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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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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肩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下午,褚寧去拜訪導師。在CIT工程學院計算機系的實驗樓裏,褚寧第一次見到了這位在全球享有盛譽的華裔教授葉知秋。

初次見面,褚寧有些緊張。他規規矩矩地坐在葉知秋的對面,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手心裏都是汗。葉知秋見狀幽默地笑道:“別緊張,我不吃人。”

談完選課和新學期的安排,葉知秋從桌上拿起一個相框給他看:“來,認識認識,這是實驗室全體成員,去年感恩節拍的。”

照片裏大概二十來個人,笑容各異。

“彭飛揚和潘巖你都見過了吧?是我另外兩個博士生。”葉知秋指著照片右側,“這三位是附近醫院的醫生,我在醫學方向的合作夥伴。”

褚寧的目光掃過這三張臉,在其中一張上停住。那人在照片裏嘴角微揚,帶著溫柔的笑容,但眼神卻如深水般沈靜。

葉知秋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褚寧這才發覺自己正盯著一張陌生人的照片出神,連忙把視線移開。

“我招博士生,在精不在多,每年只招一個,你們來我這裏讀博士,我就有責任把你們培養成世界一流的科學家。”

褚寧擡頭望向葉知秋,順著他的話點頭應聲,但註意力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那張臉上。

從葉知秋辦公室出來,他低著頭走下樓梯,腦子裏還在想這件事。突然眼前出現一個身影,他躲避不及一個趔趄,鼻尖掃過那人的肩膀,聞到一種清冽的味道。

褚寧慌忙抓住樓梯穩住自己。

“對不起。”兩個人同時留下一句話。

他下意識地側過頭,但那人已經上去了,背影消失在樓道轉角處。

褚寧站在原地,楞了片刻,繼續往下走。

葉知秋辦公室的門打開又關上。卓予承走進,在褚寧剛剛坐過的椅子上坐下來:“抱歉,葉教授,我來晚了,剛剛結束一臺手術。”

“沒關系,你們醫生都很忙,我很理解。”

“謝謝。論文我剛剛發給您了,不知道您是否收到?”

“我剛剛看過,沒問題,”葉知秋滿意地點點頭,“可以提交了。對了,我今年又招了一個新學生,叫褚寧,你這個項目,以後就讓他和你繼續合作。”

“好的。”

“你們剛好錯過,他剛剛從這裏離開,要不就能互相認識一下了。”

卓予承想起剛才在樓梯上,那個低著頭險些撞進他懷裏的年輕人。他沒有看清那人的臉,但隱約覺得他就是褚寧。

“沒關系,”他說,“以後還有機會。”

從實驗樓出來,天已經黑了。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秋天的涼意。他忽然覺得,夏天就要過去了。

.

晚上回到住處,褚寧坐在用拉桿箱臨時拼成的簡易書桌前,一邊吃著潘巖送來的泡面,一邊對著筆記本電腦研究學校的選課系統。

他正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課程列表,思考該選哪幾門課,天花板上忽然滴下水來。

啪嗒,啪嗒。

不偏不倚,正好滴進面前的泡面碗裏。

褚寧慌慌張張地抱起電腦,擡頭往上看。

天花板中央的燈罩邊緣,有幾滴水正順著燈罩往下滴。接著,燈泡劈裏啪啦閃了幾下,“啪”的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楞了幾秒鐘後松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感嘆:“謝天謝地!好險!好險!幸虧沒有滴到電腦上。”

第二天一早,房東請來修理工。帶著濃重的東歐口音的修理工爬上梯子檢查半天,非常嚴肅地告訴他們:

“暖氣管道年久失修,水從管道裂縫裏漏出來流到了燈座裏。全屋的管道必須全部換掉。否者電線短路引發火災,就是更大的麻煩。”

房東問要多久能修好。他粗略估計一下:“工期至少一個月,入冬前必須全換好,不然暖氣都用不了。”說完又補充道:“換管道期間,整棟房子不能住人。”

褚寧聽得一頭霧水,但有一點聽明白了:他得搬走。

於是房東給他退了全部租金,讓他盡早搬離。

站在客廳裏,看著自己剛住進三天的地方,行李都還沒有收拾出來就要搬走了,褚寧長嘆一口氣。

可八月底正值開學季,租房市場異常緊俏。褚寧在各大租房網站上搜了一整天,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房源。

那些八月底還沒有租出去的房子,要麽價格高得離譜,要麽位置太偏遠,要麽有奇奇怪怪的別的原因。

眼看馬上就要開始上課了,住處還沒有著落,褚寧開始緊張起來。

實驗室的人知道他的遭遇後,紛紛建議他去校內論壇發帖求合租。褚寧於是在論壇上寫下簡短的自我介紹,又列了幾條要求:室友最好是男性、不吸煙、不酗酒、作息規律。

發完帖子不到一個小時,他就收到了好幾個回覆。

這天下午,他看了五個房子。

第一家,一開門一股濃重的咖喱味撲面而來,熏得褚寧連打好幾個噴嚏。房主一直戴著耳機講電話,根本沒空理他。

第二家,房主是一個畫著煙熏妝、鼻環舌環耳環踢裏哐啷的人。當褚寧小心翼翼地問他是男是女時,他不情不願地回答“我是自我認定的男性”。

第三家……

夜已深了,他拖著行李箱站在街頭,看著手機上最後一個地址,猶豫著要不要再去看看。

最終決定還是算了,白天的找房經歷,讓他對找到理想的房子不再抱什麽希望。

“找個正常一點的室友怎麽這麽難?”

這三天發生的事情,完全打破了第一天他對留學生活的美好想象。

.

波士頓的秋天來得很急,眼看天氣轉涼,這天下班後,卓予承順路回到父母家中,取幾件自己的厚衣服。

晚飯時,母親一臉寵溺地給他夾菜:“多吃點,阿承,你看你又瘦了。”

父親問:“手術多不多?壓力大嗎?”

“挺多的,但都是些常規手術,覆雜的都交給Dr. Jones他們了。”他低頭扒著飯,想起幾天前那次手術事故,那個在他手下消逝的年輕生命,拿筷子的手不由得一頓。

在父母家吃過晚飯,離開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卓予承的車行駛在父母家附近那條幽靜的小路上,路邊幾乎沒有行人,昏黃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前方出現一個身影。

一個年輕人拖著兩個大箱子,步履有些蹣跚。單肩還背了一個包,瘦弱的肩膀因為包的重量往一側傾斜。

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車速。

車子駛過時,兩個人短暫對視,這次他看清了那人的臉,很年輕,大概二十歲左右,亞裔面孔,眉眼間還帶著幾分稚氣。

他心裏忽然閃過幾天前在樓梯上遇到的那個人,如果沒記錯,他叫褚寧,同樣是亞裔,也是那麽的年輕和瘦弱。

他猶豫一下,要不要停下來問問?

但又想,哪能那麽巧?多半是陌生人,貿然停車可能會嚇到他。

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半,明早五點就要換班,得趕緊回去休息。

就在這時,對向車道駛來一輛車,車燈晃得他分了神,停下來的念頭也隨之消散。

他輕踩油門,車子加速駛離。

後視鏡裏,那個單薄的身影在秋風中格外孤單。

他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心裏隱隱懊悔為什麽沒有停下來。

.

褚寧拖著行李沿著馬路往前走,一輛黑色越野車從身後駛來,車燈在他身上掃過,他往路邊讓了讓。

車子從他身邊經過時,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擡頭,和車裏的人對視片刻。光線很暗,只看得清那黑亮的眼神。

這個眼神讓褚寧心頭一緊,他想起在葉知秋辦公室裏見到的照片上那個人。會是他嗎?帶著一點疑慮和好奇,褚寧的視線跟著車子往前走。

但車子很快加速駛離,只剩車輪卷起的落葉亂飛。

冷風順著領口灌進來,褚寧打了個寒噤,不由得抱緊雙臂。

他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漸漸消失在黑夜裏。拿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8:31。

“國內現在是早上,媽媽肯定已經起床了,也許正在準備早餐。”

他想給媽媽打電話,又不敢打。

“她要是知道我現在這樣,肯定會擔心。”

“可是我想家,想爸爸媽媽……”

眼淚湧了出來。

一個人站在陌生的街頭,拖著全部家當,不知道晚上落腳何處,此時此刻,他感到無比的孤單和無助。

原來獨自一人在異國他鄉,是這麽艱難的一件事。

正手足無措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是潘巖打過來的。

褚寧清了清嗓子,接起電話:“餵,師兄。”

“小師弟!”潘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熱情洋溢,“你找到新住處了嗎?”

“嗯,還在找。”褚寧的鼻子發酸,聲音還帶著哽咽。

“你要不要來我這兒?”

褚寧一楞:“啊?”

“我室友,葉老板的博士後裴淩,剛剛和女朋友搬出去住了,空出一間房。”潘巖說,“房租是貴一點,一個月一千二,不過離學校近,走路十幾分鐘就能到實驗室,樓下還有中餐館。”

房租一千二,比自己的預算略高。褚寧猶豫片刻。

“褚寧?”電話裏潘巖的聲音又響起。

環顧四周,已經是深夜,他不再猶豫,馬上回答:“哦,好啊。”

“你現在在哪兒?”潘巖問。

“我在……我在……”褚寧看看周圍的路標,報出了位置。

“在那裏等著,我和彭師兄去接你。”潘巖說完,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彭飛揚的車停在他面前。車子很快就到了潘巖住的小區門口。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面積不大,但布局合理,采光很好。

“你的房間在那邊。”潘巖指著左邊的一扇門,“比我那間稍微大一點,是裴師兄之前住的。”

“裴師兄好多東西都沒有帶走。床、書桌、床頭櫃都留給你了。”

“謝謝師兄。”褚寧說。

“別老謝來謝去的,”潘巖擺擺手,“都是自己人。”

他又帶褚寧看了廚房和衛生間。

“這個小奶鍋是裴師兄留下的,煮面煮牛奶都很方便。”潘巖拿起一個瓶子,“這半瓶醋和一瓶老幹媽,也是他留下的,咱中國人的寶貝。”

褚寧感激地望著潘巖,對他來說,這間公寓不僅幹凈舒適、環境宜人,更重要的是,身邊有一個熟悉的人。

經過這幾天的波折,漏水、找房、被拒、險些流落街頭,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安穩的落腳處。

.

這天,褚寧正在收拾房間,媽媽打來電話。

他趕緊接起來:“媽媽!”

“褚寧!”電話那邊,沈蘇薈急切地問,“一切都好嗎?吃得慣嗎?住得還習慣嗎?”

“都挺好的,媽媽你別擔心。我現在已經完全安頓下來了。對了,今天葉師母還帶我和潘巖去購物了呢。”

“是嗎?”沈蘇薈的聲音裏帶著驚喜,“你們師母真好!都買了什麽?”

褚寧走進廚房,一手舉著電話,一手拉開冰箱門:“買了雞肉、黃瓜、雞蛋、排骨、西紅柿……哦,對了,還買了件外套。”

“什麽?你在賣排骨的地方買衣服?”沈蘇薈一臉的不可思議。

“放心吧,媽媽,我和潘巖都買了,一模一樣的。”

“什麽樣的衣服?”沈蘇薈立刻說,“快穿上讓媽媽看看。”

褚寧穿好外套,乖乖地在攝像頭前轉了一圈。

袖口上有個三角形標志,是沈蘇薈不認識的牌子。在她看來,在賣菜的地方買衣服,就跟在地攤上買差不多。

“這是什麽衣服呀,”沈蘇薈嫌棄地說,“算了,你把地址發給我,媽媽在網上買,直接寄給你。吃的穿的都別省著。”

“嗯嗯,知道了。”

“還有,你會做飯嗎?在家教你的那幾樣菜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媽媽你放心吧。”

“學校有沒有餐廳?做不好就在學校吃,千萬別將就。”

“有的有的。”

沈蘇薈反覆地叮囑,早睡早起、按時吃飯、多喝熱水、天冷加衣、有事打電話……把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直到確認沒有遺漏,才依依不舍地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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