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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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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褚寧去加州實習,卓予承就養成了關註矽谷新聞的習慣。他訂閱了好幾個科技媒體,此刻看到這樣的一條推送,不由自主地點了進去。

打開新聞頁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酒吧吧臺的照片,昏黃的燈光,巨大的吧臺,兩個人的背影。

卓予承立刻就認出了其中一個背影,是褚寧。

他的發絲,他的肩膀,他的後頸,那是他凝視過無數次,早就刻在心裏的樣子。

事實上,褚寧和米勒坐得有些距離,中間隔著半個座位。

但照片裏米勒的左臂伸長,隨意而自然地搭在褚寧的座椅靠背上。身體微微向左靠近褚寧,似乎在和他談論著什麽。

這個姿態對於普通同事來說顯然太多親昵,那幾乎就是情侶間常見的動作,男人用手臂圈住愛人的椅背,在喧鬧的環境中制造出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私密空間。

卓予承的心像被紮了一下,他忍著痛將目光移向照片下方的正文內容。

正文寫得添油加醋:“據知情人士透露,這位神秘的亞裔青年疑似是某科技公司的實習生。在今晚的行業聚會中,Miller全程陪在他身邊,兩人在吧臺相談甚歡,期間Miller多次與他耳語交談。從肢體語言來看,兩人的關系非同一般……”

他關掉手機,坐在椅子上,神情木然地望著窗外。

正在這時,和他一起做手術的Alex走過來。他拍拍卓予承的肩膀:“你怎麽看起來這麽沮喪?失戀了?”

Alex原本只是調侃,沒想到卓予承擡起頭,朝他苦笑一下。

“這是真遇到感情問題了?”Alex在他身邊坐下,一臉嚴肅,不再追問下去。

過一會兒,他拉起卓予承的胳膊:“走吧,晚上去喝兩杯。”

卓予承平日裏不常飲酒,盡管他因為家族因素對各類酒頗有研究。但這一天,受到那條新聞的影響,他破天荒地點點頭,跟著Alex來到醫院對面的一家酒吧。

Alex點了兩杯威士忌,拉著卓予承走到酒吧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他們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個飛鏢盤。

卓予承捧著酒杯沈默不語,Alex則在一旁不厭其煩地玩起飛鏢來,唰唰唰地甩出去,幾乎鏢鏢命中鏢盤。

卓予承餘光瞥見Alex隨手一擲,飛鏢穩穩地釘在靶心上,發自肺腑地讚嘆:“可以啊!什麽時候練的?”

“我這一手的絕技,都是拜戀愛所賜。”Alex舉起兩只手,細細地看著,“Bella三天兩頭跟我吵架,吵完架就摔門離開,留我一個人在家對著墻壁甩飛鏢,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

他說話完,又是唰唰甩出兩個飛鏢,動作幹凈漂亮,每一個都精準無誤正中靶心。

他這套動作引起了鄰桌兩個年輕女士的註意,她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直偷偷觀察他們。

對感情自暴自棄的Alex望著靶盤上密密麻麻的鏢痕:“有時候真覺得吧,失戀也未必是件壞事。至少你不用再聽沒完沒了的抱怨,也不用再猜她今天為什麽不高興。”

卓予承苦笑著搖搖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酒。

“怎麽?你不會……”Alex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真的失戀了吧?”

“其實都沒有開始,也談不上失戀。”卓予承又喝一口酒,舉起酒杯,晃動著裏面的冰塊。

Alex放下手中的飛鏢,一臉吃驚地看著他,“你……真動心了?”

“算是吧。”

“跟Lucia分手時也沒見你這麽難過。”

卓予承嘆口氣:“我倒是希望跟Lucia分手時能難過一些。”

“我明白了,”Alex拍拍他的肩膀,“你現在需要的就是鼓起勇氣,把那個人追回來。愛情這種事,不主動爭取怎麽行?”

卓予承對他不靠譜的建議不置可否。

沈默一陣,卓予承站起身,一口喝完杯子裏剩下的酒:“我現在需要的是去個洗手間。”

說完他站起身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座位上一個已經關註他們很久的年輕女士舉著她的酒杯款款走來。

她直接坐在卓予承的位置上,朝Alex伸出手:“Lena,心理醫生。”

“Alex,麻醉師。”Alex禮貌地回握Lena的手。

這間酒吧開在醫學中心,晚上光顧這裏的大多是下班後出來放松的醫生和護士,所以大家習慣性地直接報出自己的職業,這是這裏特有的社交方式。

“我一直等你朋友離開才過來。”Lena望著卓予承遠去的背影,直截了當地說。

“為什麽?”Alex有些疑惑。

Lena舉起酒杯抿一口:“他對女性沒有興趣。”

“什麽意思?”Alex微微一楞。

“就是那個意思,”Lena用陳述事實的語氣平靜地說,“他是gay。”

Alex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信你去問他。”Lena顯得很篤定。

“你怎麽判斷的?”Alex湊近Lena,壓低聲音,“就因為他沒有看你?”

“眼神。”Lena放下酒杯,“你的朋友對女性沒有探索式社交目光,當我的同伴經過你們桌邊時,你用平視的目光看了她的胸口,這是異性戀男性的本能反應,但他沒有,那是對異性真正的無感。”

“心理醫生看人都這麽敏銳嗎?”Alex半信半疑。

像是想到什麽好玩的事,他接著問她:“那你看我呢?”

Alex原本只是開玩笑地問問,然而Lena卻認真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沈思片刻:“你也差不多。”

“什麽?!”Alex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對女性的興趣正在降低,”Lena緩緩說道,“雖然你還保留著異性戀的社交習慣,但那更多只是慣性。”

“珍惜你作為直男的最後時光吧。”她看到卓予承往這邊走來,丟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離去。

卓予承剛坐下,就發現Alex神情古怪地盯著他,艱難地開口:“你……是gay?”

卓予承楞了一下,點點頭。這個秘密他隱藏很多年,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被揭開。

“我跟你這麽多年的朋友,居然都不知道。”Alex一副受傷的表情。

“這又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情,”卓予承一臉平靜,“再說,我也從來沒打算讓誰知道。”

“那你和Lucia分手……”Alex突然明白了什麽,“所以,現在這個人,是他不喜歡你了,還是你遇到有力的競爭對手了?”

“我不知道,”卓予承搖搖頭,“我只是不想耽誤他,他還那麽年輕,有無限可能,不應該被我這樣的人拖累。”

沈默一陣後,他突然帶著一種與他往日不同的急切問道:“Alex,如果是你呢?喜歡上一個人,你會甘願放手嗎?”

Alex看他認真起來,反倒不敢再亂給建議。他自己在感情上都一塌糊塗,只好帶著歉意說:“Charles……坦白地說,我不知道。我不是一個很會處理感情的人。”

兩個人相對無言,一杯一杯地喝著悶酒。

回到家裏,已經是深夜。卓予承這才發現,酒精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麻醉劑,短暫的熱度過了之後,寂寞和哀傷並不會消失。

他走進客廳,跌坐在沙發上,連燈都沒有開,目光穿過落地窗,茫然地望向後院。

月色下的紫藤花稀稀落落地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假燈籠。

他站起身,推開後門走出去,蕭瑟地站在院子裏,仰頭望著西南的夜空,感覺從來沒有這麽孤單過。

褚寧現在怎麽樣了?

他是否也在像我想他一樣想我?

他手握著手機,卻沒有勇氣撥出去。

這個時間,褚寧也許正和米勒在一起,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時,褚寧會手忙腳亂和不知所措,甚至會直接掛掉。

與其讓所有人難堪,不如獨自承受憂傷。

一種聽天由命的挫敗感把他包裹得密不透風。

他看了看手機,此時加州已經是晚上九點,思前想後,擔心褚寧安全的他,雖被挫敗感包裹,還是鼓起勇氣給他發出一條消息:“到家了嗎?”

與此同時,三千英裏之外的加州。

聚會結束後,褚寧誰也沒讓送,自己叫Uber獨自返回公寓。

下車後,褚寧看一眼手機,九點整。他在心裏換算一下時差,波士頓此時已是深夜十二點。

晚上的聚會明明很熱鬧。每個人都很熱情友好,米勒也盡量照顧他這個新人。可他卻無所適從,從來沒有這麽深切地思念一個人過。

他走著走著,突然轉過身,望向東北的夜空,那是波士頓的方向。

卓予承現在怎麽樣了?

他是否也在像我想他一樣想我?

他翻出卓予承的電話,想撥過去,卻遲遲按不下那個按鈕。

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睡了。

而且,他能說什麽呢?

說我在這裏的每一分鐘都在想你嗎?

說那些觥籌交錯和談笑風生,都抵不過和你在一起的片刻安寧嗎?

他久久地望著夜空,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就在這時,手機裏收到卓予承一條消息:“到家了嗎?”

看著這條消息,眼淚再一次模糊了視線。他楞了很久才想起需要回覆,慌忙打出幾個字:“到了,謝謝。”

發完消息的卓予承,幾秒鐘後就收到一個電話。他以為是褚寧打來的,心裏一熱,慌忙接聽。

然而打電話的並不是褚寧,而是他的同事:“Charles,你下午負責的那臺手術,病人出現了嚴重的術後並發癥,抽搐不止,值班醫生束手無策,你能否過來看看?”

掛完電話,卓予承顧不得感情上的挫敗與憂傷,火速跳上車子往醫院開去。

途中,手機一聲震動,他拿起一看,是褚寧的消息“到了,謝謝”。

既然褚寧平安到家,他也就松一口氣,一腳踩上油門加速駛向醫院。

加州,褚寧發出消息後,滿懷期待地等卓予承接下來的回覆,哪怕是一句“那就好”,或者“早點休息”。然而,查看很多次手機,都沒有收到任何回覆。

他最終在疲憊和失落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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