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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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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談判

事後蘇驍拆開裝著他“生日禮物”的簡陋超市塑料袋,望著一整袋的塑封電池,露出了哭喪著臉的表情。

他不懂商知翦買這一袋子電池是要做什麽,他們已經窮到了這種地步,這些電池加起來怎麽也能換小半斤排骨了。

他發現商知翦只是看起來尚存理智,有時候簡直不可理喻。可是在這個家裏掙錢的畢竟不是蘇驍,因此在蘇驍聽到商知翦走過來的腳步聲後,就立刻又把袋子系上,裝作安然無事了。

過了片刻,蘇驍還是沒忍住道:“商知翦。”

“嗯?”商知翦接了杯水。

“我給你的耳釘,你……賣掉了嗎?”

蘇驍定定地站在那裏望著對方,商知翦抿了口溫水,頭也沒回,回答得利落幹脆:“賣了。”

“……你賣了多少錢啊?”

商知翦頓了頓,回答:“一千塊。”

“一千塊?!一千塊連買的零頭都沒有……”蘇驍在震驚之餘,心痛得像是在滴血,他還想喋喋不休地嘮叨下去,商知翦側過臉輕飄飄地瞥了他一眼,蘇驍就立刻偃旗息鼓,把話咽下去了大半:“你,你也太不會過日子了……”

蘇驍沒有註意到商知翦背過身後嘴角上揚起的笑容。

他隨口一句的“過日子”顯得過於親昵,親昵到仿佛他們真的有日子可以過,過得是理所應當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過得如同晾衣繩上掛著的一床棉被般光明正大,隨時可以放在陽光下抖一抖再拍一拍。

今天是休息日,商知翦習慣早起去菜市場,趁便宜買下接下來一周的必需品。蘇驍打算在商知翦離開後照例拿漫畫書打發時間,卻沒想到商知翦提起鑰匙,轉頭對他道:“穿衣服。”

這回輪到蘇驍充滿疑惑的“嗯”了一聲,商知翦平淡地重覆了一遍:“穿上衣服,我帶你下樓走走。”

蘇驍套上了商知翦的舊棉服,棉服厚重臃腫,將他整個人都與結希實牢靠地裹了住。他走下樓時腿還在微微發抖。

他太久沒有走出這道門了,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這道門只是畫在墻上,永遠不會為他打開由他通過,他所能做的只是站在門後等待。

今天蘇驍終於得到了意外的豁免,他先聞到的是空氣裏凜冽新鮮又摻雜些許灰塵的覆雜氣味,那股氣味灌進鼻腔裏帶著種辛辣的刺激。

他一路上都緊緊攥著商知翦的外套後擺,跌跌撞撞地跟著商知翦七拐八拐,穿過一道道骯臟破舊的街巷,走進了人聲鼎沸的菜市場。

這種喧鬧繁雜的場合對蘇驍而言恍若隔世,他甚至害怕起這些陌生的面孔,如同一只雛鳥似的,身體緊貼著商知翦,怕和商知翦走失了。

商知翦走到一處攤位前挑揀新鮮排骨,蘇驍對著攤位上的這堆死肉毫無興趣,卻聞到了空氣裏若有若無的肉香味,一陣風迎面吹來,那股香氣便變得更加濃郁誘人,蘇驍忍不住松開了扯著商知翦外套下擺的手,朝著香味源頭一步步走過去。

周三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他會在街邊的烤鴨攤位上再度遇到蘇驍。

此時與此地都實在過於出人意料,他站在攤位對面,揉揉眼睛後又認真端詳了許久,才終於確認那個在土得掉渣的黑色棉服衣領間露出白而尖的下頜,頭發長得快要遮住眼睛的人是蘇驍。

蘇驍當初的興趣也沒有太久地停留在周三身上,當初看上他也不過是出於一時的消遣,覺得他玩得開好打發,在給他結了幾次昂貴賬單後,又迅速地不再主動,已讀不回了起來。

周三試圖糾纏也始終無果,不甘心的他又回到和蘇驍初遇的夜店,朝圈子裏的人打聽了一番也沒有什麽結論。

雖然同樣都是交易,但蘇驍拔高了周三的外貌閾值,沒了蘇驍之後,周三由奢入儉難,挑下家時總忍不住挑剔,要麽是長得抱歉,要麽是出手不闊,所謂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周三眼睜睜看著新的一茬又進了校門,而他眼看著也要為自己的未來考慮,想了想他還是決定做演員試試,混成個十八線也比在舞團裏做背景板強。

十八線也沒那麽好混,他參演了個年代短劇,剛在這附近拍完,連軸轉地熬了個大夜,他照著鏡子都覺得自己十分憔悴,眼袋眼看著快要掉到鎖骨,他本以為自己這只快脫了毛的野雞境遇已經十分之慘,但看著目光灼灼滿懷深情地定在旋轉烤爐裏烤鴨身上的蘇驍時,周三心中的震驚還是無以言表。

隨後,他立刻有點反應過味兒來——不是聽說蘇驍早就沒影,說是出國了麽。

“蘇……”周三略一猶豫,走上前去試探地喊了一聲:“蘇少?”

周三足足喊了好幾聲,蘇驍才像是剛反應過來,有些茫然遲緩地擡起頭,對上了一張於他而言已經變得十分陌生的臉。

蘇驍再度緩了一緩,而此時的周三正用一種看鬼魂般的眼神盯著蘇驍身上的舊外套和他那張因長久不見日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臉。

蘇驍只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被掐住脖子的貓一般的叫聲,扭頭撞開人群拔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他只是害怕,周三驚愕得仿佛見了鬼,蘇驍又何嘗不是,對他們二人而言,彼此所代表的舊世界和幽冥黃泉也差不了多少,仿佛都是久遠的上輩子的事,又都在這一剎那間覆活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商知翦身邊,終於像是又回到了人間,商知翦拎著裝有排骨的塑料袋子,已經在原地等待了他一陣,皺起眉頭訓斥:“你跑到哪兒去了?”

蘇驍嗚嗚咽咽地握住商知翦的手腕,商知翦有一剎那的想要懲罰蘇驍,甩開他讓他再度陷入驚慌失措的沖動,望著蘇驍泫然欲泣又驚恐萬分的臉,終究還是沒有。

一個不值得可憐的人長了一張值得可憐的臉,也算是一種天生我材必有用。這種用處在商知翦這裏通常會失效,卻總在關鍵的一次裏得以順利命中。

“走丟了?你剛才想去看什麽?”商知翦低下頭望著蘇驍,放下手腕任由對方握著,語氣還是不自覺地放了軟,他擡起頭瞥了眼蘇驍跑過來的方向:“你想吃那個?”

蘇驍扭過頭有些惶恐地望去,沒有再看到周三的身影。

商知翦指的是賣蜂蜜蛋糕的店鋪,並沒有指對,可蘇驍抱著“總比沒有好”的心態,還是讓商知翦給他買了一袋,回到家後邊吃邊用手指翻書頁,把書翻得黏黏糊糊。

商知翦看他這副吃相又是略微地一皺眉頭,蘇驍立刻不作聲地起身去洗幹凈了手,又默契地裝作無事發生。

商知翦回想了方才的情景,有些許的放心不下,決定近些天不再帶蘇驍出去。正當他在腦海裏覆盤時,有電話打進了他的工作號碼,他立即接起來,來電人卻並不是Catherine。

是宋遠智的總助。

總助和他這個實習生之間差了好幾個層級,雖然宋思邇在大力推廣扁平化管理,但至少在秘書部門層級感依舊強烈鮮明,在集團裏商知翦幾乎就沒有與總助直接對話過,更遑論總助直接致電給他。

而對方的通話內容才更令他出乎意料:他要陪同宋遠智去視察英遠集團的海外工廠。

商知翦握著手機的手指略略地僵硬了些許,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出差來得突如其來,甚至不大合理。

商知翦猶豫片刻,還是委婉地詢問這次陪同出差是誰的指示。總助回答他回答得頗有耐心,仿佛連帶著對他也多了幾分重視:“是宋董親自指名的。”對面停頓了片刻,給商知翦又提示了一分:“宋董聽說過你,說你曾經參加過一個比賽,他擔任過那場比賽的評委。”

直到通話掛斷,商知翦也還是難得的一頭霧水。

他回憶不起任何關於什麽宋遠智擔任比賽評委的內容,就算是曾經有過這麽一件事,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對於宋遠智而言,沒什麽可能會記住一個平凡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再怎麽表現得卓爾不群,宋遠智也早應該司空見慣了。

商知翦握著手機,蘇驍方才聽見了只言片語,此時已經摸到廚房,從門旁邊探出個頭來,小心翼翼地問:“你要出差啊?”

看到商知翦略一點頭後,蘇驍趕緊追問要去哪裏,去多久,最後問到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那我怎麽辦?”

離開商知翦,蘇驍是真正意義上的無法自理。只有商知翦能照顧他,他和商知翦又是再不可能分離,蘇驍已經親手在自己的身上刻下了從屬標記,商知翦就理所應當地同樣應該履行義務。

蘇驍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會又被長時間地拋在家裏。他覺得自己定然會發瘋。

“我會給你提前預備好一些吃的,我會用監控來和你說話,一直到我回來。”商知翦說道。

“不行!”蘇驍頭一次生出了直接頂撞商知翦的勇氣,並且十分有力氣一哭二鬧,誓要把商知翦的出差攪黃,就算商知翦要再把他按在椅子上揍一頓也無所謂——大不了到時候再求饒便是了。

然而這次商知翦卻出蘇驍意料的沒有生氣,他的臉上依舊是一片平靜,如海嘯到來前的海面——

他在想宋遠智是不是已經得知了蘇驍的下落,而高高在上處在雲端的宋遠智,願意紆尊降貴地在審判之前,與他開展一場並不平等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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