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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覆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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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覆蘇

如同有細微的電流劃過商知翦的掌心,再沿著手臂一路向上,商知翦的身體輕微地一僵。

蘇驍給予的輕微又討好的舉動,在今日顯得尤為刻意。

蘇驍的手指細而冰冷,掌心卻沁出了一層薄汗。

商知翦低下頭去不動聲色地斜瞟了蘇驍一眼,反手握住了蘇驍那只被冷汗浸透了的手,和他一起並肩在後座坐下。

行至半路,又有公事通話打來,商知翦很熟練地將筆記本電腦攤在膝蓋上,一邊聽著藍牙耳機中的內容一邊敲擊著鍵盤。

蘇驍感到自己的手被商知翦放了開,他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松了口氣,裝作不經意一般望向車窗外,順帶著想要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收回來。

他決定自己要模仿十二歲的蘇驍,可是其實人也並不能做到完全了解當年的自己,他已經完全記不得當時的自己都喜歡什麽又會怎麽做事了。

他覺得偷偷收回手這種行為應當符合人設,然而他的手剛收到一半,商知翦略微擡起眼,又攥住了他的手腕,張開自己的手掌反扣了上去。

商知翦握他握得很緊,蘇驍甚至都感到了些痛,商知翦卻依舊如常地用另一只手辦著公,蘇驍只好垂下眼睛默默地忍耐,不敢作聲,直到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沒了知覺,才眨了眨眼睛,鼓足勇氣又萬分小心地提醒:“我有點麻了……哥。”

商知翦沒有作聲,蘇驍還以為他沒有聽見,只好又低聲重覆了一遍,才覺得對方略微松了力度。

隨後蘇驍半闔上眼睛,靠在真皮椅背上裝睡,心裏簡直是自暴自棄了起來——

他現在早就沒有了再鬧一場自殺的勇氣,這股勁頭也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加上他回憶起身處病房渾身都像是散了架般的痛苦,實在是再不敢經歷那麽一次。

可他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了。

他對那個存續了幾天的“十二歲蘇驍”的記憶都萬分清楚,畢竟那就是他自己。

他清楚地記得商知翦是怎麽抽了自己的血救他,又是如何每晚陪著他入睡,以及那床頭滑稽可笑的夜燈,和懷裏仍然帶有餘溫的戒指。

可惜他自己並不能再成為十二歲的蘇驍。十二歲的蘇驍已經消失在了時間的洪流裏,連他也不再能找得回來。

那個蘇驍純潔無瑕,還不曾做下任何惡事。他知道商知翦可以善待那個蘇驍,卻不能同樣地對待他。

因此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沈默著,想要躲回那副幼稚的殼子,再繼續偽裝下去。沒有辦法成為了他此時此刻唯一的辦法。

商知翦一直將他牽進了這棟精致的別墅裏去,別墅不大,這座房產也是他記憶裏沒有的,應該並不是宋遠智的產業。

蘇驍一步步地往裏走,只覺得這房子裝潢雅致,他在喜歡之餘,卻說不出的有一點怪。直到他跟著商知翦走到了臥室裏頭,站在雕花木門邊,心才重重的一沈:

別墅裏沒有鏡子,一面都沒有。

而這間主臥,蘇驍其實應當很熟悉。商知翦將蘇驍小時候美術課上畫的理想中的小家放大覆原,就成了給他的容身之所。

站在溫馨的雲朵燈之下,蘇驍只覺得渾身發冷,膝蓋險些一軟。

但他卻要努力地打起精神,裝作萬分欣喜的樣子繞著主臥歡呼雀躍了好幾圈,直到商知翦的眼底盈滿笑意,感到滿意後蘇驍才得到了休息的權利。

商知翦甫一離開,蘇驍終於支撐不住,跪在毛絨地毯上大口喘息。隨後他爬上床,用被子狠狠蓋住了臉,假裝自己看不見,這些東西便就都不存在。

可他知道商知翦還是會來的,那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課。盡管蘇驍怕的並不是黑,而是商知翦,商知翦卻還要作出安撫的姿態,溫柔地對他予以催眠。

夜深了,臥室裏只剩一盞昏黃的壁燈還在亮著。

商知翦拉過一把椅子,像往常一樣坐在床邊。蘇驍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他被子下渾身的肌肉緊繃著,仿佛隨時都要弓起背準備逃跑。

“今天我們不講魔法故事了。”商知翦忽然說,“我給你講一個我聽過的童話故事吧。”

蘇驍沒有資格說不,他只能怔然地一點頭,望著商知翦的手安撫式地撫摸過自己的臉頰。

“從前有一只貓,因為從小和自己的父母走散了,被老虎一家收養。那只小貓長得很漂亮,皮毛像綢緞一樣,小的時候看著真的很像一只老虎——可惜它總會長大。長大後的它仍舊以為自己也是老虎,於是學著老虎的樣子去咆哮,甚至伸出爪子,去抓撓別的老虎。它覺得這樣很威風,覺得老虎不理它是因為怕它。”

蘇驍死死攥著被角,他聽得出來,這不是什麽童話,是別有隱喻的故事。

他不知道商知翦是不是在試探他。

“後來,因為原本的領袖去世,新一代的老虎各自為政,都覺得自己是最強大的,整個老虎群就散了。老虎們各自切割分散去到自己新的領地,那只貓也想要一份屬於它的領地,卻遭到了其他老虎的嘲笑,其他老虎帶著它到湖邊照鏡子,貓終於發現了自己和自己那些‘兄弟姐妹’之間的差異——”商知翦說到這裏,話音微微一頓。

而後他像是發出一聲嘆息,放輕了聲音:“可是它沒有辦法,它一直都像老虎一樣生活,哪怕它不再是老虎,它發現自己也沒辦法退回貓的世界了。”

看著蘇驍面無表情的臉,商知翦笑了笑:“這個故事沒什麽意思,晚安吧。”

商知翦順手關掉了燈,蘇驍便在一片黑暗裏聽見對方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的聲音,又再度和往常一般,商知翦繞到了床的另一側,蘇驍只覺得自己背後的床墊輕輕地陷下一塊。

與往日不同的是,蘇驍的渾身都不受控地蜷縮起來,又不敢真正地回過頭去面對商知翦。

商知翦沒有再說話,蘇驍也死命地閉起眼睛,妄圖催眠自己入睡。

他其實懷疑商知翦已經知道了,卻又沒有戳破他。蘇驍甚至做起白日夢來,覺得這樣假裝下去也很好。

蘇驍努力將呼吸聲便得均勻悠長,背對著商知翦,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睡著。商知翦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了他,還是十分友愛。

如果蘇驍仍舊是那個十二歲的蘇驍,他便的確會以為商知翦是自己最好的哥哥,心甘情願地一輩子活在對方的羽翼之下。

可他不是。

臥室裏一片寂靜黑暗。蘇驍大睜著眼睛,在黑暗裏清晰地聽見背後的商知翦平靜發問:“蘇驍,你都想起來了,對嗎?”

問出這句話時,商知翦的手臂仍舊輕柔地搭在蘇驍的身上。

過了片刻,商知翦再度張口,對客觀事實作出陳述:“蘇驍,你在發抖。”

一切的偽裝在頃刻間被連皮帶肉地盡數撕碎。蘇驍的身體猛地一顫,將頭轉過去直面了身後的商知翦,又連滾帶爬地掙脫對方的束縛,退到床頭弓起背作出防禦姿勢,喉嚨也像是被人掐住了,發出嘶啞又支離破碎的聲音:“……你別過來!商知翦,我警告你,你別過來!”

蘇驍瞥了眼床頭,狠命地打碎了玻璃罩燈,再撿起一片玻璃片攥在手裏,玻璃碎片散落滿地,蘇驍卻毫無知覺地赤著腳朝後退,一直退到房間角落。

商知翦也從床上站起來,垂下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沒有再逼近,卻像是欲言又止。

他承認自己在方才的一瞬間裏有極短的沈迷——看著蘇驍的上下唇再度一張一合,吐出他的名字。

是商知翦,並不是宋期邈。這三個字就足夠令他目眩神迷,心潮澎湃。

蘇驍對此渾然不覺。他的手裏握著短而鋒利的一小片玻璃,可他看著這塊小東西,無論如何也覺得它並不像是件兇器,反倒是像個自戕的道具。

因此蘇驍反而覺得自己萬分可悲了起來。

“商知翦,我求求你了,你放過我吧……你報仇還沒報夠嗎?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啊?你又不想讓我死,那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他的聲音絕望裏帶了一絲哭腔。

“蘇驍,我只是想讓你變好。”商知翦面沈如水,“我想讓你不再做出那些錯事,不再卑鄙,也不再淺薄。”

“我怎麽樣和你有他媽的一毛錢關系嗎?”蘇驍的語氣因瀕臨失控邊緣而變得格外尖利:“我願意卑鄙願意淺薄,願意做一輩子的廢物,又和你有什麽關系啊?”

商知翦凝視著對方,緩聲道:“……因為我愛你,蘇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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