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第 31 章(修) 沈之年……

關燈
第31章 第 31 章(修) 沈之年……

沈之年的心臟猛地一沈, 他的腳步比思維更快,幾乎是循著本能在行動,

他繞過一顆大梧桐樹, 沖向聲音的源頭。

眼前的景象讓沈之年血液瞬間凍結。

平房後墻的陰影下,三個明顯高出同齡人一截的男孩,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瘦小身影。

那個瘦小的孩子,還穿著孤兒院的衣服, 上面沾滿了汙泥,而且那是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單衣, 已經有一些過季了。

那個在中間的孩子, 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小鳥, 緊緊抱著頭,承受著雨點般落下的拳腳和骯臟的唾罵。

“廢物!叫你撿的瓶子呢?”

“錢呢?藏哪了?”

“打死你個沒用的!”

“你這是什麽眼神?不服氣?打他!!”

拳頭和硬底鞋子砸在皮肉上的悶響,每一下都像是直接砸在沈之年的心口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

他根本沒時間回頭去看薛明亦的神色。

“住手!!!”沈之年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猛地撞開一個擡腳正要踹下去的男孩。那男孩被沈之年撞得一個趔趄,惡狠狠地瞪過來。

“你們在幹什麽?!”沈之年用身體護住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孩子, 猛地擡頭,怒視著那幾個大孩子。

他們被沈之年突然的介入和憤怒的樣子鎮住了片刻,那幾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罵罵咧咧地:“多管閑事!”

“不許告狀, 聽見沒有!”

然後三個人悻悻地散開,走遠了。

這時候沈之年才有時間和薛明亦交流。

“這幾個孩子我都沒見過,可能是新來的,還沒教好。”

“在外面流浪生活艱難,你不能要求他們每一個都是溫良的好孩子…這都是在救助中比較常見的事情······”

薛明亦不置可否, 挑挑眉,顯然是不認同沈之年的說法。

沈之年不太執著於薛明亦的認同,“我去找保育員,讓他們稍微註意一下這個問題。”

沈之年剛走出幾步,就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看起來像是保育員的中年女人。

這裏的保育員沈之年也不是每一個都認識。

但她正倚著墻,手裏夾著一支煙,懶洋洋地看著沈之年過來,那幾個孩子也沒走遠,在不遠處窺探沈之年的行蹤。

聽沈之年說完她吸了一口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怠和敷衍:

“抱歉,我會教育他們。”

“餵!你們幾個!過來!”

“不是第一次說你們,你們別太過分!小心院長到時候罵你們!”

她的呵斥輕飄飄的,毫無威懾力。那幾個大孩子歪歪斜斜的站著,顯然沒有聽進去。

其中一個甚至挑釁似的又朝著剛才那個被霸淩的小孩笑了一下。

那保育員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點麻煩,但也僅此而已。她掐滅了煙頭,隨手一彈,煙蒂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枯葉堆裏,然後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都沒再看地上的孩子一眼。

之後轉移了視線,看向沈之年。

好像這就是給沈之年的交代。

這就解決了麽?

沈之年低頭看向那個被欺負的孩子。

這個孩子他是有印象的,他叫阿哲。

他在和顧景深結婚前來時,他怯生生地躲在陳院長身後,只敢偷偷看沈之年,眼睛很亮。

現在,那張可愛的小臉上沾滿淚痕和汙垢,嘴角破裂滲著血絲,一只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裸露的手臂上布滿青紫色的淤痕和幾道新鮮的抓痕。他蜷縮著,像一只被徹底踩碎的小動物,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動著身體,帶來壓抑的痛楚嗚咽。

“阿哲……”沈之年輕輕地喚他,“別怕······”

他那只尚能睜開的眼睛費力地擡起,看了沈之年一眼,那裏面一片死寂的茫然,仿佛認不出他,又仿佛認出了卻不敢相信。

只有抓住沈之年衣角的手,依舊死死地攥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現在你還堅定你的想法麽?”薛明亦冷不丁的開口詢問。

沈之年現在只覺得身心俱疲,他根本沒心情想這些,霸淩,太可惡的事件。

他根本無法想象,這件事出現在他經常出入的孤兒院。

“怎麽回事?!誰在這裏大呼小叫?”一個熟悉卻透著濃濃疲憊和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沈之年擡起頭。

竟然是個熟人,是孤兒院的院長,姓陳。

陳院長從遠處走過來。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頭發隨意地挽著,幾縷發絲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她的臉色灰暗,眼袋很深,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和三個月前那個精神奕奕、笑容滿面的院長判若兩人。她手裏還拿著一個臟兮兮的抹布,顯然是在幹活時被驚動了。

“陳院長?”沈之年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但是心裏也偷偷的松了一口氣。

陳院長的為人,沈之年還是信任的,他在資助之前,曾經和陳院長有過幾次深度的長談。

沈之年確信,陳院長對於打理孤兒院的工作是有很深的信念感,並且有很多經驗的。

最開始沈之年甚至沒有打算資助孤兒院,他不信任人,不信任貪欲,是陳院長的話打動了他。

陳院長看到是沈之年,明顯楞了一下,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度的尷尬和慌亂,但很快就被一種深重的、無法掩飾的倦怠和麻木取代了。

她快步走過來,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一種被冒犯的煩躁:“沈先生?你……你怎麽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打招呼?”沈之年楞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其中的關竅,“我要是打了招呼,還能看到這些嗎?陳院長,你看看阿哲!看看這院子!這……這跟我上次來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就在剛才,那幾個大孩子在打他!這就是你們的‘管理’嗎?”

“陳院長,這和你和我承諾的不一樣,你還記得在我們第一次聊天的時候,你和我說過什麽麽?”

陳院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下意識地想去拉阿哲,被沈之年擋開了。她看著阿哲的慘狀,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被戳穿的難堪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疲憊。

“沈先生,很抱歉,是我們的管理不到位!我們一定會加強管理”,她的聲音帶著疲憊。

沈之年不可能接受這種官腔,今天回去之後可能情況不會有任何的變化,“怎麽到位?”

其實如果只有沈之年來,他可以和院長好好交流,但是現在他身邊還有薛明亦,像是為了和薛明亦證明自己沒錯,沈之年的語氣裏也不自覺帶著點急躁。

“我真的想不到,之前你竟然一直在欺騙我!”

陳院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已久的怨氣,“你以為照顧這麽多孩子容易嗎?他們不是洋娃娃!他們有脾氣,會打架,會搞破壞!大的欺負小的,天天都有!我們人手就這麽幾個,工資低得可憐,每天累得像條狗!管?怎麽管得過來?打打鬧鬧,磕磕碰碰,不是常事嗎?哪個孤兒院沒這種事?”

她喘著粗氣,指著滿院的狼藉和遠處幾個探頭探腦、同樣穿著邋遢的孩子:“你以為我不想這裏幹幹凈凈、孩子們都彬彬有禮?你每次來之前,我們要提前好幾天大掃除!要給孩子們換幹凈衣服!要一遍遍教他們怎麽說話!要藏起所有不好看的東西!你知道那有多累嗎?就為了給你們這些好心人、這些‘視察者’一個好印象!就為了你們能繼續給點錢、給點東西!”她的聲音裏充滿了諷刺和無奈,“你今天看到的,才是這裏每天真實的樣子!沒有提前準備,沒有演戲!就是一團糟!就是累!就是煩!”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沈之年一部分怒火,卻又帶來了更深、更冷的寒意和心酸。

沈之年環顧四周,那些躲在破窗後、門縫裏的眼睛,帶著好奇、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阿哲在沈之年的懷裏抖得更厲害了。

薛明亦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邊,他默默地拿出手機,對著遠處那幾個眼神不善的大孩子,以及疲憊不堪、一臉怒容的陳院長拍了幾張照片。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掩飾。

陳院長註意到了,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幹什麽?!拍什麽拍!侵犯隱私!刪掉!”她沖過來想搶手機。

薛明亦冷靜地後退一步,將手機收進口袋,聲音平靜卻帶著力量:“陳院長,我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這不是放任孩子們被欺負的理由。沈先生是真心想幫孩子們,不是來聽你們演戲的。看到真實情況,才能知道問題在哪,才能真正幫上忙,而不是只看到你們粉飾過的‘陽光’。”

陳院長僵住了,搶手機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薛明亦,又看看沈之年,再看看傷痕累累的阿哲,臉上交織著憤怒、難堪、疲憊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茫然。

她最終頹然地放下手,肩膀垮了下來,仿佛瞬間又老了幾歲。她喃喃道:“幫忙?怎麽幫?錢永遠不夠,人永遠不夠,麻煩永遠不斷……你們這些外人,來了又走,留下一堆漂亮的照片和幾句鼓勵的話,然後呢?日子還不是得我們一天天熬……”

沈之年看了一下腳下,突然明白究竟是什麽不同。

之前他每次來,腳下都是幹幹凈凈,沒有落葉。

但是落葉一小會就會落下來,怎麽會一點也沒有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