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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觀覆重樓 而她的聲音,令他遍體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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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觀覆重樓 而她的聲音,令他遍體生寒。

黑衣人的眼底, 倒映著沈念的面容。

靈力流轉,瞳孔之中刻的“迦”字,在黑暗之中分外刺眼。

沈念靜靜看著他道:“我不想殺金翅迦樓的人。”

黑衣人氣血上湧:“把琴劍譜留下!”

“那是我母親離開金翅迦樓後, 自己領悟撰寫而成,與你們無關。”

黑衣人身形一動, 便要與巷子的黑影融為一體, 然而瞳術氣息還未開始外散,便見問君劍化出六道虛影,加上本體七道,沈念輕輕挽了個劍花,便似勾出一縷月華。

那一縷月華到黑衣人面前, 割開地臺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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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是黃燦燦的、織金一般的滿月。

滿月之下,三道身影埋在人潮之中, 身邊妖、人、鬼仙如雲,都匯入這片湧動不斷的人海。

玉明盞忽然回頭,與來人對視時眼神一亮:“師兄!”

沈念笑了一下, 風訣來到她身邊道:“我來晚了。”

幾人並肩而行, 玉明盞道:“天樞閣還遠,我在想要不要用風訣,可是又想熟悉一下地臺……”

很久沒有體會到的煙火氣,不必擔心周圍的行人是自己的敵人,不必對身份遮遮掩掩。

玉明盞感到難得的安逸,還有一絲就連自己也未曾察覺的貪戀。

就像一顆高高懸著的心終於松懈下來,隨之而來湯泉圍裹般的溫暖。

直到賀明朝斂去笑意,面色一沈,用扇子拍了下沈念的肩膀,同時叫住所有人:“等等。”

賀明朝微微低頭, 瞳術的靈力從雙眼裏掠過,像是在做確認。

然後他低聲道:“進陣了。”

重光街燈火通明。

有的妖在討價還價,有的妖在吵鬧,鬼仙和妖怪經過身邊。

九層之高的天樞閣,就在前方不遠處。

沈念短暫地用了無相鑒,卻是在賀明朝之後,最先覺出了異常。

賀明朝手還搭在沈念肩膀上,見狀嘆道:“還是太放松了,沒有一直開著瞳術,怪我。”

玉明盞信任他們,但耐不住一頭霧水蹙眉道:“怎麽了?”

賀明朝與她對視的片刻,無相鑒的靈力映入玉明盞眼底。

於是她見到了賀明朝的所見。

地臺之中仍是妖家神魂的靈力,細細抽成發絲般的形狀,盤桓在幾人腳下。

數不清的“發絲”自他們所站之處延展,勾畫成地臺之中的亭臺樓閣,就連遠處的橫舟渡,都鼓動著數同樣詭異的靈力。它們相互交織,繪出天樞閣的架構與細節處的一磚一瓦,還有行人的每一條經脈。

像是憑空建了一座城。

賀明朝道:“剛才這些人和物都還是真的,這會兒全變假的了。”

既然賀明朝說是陣,那便是陣了。

可是陣眼在哪?

玉明盞怔了一下道:“七十二洞天再覆雜的結界陣法,還有歸虛宮的禁制你都能解。這個不行嗎?”

話音剛落,玉明盞便試探著向前走了兩步。

所有靈力頓時如墨散開,在半息內重構,看似景色未變,內裏的陣法卻完全變了一套模樣。

玉明盞感到如鯁在喉。

賀明朝道:“這不像是禁制,也不是一道門,而是隨我們每走一步而變化,哪怕看得透也走不出去。”

它克制無相鑒,或是一切的瞳術。

瞳術看到哪裏,人走到哪裏,陣法就在哪裏變化,靈力一層疊著一層。

觀覆重樓之術。

玉明盞的手指拂過腰間的三色絲絳。

柳氏的族徽在柳映星衣裳的背面,似竹葉也似柳葉,風過時若隱若現,無風時暗淡無跡。

玉明盞道:“不論是誰準備的,怎麽會連你都抓?”

妖家神魂庇佑下的存在,不論修為族裔,都承柳氏福澤,居於泉引山下地臺之內,犯事到柳家頭上,相當於自掘墳墓。

沒有柳家,誰藏得住地臺?

柳映星垂了眼簾,也撥弄著自己的絲絳:“妖族內鬥,我柳家是不站邊的。觀覆重樓,也並非傷人的陣法,恐怕只是有人想將我們請去某個地方。”

賀明朝還在執著地用無相鑒尋找破綻,開著瞳術道:“這般陣法有兩種目的,一則是把人困住走不出去,二則把人引向特定之處。鑒於柳家三小姐還在陣裏,設陣之人更可能是第二種目的。”

否則把柳映星困住出不去,遭殃的可不止是設陣之人了。

沈念在袖子下捏了捏修長的指骨,走到前面道:“我來引路。”

松香拂過身側,玉明盞忽然有一種直覺。

師兄好像知道幕後之人是誰。

玉明盞幾乎要拉住他詢問,沈念已經走到前面,觀覆重樓的靈力經過他身旁,玄衣被靈力所染,人卻立得很穩,此時似乎承著比旁人更多的心思,情緒又沒有被拂亂一分。

比起去年,師兄好像又長高了一些。

玉明盞怔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問出口。

天樞閣九層之高,代表尋道要登上九重境界,遠看還覺得尋常,越走越近時,天樞閣越來越大,人站在其腳下,竟如同螻蟻觀象。

本該懸空的底層,此刻嵌了一扇極不入眼的大門,左右分別站著一人,左邊的那個靠著門打了瞌睡,右邊那個瞧見玉明盞一行人過來,將左邊的人踹了一腳,二人紛紛折腰將那大門一推。

於是一股異香撲面而至,連那二人身上的妖氣都淡了幾分。

沈念徑直跨入門檻,裏面點著琉璃燈盞早就透亮,跟在後面的三人還未見得其他影子,沈念擡手便扔了一道劍氣進去。

劍氣無形,四周的燈盞短暫變色,屋內驟然一暗,只聽一聲裂帛般的銳響,那屋子盡頭的墻上高懸的畫像被攔肩撕開,白絮翻飛。

那畫像面前立著的青年,微微側著身子,恰好避開了劍氣,發絲都沒有被擦到一根。

一張玉面微微含笑,青年站直後撫平絲衣的褶皺,隨口吩咐一句什麽,就有人呈上茶水點心。

他示意幾人入座,卻沒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玉明盞、賀明朝在見到青年的瞬間,就警覺起來,柳映星識得此人,眉尖更是微微一蹙。

妖家地臺裏面的人,看似是人,實則是妖,其實並不奇怪。然而他們之中,擅長瞳術如同賀明朝,竟沒人能看透這到底是什麽妖。

沈念那一道劍氣,擡手間沒有一點起勢,幾乎是瞬間打出,從那畫像的狀態來看,出手並不輕。

那毫發無損的青年似不經心地捏了捏脖子:“貴客來訪,怎能不上座呢?”

他一伸手,指間所綴的戒指頓時晃眼,那青年滿身的首飾,又似乎極擅長搭配,紛繁而不冗餘。

端著茶水與點心的兩名小妖躬身等在青年身後,玉明盞看見他們眼裏都刻著“迦”字。

沈念微微擡眼,那青年與他一般高:“姬風。”

笑容凝在青年臉上,現出一種皮笑肉不笑的詭異。

那股異香仍縈繞在四周,恍然間似有沁人心脾的效果。

全程只關註沈念的姬風,終於緩緩地把目光移到其餘三人的臉上。

他的聲音和緩輕柔:“是我不小心把你的同伴請進來,你不開心了嗎,小念?”

聽到有人這樣稱呼師兄,玉明盞沒忍住噗嗤一笑。

沈念不打算與他廢話:“琴劍譜本不是金翅迦樓所撰,故而沒有歸還一說。若你要與我敘舊,先把他們放了。”

姬風轉了轉手中戒指:“小念,我是有要事與你相商,卻無意為難你的同伴。”

他眼波一轉,聲音忽沈:“我只是在想,小念離家多年,或許是時候回到金翅迦樓了?”

在金翅迦樓的角度,琴劍仙是金翅迦樓出身的人,金翅迦樓也曾收留過她一段時間。因此她離妖家神魂再遠,名聲再響,也無法抹去金翅迦樓的鬥米之恩。

需要金翅迦樓幫助的時候盡心效力,羽翼豐滿之後叛離去修仙,如今怎能一點回報不給?

琴劍仙留下的東西,一樣是琴劍譜,另一樣是沈念。

沈念此時應該也只有二十歲,滿打滿算修煉超不過十五載,即使身懷極品仙骨,加上體內有妖家法脈壓制,兩股力量本不能容,修為應當不會超過五重。

姬風點了六重的秦仞,原以為對付沈念、搶回琴劍譜綽綽有餘,誰料秦仞與沈念對峙不過半刻,就傳訊回來。

沈念已經七重了。

姬風聽到傳訊後,心念微動。

劍譜是死的,而人是活的。此時他的麾下,正好缺人。

他話音未落,說到“家”字的時候,沈念已經轉身,一串話講完,沈念人已經來到門邊,就要帶著幾個同伴出去了。

一段紅木軸啪嗒一聲落地,滾到沈念腳邊。

沈念的動作於是一凝,低頭註視著那段紅木軸。

玉明盞認出,那大小與形制,以及其中獨一無二的靈力,正是出自琴劍仙之手。

是琴劍譜中他們缺少的那一塊。

紅木軸上面密密麻麻是金翅迦樓的禁制,在沈念離開的多年之後愈加精良,哪怕是他也不能解。

姬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念難得回來,怎能沒有見面禮?若你肯回金翅迦樓,它便是你的。”

血脈傳承的靈力自沈念眼底湧現,識海之中頓時灌入無數的記憶。

琴劍仙在深夜裏盤坐燈下,輕易將卷軸折斷。

無數的修道者千裏奔襲,追著琴劍仙、雲吟和他們懷裏的稚童。

母親將自己系在胸前,一手護著他,一手拿柳葉斬傷長歌仙尊,雨夜裏濺了他們二人滿身的血。

還是三歲稚童的沈念半身浴血,卻伏在母親懷裏不吵不鬧。

母親的劍氣橫掃半座歸虛宮,勉力逃到邊境,將懷裏的沈念遙遙遞出。

接過他的,是賀家家主,也是賀明朝的父親;沈念的衣服之中,是一截紅木,和一封血書。

那天之後,沈念與母親之間生死相隔。

賀家人把沈念藏在地臺,也一並傳遞了那封血書和那截紅木。沈念從小得了賀梅與柳仰春諸多照拂,柳家以紅木為交換,與金翅迦樓當時的首領結契,要求金翅迦樓保護沈念直到他離開地臺。

琴劍仙本來算好,劍譜本體隨她隕落在日月懸晷,一截卷軸藏在妖家,任何仙家人不會有機會再使用劍譜。

誰知賀明朝在兵陣中找到劍譜,而沈念離開妖家後,柳家與金翅迦樓的契約隨即失效,現在這劍譜的一部分,就歸金翅迦樓所有了。

沈念的思緒被一道明快的聲音打斷。

“金翅迦樓很厲害嗎?”

姬風看向玉明盞,玉明盞沒有給他機會說話,繼續道:“我看你這地方挺小的,除了你之外,別人的修為也一般般,你看你手下都沒有幾件好首飾,只有你一個人好像有很多日月液的樣子。說明你們其實很窮吧?”

姬風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額頭浮起青筋。

“高手都要認明主,否則即便表面尊敬,內心也不服。你要我師兄加入這裏,要麽金翅迦樓很厲害,要麽你很厲害。”

玉明盞睜著一雙狀似無辜的眼睛看向姬風,語氣極盡嘲諷:“你,很厲害麽?”

“你——你你你!”

姬風氣得漲紅了臉,自上任首領以來,何曾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你莫要口出狂言!我金翅迦樓乃是地臺數一數二大的門派,上可比肩柳氏,下得眾妖臣服。你一個小丫頭片子——”

柳映星道:“慎言。”

“——不可比肩柳氏,可也是龐然大物,數千年的門派!我能做首領,自有千年修為,你你你怎麽敢!”

玉明盞心道,妖的心性果然浮躁,輕易便這麽生氣了。

姬風生氣歸生氣,哪怕幾乎上躥下跳、儀態盡失,從頭到腳仍是完完整整的人形,沒有一點露出原型的跡象。

但對玉明盞而言,這樣就夠了。

她悄然催動巫祝·喚靈,姬風的本體法相瞬間閃現在他背後。

因為情緒波動,姬風微微放松了對本相的控制。

陌生的靈力突然與他身體一碰,他的神魂像是應召一般騰挪,將本體法相投映得鋪天蓋地!

姬風暗道“不好”,正要控制神魂,那股陌生的靈力,還有背後的法相,卻又消失了。

短促得不及一個眨眼的時間。

柳映星與賀明朝在旁看到了他法相,賀明朝若有所思地點頭,柳映星喃喃道:“原來如此。”

那個六重修為的姑娘,正笑得無比真誠,讓人如沐春風。

而她的聲音,令他遍體生寒。

“斷了尾的狐貍,還能支撐金翅迦樓到幾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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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好啦補好啦!追更的小天使們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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