刺痛。

卓母敏銳地捕捉到兒子表情的變化,小心翼翼地問:“有嗎?”

卓予承張了張口,他原本想說:“等我交到朋友,就帶他回來見你們。”

按照他的原計劃,等褚寧實習回來他就表白,而且根據他們之前關系的進展,他確信褚寧不會拒絕。

他們之間只剩一層薄薄的窗戶紙,然而,褚寧實習中產生的變數,讓他覺得這層紙他不可能再捅破。

“阿承?”母親輕聲喚他。

卓予承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沈默太久。

“還沒有,”他微微笑著,笑得很勉強,“我一個人習慣了。”

“真的嗎……”卓母註意到他的眼神裏一閃而逝的黯淡。

“媽,”卓予承打斷她,“我很好,真的。”

卓母雖然擔心,卻不便再追問下去。

走在前面的父親回過頭來:“你們兩個在後面說什麽悄悄話呢?快點回家吧,我餓了!”

“來了!來了!”卓母朝丈夫揮揮手,快步追上。

看著父母在前面並肩走著的背影,他心裏在想,如果褚寧站在他身邊,他就可以牽起他的手,對父母說:“這是褚寧,我早就想帶他來見你們。”

可現實是,三千英裏之外,褚寧可能在和米勒約會。

而他,連說出那個名字的勇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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